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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涯（八） 要是我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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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蓝传还不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千手阁主，他只有六岁，母上和乳娘都唤他的小字“玉铃儿”，因为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如同玉铃一样清脆，模样也粉雕玉琢，招人稀罕。
不过他自很小的时候也就知道，自己是蓝家的孩子，自己长大了，要铸天下最好的剑，以及统领千手阁和千手阁里祖状尸一族的妖怪，至于怎么统领，要干什么，这他一无所知。当然，论他的年纪，要知道这些就奇怪了。
在千手阁妖怪并不被称为妖怪，而是“奴儿”——正如千手阁里的人们称呼自己养的一条狗。蓝传并没有养什么狗，虽说他打小儿就喜欢那些毛茸茸黏糊糊的动物。那日，蓝传看见父亲回来，便像往常一样从乳娘的怀里溜下来，要缠着他去撒娇。父亲性情温和，对蓝传更是宠爱有加。
但那一日，父亲一抬手就把他给推开了，接着更是转过身去，仿佛看了他，却没看见他，眉头皱得很紧。蓝传从未得到这样的对待，眼见一向亲他爱他的慈父这回却似变了个生人，眼泪顿时从眼眶里连成串地掉了下来。乳娘此刻不在身边，一个年轻侍女看着了，赶紧跑上去抱起来柔声哄着，边哄便扭头打量主人的神色，父亲刚一变了脸，侍女就脚不着地把蓝传给带出去搁在花园里玩。
所幸父亲此刻心里有事，也并不管蓝传哪里玩去，没一会儿侍女的眼睛不再都放他身上，蓝传得以又悄悄儿地靠近了正堂，看见父亲站在屋堂里，身边站着他一向器重信任的大管家，蓝传的小表姐蓝雪音，不到三十岁的女子，可机敏能干，鼻尖上有几粒小麻子。在她手里，抱着一把新铸的剑。蓝雪音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听父亲的吩咐。
“去锁起来，关他半个月，就是铁板一块也软了。”
蓝传不明白父亲说的是谁，不过他总觉得将谁关上半个月，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记忆中父亲不曾对谁施过这样的刑罚。下人有了过失，打竹条是经常的，有些近身伺候的精细丫鬟，母亲嫌打了不好看，污眼睛，故而罚饿饭也是常有的事。再犯大过错的，常常是一夜之间就再不见回来了，蓝传问过乳娘，乳娘说父亲打发了他们出去。
关半个月，蓝传想，那人一定是犯了很重的罪了。
可是，仿佛还嫌这不够一般地，蓝雪音开口，
“那奴儿骨头硬得很，要侄女看，少说得关两月，动大刑。”
“也好。”父亲想了一想，脸上稍微露了一个笑，“就两月，大刑免了。”
“……为何？”
“他身上那东西难得，以后说不定要有大用处。一旦动了刑，即便是咱们的人，也不敢保手底下有轻有重。要弄坏了，倒是可惜。”
“也对。”蓝雪音又问，“那依您见关在哪里好？”
“血印阁底层就不错。”
“家主英明。”蓝雪音道，“这样儿，就只有蓝家宗家的人进得去，换句话说，也就是您一个人。可不连看守的人都免了，省得那东西妖言惑众，带坏了旁人。”
“行了，你少捧两句。”父亲拿出长辈做派，拍了拍雪音表姐的肩头，
“这事你去经办就好，尽量少惊动奴儿们。有了第一难免要有第二，还是别立个榜样让别人效仿。”
雪音甜甜一笑，“是。”
这事情本来在六岁的蓝传脑子里过一圈，也就忘了，不过是父亲和大人们商量的，他不懂的事情其中之一。可那一晚之后的第二天，天色将黑的时候，蓝传丢了他的小梨花。
小梨花是只猫，四岁那年生辰表姐姐蓝雪音送他的，据说本来是异国人贡给皇家的，不过蓝家地位尊崇，又是贵族大户，故而蓝雪音也弄来一只。那小猫浑身皮毛子夜般黑，只有四个蹄爪是雪白的，不掺一丝杂毛，称作个乌云踏雪。蓝传宝贝得紧，成日家跟他形影不离，父亲也爱，没事要拿个小鱼小鸟一类的活食逗着它去扑玩。
蓝传那日跟它在草地上嬉戏，不想小猫一滚两滚，就把蓝传甩在身后，等他气喘吁吁追上去，只看一道黑影，电一般窜进一栋朱红阁楼。
蓝传探出小脑袋左右看了看，没人看守，那阁楼好像就被废弃了一样。于是他放开手脚走过去，踮起脚尖够着门把，还没使上劲，门吱呀一声悠悠开启。
蓝传吓得跳起来猛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他又在原地乖巧地站了一会儿，等人来请他回去。
空地上静得吓人，只有风吹长草晃晃悠悠悠时发出的沙沙声。蓝传鼓起勇气，踏进了阁楼，沿着积满了灰尘的木楼梯走下去，他走得很小心，故意贴着楼梯边走，以免发出吱嘎的响动。
他也像一只小猫似地轻巧地走了下去，直到脚踏了实地，心也才咕咚一声落到了实处。他清清嗓子，小小声地喊，
“小梨花？”
没有应声，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奶声奶气地响在阁楼的最底层。
蓝传心里又忐忑起来，他稍稍放大了声音，
“小——梨——花！”
阁楼底层只有几个狭小的通风口，空气相当浑浊，甚至还混杂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铁锈味。蓝传听见循着风声传来的，铁链的细微抖动，他心中一喜，循声跑了过去。
跑过几个转角，他远远看见地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一堆锁链和黑乎乎的乱草旁边。
蓝传喊着小梨花的名字跑上去，小猫听见，冲他咪了两声，向他的方向抬起头来。
蓝传快跑几步，小心地把猫儿抱起来，也不管猫的皮毛上沾染了灰，用脸颊亲昵地挨蹭着它的身子。
静静地没有反应。
