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天涯（九） 三春缘浅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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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个孩子终于注意到自己，尸千风甩开身上披的外袍递给蓝传，佯做恼怒地皱起眉头走了进来。
“再编派，可要撕了你的嘴。”
那日他们救下的千手阁小刺客叫做印儿，不过十三四，模样齐整，就是脸色憔悴，瘦骨伶仃，手腕儿大约只有清晓一半粗。此刻虽然听见他这样说，看见他的神色，似乎也不很怕他。反而一副淘气样子，躲到清晓身后，露出个小脑袋，看着两个人。
“叔祖父要撕，随您老高兴着撕，撕了我再长出来就是。”
却不料尸千风听完这句话，忽然愣怔一下，眼中神色也柔和下来，这一回他注视着她，像是注视着自己真正的晚辈了。
默然一刻，他忽然问，
“我们不会留在这里太长时间了，你之后要去哪？我们送你。”
印儿低着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尸千风又皱起眉头，“别闹了，你知道跟着我们会有多危险。”
印儿站在原地拦在他身前，一动也不肯动，像是一尊坚定的雕像。
尸千风哄她，“乖，别耍小孩子脾气，回鹞子陵去，那里有其他的祖状尸族人，你好好听他们的话，他们会护着你的。”
印儿冷笑，“叔祖要把我当作累赘，直说就好。印儿自然会回千手阁领死，不劳叔祖费心。”
“你别多心，谁也没把你当成累赘。”尸千风的声音忽变低沉，“只是……跟在我们身边，你才会没命。”
“我知道。”印儿方才的小孩子天真神色消失不见，目光凛冽，“蓝筹死了，我回去也一样要死。可留在叔祖和老阁主身边，我不是别人的奴隶，不是谁的一条狗，我死也死的痛快。”
她说这话时并无多少愤怒，只以陈述的姿态谈起这个残酷的事实，眼神极为冷漠，没有一丝表情。即便是在她身边的清晓，都因她冰凌一般的那双眼睛，而心下发寒不敢言语，尸千风一时似乎也被她顶得没了话说。
印儿面色缓和下来，柔声道，“叔祖当年拼将魂飞魄散，也要挺身相抗；老阁主当年为了叔祖，愿意饮万仞蛊，废去所有修为，难道不正是此意？”
这句话却似乎击中了尸千风，他原先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你这孩子，倒会往人心里说话。”
“那我是能留在您身边了？”印儿又露出那种天真的，小女孩儿似的情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个人。
尸千风跟她对望了半天，终于拿她也没什么办法，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就跟着吧。”
“……谢谢叔祖！”听了这话印儿的眼睛顿时活络起来，黝黑的眸子光明闪烁，面露微笑，双手合十扣在胸前。
一直以来没有任何动作的蓝传此时忽然动了，清晓还是没有办法习惯他那死人一般的眼神，给他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蓝传抻开尸千风方才放进他手中的大氅，重新披在他肩上。
尸千风转头回望向他，蓝传慢慢牵起嘴角，
“冷。”他说话时非常迟钝，口齿也不清晰，一双无神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显得无辜至极。
“你二人被追杀，就是因为叛出千手阁吗？”灵非白站在厢房门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那地方就是个魔窟，呆着没有意思。”尸千风抬起手自然无比的摸了摸蓝传的头发，头也没回，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当年玉铃儿尽了最大努力，想要千手阁摆脱魔族爪牙的地位，释放所有被俘的祖状尸奴隶，再不做那些血腥的勾当，可惜最终也没有成功。反而是分堂里的长老蓝雪音将他的所作所为私下里知会了当时魔族孟仲氏的族长，孟仲氏派出精锐攻打千手阁，逼迫玉铃儿以奇珍药材和剑赔偿孟氏受到的损失，要我自尽谢罪。否则的话，玉铃儿就必须让出阁主之位给蓝雪音，饮下万仞蛊废去全身修为，”
“魂魄不全……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灵非白锁了眉头，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玉铃儿他……是病逝。”
尸千风看着蓝传，微微温柔地笑，眼中含光，仿佛在追忆什么美好至极的往事，
“他为保我终于饮下了万仞蛊，伤及根骨，自然早亡。”
“他是死人？”一直不动声色的灵非白，这一回睁大了眼睛。
