45、六千巡（四） 灵非白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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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非白踩在一张木方凳上，伸长了手踮着脚去够最顶上放着的一本书。
“仙尊！加油！加油！还差一点了！”
六千巡飘在半空中给他加油鼓劲，同时试图用虚无缥缈的手把那本书往他手边推。
灵非白挥了挥手，“别这么干。”
“仙尊嫌弃我！”狐狸少年垂下耳朵，用撒娇似的语调指控。
“挡我眼睛了。”灵非白不为所动，像赶苍蝇似地那么挥着手，六千巡在他手边一触即散，化为青烟缕缕，继续专心给他添堵。
“別捣乱。”灵非白正色，“你都跑我肺里去了。”
他一脚踩上一本放错了地方的书，紧接着身子一歪，“哎唷”了一声，散下来的头发勾在书柜边缘，大头朝下栽了下来，以一个极失形象的姿势落地。
茉莉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幅就是这么个画面。
灵非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肚子上堆着十来本书，最厚的有拳头那么厚，这人灰头土脸地埋在故纸堆里，被呛的不轻，一个劲儿咳嗽。六千巡则在书堆里穿来穿去，试图救出自己的剑主。
茉莉被这个场景吓一跳，又见地上的人躺着一动都不动，赶紧将手里的水壶递给身边男孩，同时摆手示意他屋里凌乱，不要跟过来。
“小道长？”她小心地走上前去。
“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啊。”灵非白盯着茉莉在自己正上方突然出现的脸，幽幽叹道。
茉莉伸手毫不费力地把他从书堆里拖了起来。灵非白自如地拍拍衣服坐下，“茉莉姑娘来此何为？”
一个可爱的小脑袋从茉莉身后突然探出头来，顶着男孩的发式，却生的粉雕玉琢，面孔极为标致，不论以四界任何标准来看，都是罕见的美人。
茉莉对小男孩招了招手，“芳草进来。”
男孩拖着一个大水壶，费力地踮着脚想要放到桌面上，却终究只差一点够不到，灵非白笑一下，伸手给他托着底。
芳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笑了起来，让灵非白有那么一瞬间晃了神。
唉，也不知道他的乖徒儿如今怎样了。
少一山上一战，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仓促。那孩子乖巧怜人的模样犹在眼前，灵非白虽然尽了大力把他推开，可是在心里，怎么也推不开他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的时候，那双血红的眼睛和喊哑了的声音。
不知道那么一下子把他推开，有没有伤着哪里。
不知道没了自己之后，剩下的几个师侄哪个能收他作门下，清分有没有趁他没了师尊就欺负他。
真是……完全没法放心啊。
“小道长……小道长？”茉莉重重在他肩头拍了一掌，辛族力能拔山手格猛兽的体格不是吹的，灵非白差点被她这一巴掌扫到地上去。
“轻点……咳，我是伤员。”他埋怨道。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那你刚才在辛夷姐姐的书柜里翻什么呢？”茉莉又问，“你还没好全，就这么不老实，怕自己死的慢吗？”
她一眼看见灵非白手里攥着什么，抄出来看了。
“录鬼簿？”她好奇地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茉莉姑娘应知录鬼簿是何人所作？”
“怀锋。”茉莉有些得意地扬起头，“是我们大荒的名人哦。”
灵非白点点头，“此人有踏破虚空之异能，曾自大荒前往人界，又从人界返回大荒……我只想知道，从大荒回到人间，当走哪一条路。或许从他手著的这篇录鬼簿中，能找出些端倪。”
茉莉神色一变，从他手里“啪”地一声抽回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无路可走。”
灵非白诚恳道，“姑娘，在下是真心求教。”
茉莉挥手，示意芳草可以先行退下，旋身坐回灵非白对面，神色十分冷酷，“那我也是真心告知，大荒连通人间的南冥天池只有去路，没有回路。”
“我很强的。”灵非白放下了面皮如此说。
他说这话倒不心虚：两千年四百年修为，鬼道加法修的双轨强者，除了直属天道秩序部的那个位面武器，放眼四界也应该算是顶尖战力了吧。
茉莉不为所动，“以您现在的身体，即便逆流行险，也会在乱流中被撕成碎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道长不必再想了。”
灵非白从另一种层面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我现在的身体？也就是说……如果身体够强的话，就挺得过南冥天池？”
茉莉打量他一下，苦笑道，“我恐怕没人挺得过去，当年魔尊刑天欲跨过大荒，抄近路偷袭人界昆仑山，有玄陨铁水铸成的白影助阵，也折戟而返，全身上下唯剩得那把白影剑完好无缺，只得老老实实地走心魔眼绕道袭取昆仑……您自以为何如刑天？”
“或有一战之力，不敢说完胜。”
“那就罢了，这事茉莉奉劝您不要再想，既来之，则安之。”她握紧了手里那卷《录鬼簿》，端严地起身要走出门去。
冷不防灵非白在她身后开口，
“我是来了，可我身后尚有门人弟子。如今那半魔半妖的青丘若融妄践魔尊之位，狂言要身加玄帝，兴复魔族。她所作所为，使得四界并大荒皆有累卵之危……我是不得不回去，您明白吗？”
