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会元（三） 你们宅男的 ...
-
飘渺的雾气唤回了他的思绪，他从窗户里往外看一眼，炊烟在半空中织成许多形状妖娆的花纹。
人生难得几回好梦啊，他哀叹着，踩上鞋，像个遛鸟老大爷似地往外走，刚走到一半就被清晓堵了回来，孩子手里还颤巍巍地端着个巨大的汤碗，见到他这么自由散漫地走出来，一时间大吃一惊，急忙往后退，要躲开他，差点把那整碗滚汤泼在自己身上。
灵非白先一把把他拉开，手里聚气，将那点汤汁一滴不落地从半空中收回碗里，就连那些白白胖胖的馄饨都原封不动地躺在碗底，等到碗里的汤稍微平静一点，才一个一个地又重新浮上来，像是一群小白猫，
“师尊……”
清晓非常崇拜地仰头看他，眼睛里的星星都要掉出来了，灵非白一把拉住他的手，
“走，吃饭吃饭。”
两个人刚刚在桌前坐定，早听见有人叩响大殿外的门环。灵非白不无遗憾地看着那些皮薄馅大白白胖胖的馄饨和浮着葱花的汤底，不情不愿地在桌子旁边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下来，给人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年纪最少的那位师侄，灵非白看见，也不问他为何而来，先把他拉到桌边坐着，还亲自动手给他添了一碗汤，放到他手里
灵珏坐在桌边，手里不知所措地捧着一碗热汤，
“师，师叔不是早已能辟谷？” 他老实地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过给生活添些小趣味，清晓手艺不错，师侄尽可尝尝。”
辟谷？那是给刚入大门的小修清心寡欲用的玩意儿，怕他们吃惯了大鱼大肉，受不了山上枯寂生活，一股脑地回归凡尘，对修真界的招生计划产生严重打击。像灵非白这样修道已臻大成的，辟不辟谷实际上就看心情。
而除了羿人族的生猛烤肉他有点接受不来之外，大体上讲灵非白并不排斥人间食物。
另一边，灵珏终于抵不住那飘着葱花的汤香气诱惑，端起碗来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
于是乎，他所要说的话立即就被无限延期了。
三个人就这么围在桌边吃馄饨，一时间谁也不说话，真正做到了食不言，等到灵珏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手边已经有了两个空碗。
灵非白吃饱喝足，从美梦中先前惊醒的懊恼也少了一半，他问灵珏，
“怎么了？”
话虽然这么问，但灵珏究竟为什么来，他心下大概已有了计较，他这位师侄出身书礼世家，秉性温柔和善，懂得进退，有些话即便是心里那么想了，也不愿意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即便现在到了灵非白面前，还吃了他徒弟做的两碗馄饨，他依然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师叔……我有句话，不知是否不当讲。”
“关于会元？”灵非白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点破。
“不错。”灵珏点头认下。
“说罢，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弟子在所有师兄中，上山最晚，因此前辈恩怨，是一概不知的。这话要是讲了，只怕师叔要觉得我不知深浅。”
“你再这么说话，我可喊清晓送你出去了。” 灵非白有模有样地吓唬他。
“……那弟子斗胆试言之。”
“你说吧，我听着呢。”
“弟子觉得这一次会元，三山该去。”
灵非白没有回答，但是用眼神示意他接着往下说，灵珏有些惊讶于他的沉默，又急忙补上一句，
“如果师尊和师叔不愿意见他们，大可以派我去。”
“你好像对此事特为上心，愿意说说为什么吗？”
这一回灵珏再不犹豫，把内心所想和盘托出，“我这样讲，是因为知道李玉燮所言非虚，这青丘若融，不是一家一派可以对付得了的人物，必得修真各派同心同德，才能安然度过。”
灵非白用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对他挑眉，意有所指地道，
“同心同德……可是很难的事情。”
“弟子知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一试？”
“不错。”他郑重地看着灵非白，“若师叔果真不愿，大可以派我前去，但我觉得我们不该袖手旁观，”
“你要知道，即便不去参加会元，我们一样可以跟玄阳剑派等与我们有私交的门派联手。”
“但此事，关乎人间存亡。弟子仍然觉得，只要是修真人士，都应投身于此。”
说这话时他眼神坚定，几乎有些天真，一种从未经过背叛之人才会有的天真。
灵非白正经地看着他表情，无故长叹一声，
他动了心。
别误会，当然不是对灵珏这个人动心，他还没有堕落到要和自己的晚辈抢人的地步。
这个世界上，当然有坏人也有好人，坏人坏到什么地步呢？他们打着人间修真正派的旗号，却当着魔族的带路队长，是名副其实的“人奸”，只是因为觊觎三山地位，就不仅要把它从高处推落下来，还要在地上补上一脚，
坏吗？当然坏。坏得祖坟都冒烟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也有好人。