他上一世本就是亡魂，自然知道化入鬼道是有多难的一件事：人死魂散，能够化入鬼道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而且还必须满足两个非常苛刻的条件，一是要本身具有强大的修为，二是要怀揣极为强烈的不甘或执念，更不用说是把自己的魂魄强行留在已死的身体里。
不甘或执念，蓝传一定有，这一点灵非白倒不怀疑，只是饮下万仞蛊废去全身修为的人，究竟是怎样才能保住魂魄不散，甚至还留下一魂二魄在身体里，维持活体状态？这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道长无需惊讶。”尸千风看他也露出这副表情，眼中颇有得色，“我是祖状尸，又有万灵血眼，这点小手段还是有的。我尽了全身修为，勉强保住了他的一魂一魄。剩下的，还是散了。”
虽然他说得轻巧，但人死之后，魂魄立即四散，要追回这样的魂魄，无异于大浪淘沙，他追问道，
“你们以后呢？打算怎么办？”
尸千风脸上浮起一个诡秘的神色，仿佛说的是什么极有趣味的事情，
“道长可听说，散去的魂魄不会消失，而是会滞留天地之间，成为天地灵气？”
“这我知道。”灵非白不明白他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在这同时，尸千风也不答他，伸手爱惜地摸着蓝传的头发。
蓝传已是死人。
蓝传的魂魄，是尸千风在散去之后，强行又找回来的。
他刚才说，蓝传死时，身上只有一魂一魄。
但蓝传现在有一魂二魄。
灵非白脸色忽然一变，“你不会是打算……”
“哎呀，让你看出来了。”尸千风轻巧地笑道，“若我走遍天下，找回蓝传散去的魂魄，道长以为如何？”
灵非白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笑脸，忽然就无言以对了。
从浩渺的四界之中寻找一个人散去的魂魄，得是什么样的词语，才配得上形容如此举动？
是轰轰烈烈，还是无可救药？
这个难说，但从很久以前，到万古之后，这个有着万灵血眼的祖状尸将一直锲而不舍地，用整个世界来寻找和拼凑他所爱的人。
一株盛开的花像他，一棵挺拔的树里，有他的一丝气息。从夏篣关的温山软水，到红野鸾族美玉一样的晴空，那都不过是他的一个影子。
从这影子里，妖要尽其所能，让他所爱之人重生，直到天地变换，四象崩塌，他的找寻才告终结。
看灵非白半晌不动，尸千风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我很深情吧，没见过吧？……哈，差点忘了你们修士都是单身的。”
他得意洋洋地炫耀泥雕木塑般的爱人披在他肩上的那件大氅。
灵非白假装伸手摸剑，“讲故事就讲故事，你不要含沙射影。”
外头忽然响起微弱的敲门声，尸千风转过身去应，并不以灵非白惊讶的眼神为意。
进来的正是那一日给二人送衣服的瞎眼老人，门开之后，他还往里跌撞了一下，差点碰到尸千风怀里，被后者拖着胳膊稳稳地一把扶住。
老人往前摸索一阵，直到听见尸千风的声音，神色稍安，被他搀扶着坐下。
“您没事了。”他颤颤巍巍地说，如同是为自己的子侄小辈担忧的祖父。
尸千风眼中涌动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瞬间放缓了声音，“您放心，我没事。”
“蓝先生也没事？”老人仍旧不放心，伸手爱惜地反复摩挲尸千风的脸庞，仿佛在确认他完整与否。
“都好着，都没事。”
老人又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逐渐散开，“这我也能放心了。”
“您都听见了？”尸千风的脸色变了。
“昨儿乱葬岗上闹了一宿，我想着，怕不是您碰上什么大事，这才显示手段。”
或许是因为眼盲的缘故，老人神色平静，一双浑浊的眼中没有波动。尸千风看了灵非白一眼，又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看老人，迟疑着问，
“……您知道是我？”
老婆婆微微笑了起来，“您没一件趁手的工具，就把我家老婆送回来，甚至还让她走动着，到了我面前才断气，让我俩见了最后一面。普通人是断做不到这样的。”
“您不怕我是妖怪？”
“凡人不会有您的本事，您就是妖怪又如何？”老人神色仍是安详，“老朽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了，就算是比妖还坏的人，我也都见过了。”
尸千风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那我死了，您也不会觉得是魔头伏诛，大快人心？”
“我小老太太，我不懂什么妖阿魔阿，什么祖宗尸的。我就知道师先生和蓝先生让我见了老头子最后一面，你们都是好人。”
尸千风最后听了这样一句话，毫无征兆地笑了。
“那便够了。”
他说，“有您这句话，在这世上，我也就算没有白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天涯（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