灯烛悠悠地晃着，茉莉沉默良久。
灵非白又叹道，“我不能看青丘若融这疯子将世间一切都毁了。”
茉莉思量着，睫毛在光影之间颤动，灵非白知道她有办法，也知道她已被自己说动，便不做声地等她回答。
茉莉终于长叹，背对着他坐下，
“我明白了。茉莉愿尽力帮您，只要您知道一件事。”
“茉莉姑娘但说，在下一定谨记在心。”
“大荒联结四界，却又不在四界之中，从四界来到大荒很容易，可要回去却难如登天，我知道一法或许可用，又或许，也会将你害死。”
灵非白毫不在意地点头，“姑娘但说无妨，我生死自负。”
“好，那我就说了。要是道长不幸殒命，镇魂石下，别怪茉莉。”
不就是变鬼吗，谁怕谁。
“请试言之。”
“我之前说，即便是强大如魔尊刑天，也敌不过南冥天池中的时空乱流，可他当时手里拿的那把玄陨铁水所铸之剑，白影，却毫发未损。”
“也就是说，玄陨铁水能顶住南冥天池中的时空乱流。”经她这么一提点，弄明白这件事并不困难。
茉莉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发寒，“不错。如果有人愿意将玄陨铁水注入全身血管，使其流经每一寸筋脉，那么按理说，即便是南冥天池，也奈何他不得了。”
用铁水灌进血管换取金刚不坏之身，这办法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更不用提是灵非白这种意志比较不坚定，尤其怕疼的人，他干咳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问，
“以前可有人这样做过？”
“当然有。有人做过，也有人成功过。不然，我怎敢向道长介绍如此荒谬的办法。”
“是谁？”
谁有这种超出常人的勇气，必须得敬她/他是条汉子。
茉莉用嘴努了一下她之前放在桌子上那本书，
《录鬼簿》。
灵非白如梦初醒，“就是怀锋？”
“大荒怀锋，曾以枕骨甘草和涸死芙蕖两种奇药熬成的药水中浸泡了四十阴阳，加固了全身经脉，又用八千倍于此的时间，将玄陨铁水注入血管，自南冥天池跃入人间。”
“四十阴阳？”灵非白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大荒里时间，同四界很不相似，您不知道？”
“并无所知。”
茉莉微微笑了，“太阳和太阴各升起一次，就算一个阴阳。”
“这与四界之中的‘一天’有何区别？”
这一回，茉莉思考了很久，好像拿不准怎么向他们解释才好。灵非白也不催她，由着她想，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六千巡轻微的鼾声在响着。
——没错，狐狸少年在茉莉说出“既来之，则安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哈欠连天，两个大人讲古，他没听进去一星半点，等到了灵非白和茉莉开始认真探讨从大荒回返人界的方法时，他早就趴在地上，用最厚的那本书充作枕头，睡得口水直流了。
茉莉理清楚了，道，
“大荒里，没有时间流动的概念，在这里，时间只取决于你们的观察。若你觉得慢，便慢了；若你觉得快，它便是快的。大荒表面那交错的四象便是时间流动的印记，有人看着四象交错，宛如乌飞兔走；而在另一些人的眼中，四象却仿佛永远凝滞不动。除此之外，大荒的时间跟四界中任何一处都没有瓜葛，也就是说，当道长回到人间的时候，有可能只过了寥寥数天，也有可能已经是沧海桑田。”
“那么，有没有可能回到过去？”灵非白突然问道。
重生这事儿是会让人上瘾的，回到过去把青丘若融的阴谋掐死在摇篮里，这听起来就更让人上瘾了。
甚至于，可以回到过去，阻止一切悲剧的发生；甚至于可以救下那个人。
灵非白愿意把自己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命都舍出去救他。
茉莉浅笑，“我不知道长在想什么，但可惜……不行。过去的时间是有内容的，它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印记。因此，我们永远只能前往未来，想要溯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您先杀死现在的自己。”
“这样……”灵非白遗憾地叹了口气，提起另一个技术性问题，“既然大荒里没有时间，那该怎么保证，跳上南冥天池的时候，就会在正确的时间点上呢？”
开玩笑，万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回去，结果“沧海桑田”了，时间线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大变动，那他可就亏大发了。
“确实会有这种情况。”完了，茉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但她接下来的话，又给灵非白燃起了一丝希望，
“大荒没有时间，可大荒中的空间和四界的时间却是相对的；南冥天池的鲛人族中有三眼者，据传可以看见未来的大致方位，如果道长能得他们相助，或许便可以知道，究竟应该从哪里跳上南冥天池，才能回到你们想要的那个未来。”
她看了灵非白一阵，又凉飕飕地笑了笑，
“不过，茉莉劝道长先不要担心这个，说句不好听的，您八成死在那之前。”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六千巡（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