蓝传伸出手捋了捋它的胡须，小猫倦倦地把眼皮抬起来，勉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猫的舌头很粗糙，却不大暖，有点凉意。
蓝传心里害怕起来，他抱着猫转身跑了两步，却冷不防被地上的锁链绊倒，狠狠跌在地面上。他哽咽着坐起身来，想从铁链中把自己缠住的脚拔出来。不料铁链缠得相当之巧妙，任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拉扯，却越缚越紧。
“别拉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蓝传本就又急又怕，听闻这声吓得一抖，含了半天的两泡眼泪从眼眶里连着串掉下来。可他心里到底还记挂着自己是千手阁未来的小阁主，故而咬了咬牙，抽着鼻子对那个虚空的声音问，
“谁在说话？”
“是我……还有，我让你别拉了你听不见吗？”
听见声音的源头竟然是身边那团“乱草”，蓝传赶紧住了手，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的阁楼里？”
“你家……？”乱草闻言，从鼻子里虚弱地哼一个只能模糊分辨出来的苦笑，“我是你家的奴儿，当然要在你家的阁楼里。”
“你是……祖状尸？”蓝传对他们足够陌生，毕竟他们都被圈养在铸剑堂里终年不见天日。
乱草点了点头，这个当口蓝传终于能看得清他微微抬起来的脸，那张脸染满了血污，头发凌乱，原本应该很是狰狞。
可就是这样狰狞可怖的一张血脸，上面镶嵌的一双眼睛，却十分温柔。虽然蓝传之前大力拉扯锁链牵动了他的伤口，可他好像并不埋怨这个突然闯入的孩子。
“你是蓝家的人？”
“嗯。”正因如此，蓝传也并不怕他，听见他问，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快走吧。”
“可是……小梨花……”蓝传一听这个，哽咽声更压不住，白嫩嫩的小手一指，就看那团漆黑的小小身影侧卧在地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温柔的眼睛一暗，被铁链牢牢缚住的妖并不再言语。蓝传见他不理自己，奋力将锁链从自己腿上扯下来，伸手要去抱地上的猫。
“别抱了。”妖沉下声音，蓝传不听他的，还要伸手，妖只好无奈地补上一句，“都死了。”
“……死了？”孩子的疑惑让妖惊讶之余，又感到极为鲜明的讽刺：这是蓝家的孩子，竟不懂得什么是死。
他只好放柔了声音编瞎话哄，“它要回自己家去了。”
“可是……这里就是他的家呀。”
“没有，他自己有真正的家，在那儿都是跟他一样的小猫，天天跟他一块儿玩。”
“他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倒也没有，就是他的妈和兄弟姐妹想他，叫他回去呢。”妖提醒蓝传，“你上别人家玩去，不也让你的娘叫回来吗？”
蓝传想了想，眼泪还是连串地掉下来，小孩子本来就单薄的肩膀，缩成一小团，可怜得要
人命也要妖命。
妖有些头疼，“怎么还哭？！”
“可是……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呢！”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水汪汪的很是动人，像湿润的墨玉，像波光微微的小池塘，像自己很久之前见过，很久之后也不会再见到的，明亮的晴空。
于是妖从胸腔里呼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叹息，以一个六岁孩子绝不可能注意到的角度活动一下手腕，偷偷张开了手掌心。
下一秒，那黑白相间的小猫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蓝传惊喜的目光中低下头，亲昵地挨蹭着他的脚腕。
“小梨花！”孩子惊喜地叫了一声，把小脸儿埋进它细软的绒毛里。
“现在你可以跟它道别了。”妖咳了一声，稍稍抬高声音。
“嗯！”蓝传赶紧应了一声，又全神贯注在他的小宠物身上，
“小梨花，你要回家了吗？”
猫抬起头看着他，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走吗？”
这次小猫点头的动作轻了一点，带着一些犹豫，但毫无疑问，它点头了。孩子墨玉一样的眼睛稍微黯淡下去。
“我会一直想你的，你会想我吗？”
小猫歪在蓝传身上，撒娇似地咕哝了两声，蓝传的眼神又明亮了一些，他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放在地上，
“再见了，小梨花。”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但是又很坚定，像是每一个下定了决心放弃什么的孩子。妖因为这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好在，他还是谨慎地控制着猫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了引风塔。
在此地千手阁的阁主蓝传第一次遇见了尸千风。
消瘦的女孩子忽然住了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清晓听得入神，但看她忽然住口不讲，也不明所以地循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
故事的两个主角正并肩站在门外，尸千风披着蓝传的外袍，在他胸口，师尊刺穿的那个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有一张漂亮面孔的妖正抱着手臂，嘴角带笑地看着他们。蓝传则站在他身侧，一双黑色眸子朦朦胧胧，却精准地锁定在尸千风的方向，心无旁骛，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