有如有号闻月那样，被不省心的表弟背叛了三次，次次都几乎要了他的命，却仍然只送他去蹲几十年大牢的烂好人。须知几十年在羿人族千年寿命之中，连一个涟漪都算不上，他服刑的表弟直到出狱，估计都看不见昆仑神宫换下一波猫。
也有如李玉燮那样的傲娇好人，表面上横眉冷目，好像谁都欠他二百万，实际上一旦听到一点危险的蛛丝马迹，第一时间就是翻遍了大半个人间跑来跟他商量如何应对。
当然，也有恪尽职守到了讨人厌的天道秩序部，甚至还有曲安平的那只老狗，被主人起了个没品的名字叫曲大刚，可是还是痴心地寻找了他近千年之久，
世上坏人大体相似，好人却总是好得异彩纷呈。
好得让灵非白不忍心像之前那样断言，这个世界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垃圾窝点；好得他一颗两千年的老心汹涌澎湃，也想要当一回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除强扶弱的大侠客。
于是他对着面前这个年轻师侄笑了，
“你是心地纯良之人。但愿他人不会负你。”
“那么此次……”灵珏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试探性地往他的方向看，
“我会去，你师尊也会去。往前往后，三山都不曾怕过什么。”
“那么，师叔可算是答应了？” 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容易，灵珏看着有些惊愕，赶紧自己确认了一遍，
“当然就是答应了……怎么？你倒不愿意了？”
“没……没有！” 灵珏急忙回答。
灵非白微笑，“你是自家弟子，我当然愿意信你。自三山之变后，我几乎就再未踏出过山门了，可你不一样，你走遍天下，交了很多朋友。”
“我……”灵珏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
“师叔，您说的没错。这些年我遇到过许多心怀良善的侠义之士，我愿意相信，世道已经变了，可是您愿不愿意相信呢？”
灵非白苦笑一下，“对我，或许就没这么简单了。不过……我先前说了，这次愿意陪你一试。”
他伸出手拍了拍师侄的肩膀，“我也没那么老，也许……该试着向前看啦。”
到这，灵非白算是收下了李玉燮送来的请帖，往后几天则一直在安排他们不在时，门中诸事应该交由何人掌管，最后的决定则是灵枢留在门中，门内高位师长不在之时的一切事务，都交他处理，
令他大感意外的事情是，这位宅男师侄并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表达出任何反对。
一直到了临出发的那天晚上，灵枢终于夜袭落霞宫。
“师侄啊……” 灵非白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下意识就吐出来这么一句话：无论如何他得把灵枢劝住了，不能让他怕麻烦，更不能让他因为压力过大而突然自闭或者跑路——这种事情以前可并非没有先例。
经过了这么些日子，他做鬼的时差已经完全调整过来，此时斜月高悬，松林之间雾影重叠，正是凌晨时分，一个作息正常的健康道士与睡眠最为相亲相爱之时。
灵非白一边顽强地和自己的困意做斗争，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劝说他的这位宅男师侄，不料还没等他彻底从困意中清醒过来，灵枢突然把什么东西拍进了他的怀里。
灵非白一时没明白过来是个什么情况，敏锐的反应还是让他下意识把那东西一把接住，用手上下摸索着。
圆的，凉的，木头的，镶着银边。是极为漂亮的一件法器，在月色中发着凛冽的光。
星盘浮休。
灵枢爱不释手的至高法宝，还曾经以其为蓝本画过美人图，雕刻过小木头人，其狂热程度不亚于为了自己心爱的二次元少女画图出手办的宅男。
“怎么回事？” 灵非白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灵枢的脸瞧来瞧去。
他这是压力过大，真的已经准备跑路了？为此不惜连随身不离的法宝都丢给了自己？
“师侄你冷静一点……”灵非白连忙要把这个东西给他塞回去。
“师叔拿着。”灵枢并不肯接，直勾勾地盯着他，同时毫不意外地算出了他下一步想要说的话，并直接给出了回答。
“代掌教我会好好做的。”
“那这是什么意思？” 灵非白更加百思不得其解，手也僵在了半空。
灵枢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想，“我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为了什么，但这个东西师叔一定要拿着。” 他看灵非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原先脸上呆呆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焦急，
“总之……”他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请师叔拿着这个，无论碰到怎样的情况，都绝对不要放手，也不可将它离身。”
“绝对绝对，不要。”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会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