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天涯（七） 你看到了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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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再大声说话。灵非白手指轻轻搭在忘机一侧，仿佛在思考，秋叶目光中带着震惊，显然还未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清晓一直密切注视着洞口情况，侧耳细听山外一切动静。
灵非白再张口时，听不出多少犹豫的意思来。他只是问尸千风，
“确定？”
尸千风嗯了一声，灵非白便点点头。后者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又问道，
“等下，我会牵制住所有刺客，你们……？”他环顾四周，征询诸人的意见。
灵非白先开了口，“现在还不知那魔剑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你真有办法，那么我去击破蓝筹，清晓武器占优，让他来护住秋夫人蓝传和你。”
他又转头看清晓，刚要开口，那孩子先用力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师尊放心，交给我好了！可是您的伤……”
他这个自信的劲头让灵非白觉得很是欣慰，完全想不到之前还是个爱哭胆小的孩子，成就感一时无两。心情舒畅之下，手上那寸长的小口子反而算不得什么大事了。他习惯性地把手往孩子头发上一压，
“那就交给你了。”他又笑，“我无妨的，雕虫小技，还伤不了我。”
“不过……你到底准备干什么，为什么你说能牵制住所有刺客？”虽然肯听他的话，但灵非白还是忍不住问了尸千风这个问题。
尸千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环顾四周，而后微微一笑，
“道长想必没有注意，这地方……可是天涯城外的坟地。”
“所以？”
尸千风伸出左手，掌心凸出的血泪眼便展现在众人面前，颜色是猩红混着纯黑，无比诡魅，浑浊的眼白之中，甚至还能看出道道血丝。尸千风用手指尖触了一下那柔软的眼白，血泪眼瞬间不安地转动起来。
之前袭击他们的祖状尸刺客，掌心血眼可以放出三道红光，而此刻的尸千风手中，却是溢出了大量黑色雾气，如同水波一般，逐渐漫入地底，浸透他们脚下的土地。
而后风平浪静。沉默又一次降临了。但这一回，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氛，灵非白放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紧了紧，但是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
“师尊。”清晓忽然轻声道，“他们已经很近了。”
“如果你的办法不奏效的话……”灵非白已经开始在想下一个对策。
话没有说完，因为他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有些非常松软的地方，则开始翻腾，仿佛他们脚下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开水。他惊疑地望向尸千风的方向，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身形已经被一抹黑光完全遮盖，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
在他眼中，一抹奇异的光沉浮不定。尸千风伸手按住胸口，低声念了一句，
“万灵伏我。”
数不清的尸体就在那一刻密密麻麻地从土里冒出来，新的，旧的。刚死刚下葬，衣服还没腐烂的；烂到一半，只剩一层层烂肉挂在身上的；甚至还有陈年白骨，肋条都不齐全的，都如同受了雨的春笋那样争先恐后地从地底下，扒开泥土冒出来。你踩着我，我踩着你，泥土被他们扒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同时还伴随着骨头摩擦时令人牙酸的动静。
虽然卖相不佳，这些尸体动作却异常灵活，爬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土，立即扑向四面八方，逮着四处游荡搜山的祖状尸族人，扑上去就咬。
祖状尸族人们受蓝筹控制，行动本就不便，攻势一下也真被压制住——这就是说，蓝筹控制的活人，甚至不如尸千风控制的死人。
这可远远超过了日前所见的小刺客歪歪斜斜地控制几只动物的水准。满山死尸和妖族相斗，鲜血淋漓地厮打一处的画面极具冲击力，不仅是清晓，就连灵非白，心下都有些骇然。
似乎没料到遭受到这么强劲的反扑，蓝筹恼怒的声音从几人上方传来，
“冥顽不灵！”
如今战场上多寡之势瞬间倒转，这句冥顽不灵，不知用在谁身上才比较合宜。不过灵非白倒不介意他说什么，循着一名倒毙者身上未断的锁链，他很快找到了蓝筹的方位。
灵非白收敛气息，静静伏在一棵大树后。锁链上时断时续的猩红光芒，如同风中烛火一般摇曳不定——蓝筹的法力和精气都已经用到了临界点，只要等——
……便是现在！
当蓝筹手中第一根铁索开始出现细细裂痕的时候，灵非白眸色一沉，一道聚气诀注入忘机，流光瞬间没入蓝筹门户大开的胸膛。蓝筹循迹望去，正见灵非白持剑立在面前，而刚刚打中自己胸口的法术，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他刚要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脸却突然变得煞白——只听连续的“嘭嘭”声炸响，原先绕在指尖的铁索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散落一地。锁中所蕴气劲，全都尽数吃回他身上，让他登时五内受挫，口吐鲜血。
聚气诀，本是修道者战斗时，最基本的术法，原理很简单，聚集自己的精气，借法诀打入战友身体。可是对于身体负载已经到了极致的蓝筹而言，哪怕再多一丁点，对他都是灭顶之灾。
蓝筹狼狈地跌在地上，看见灵非白远远站着，便冷笑出声，
“不敢杀我？你……咳，还算聪明。让我好好地回去，千手阁不会亏待你。仗义经，你也留……”
灵非白语气淡漠地打断他，“除魔卫道，我辈天职。不论千手阁有什么好处，贫道都不感兴趣。至于仗义经……”此时灵非白眼角余光，正好扫见蓝筹压在身下，偷偷捏起法诀的左手。
他稍稍让过身子，指间拈着的一枚薄薄骨片瞬间将蓝筹割喉，后者未来得及出手的法诀在指间亮了最后一下，熄灭了，他右手缠着的那些铁索，也褪尽了红黑掺杂的色彩，渐渐黯淡冰冷下去。
只是灵非白环顾四周，几乎不见了一个活着的祖状尸族人，尸千风所控的尸首们，虽然行动敏捷，却终究在武器上落了下风，此刻也被砍杀得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抛掷山岗，目下情景惨烈至极。
灵非白心系清晓安危，转身就往回撤。一路上，失却了对手的僵尸在沟壑丘陵之间游荡，嘶嘶怪叫声令人胆寒。
几人藏身的山洞中，蓝传和秋叶都被保护得很好。
只是出得山洞来到清晓身边，不等站定，灵非白就已经感觉到气氛不对。清晓张弓搭箭，瞄准的不是敌人，却是浮于空中的尸千风。
“师尊。”看见灵非白走过来，清晓脸色肃穆道，“尸先生不大对劲。”
“我知道了。”灵非白在尸千风背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后者却完全不为所动。等转到身前一看，灵非白只觉尸千风脸上神色极为诡异，似被梦魇住，又仿佛是被什么邪祟上了身，面庞上竟还带着一丝极为诡异的微笑。
他看见灵非白，轻笑一声，“碍眼。”
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击举动，但这句话一出，他身周血气随着翻腾不止，威胁意味显而易见。蓝传不知何时自动自觉跑了出来，紧紧跟在后面，清晓下意识地调整方向，两头戒备。
这画面好像惹怒了“尸千风”。
“离他远点！”血泪眼放出凶光，凝结的血气化为锐锋，剑指几无防备的清晓。
灵非白法诀已经拈在手里，但忽而，尸千风左手大幅度颤抖，好像他用力想要将手合上。他隐忍的气声，在风中几乎听不清楚。
“动手……现在！”
灵非白没一毫犹豫，忘机出鞘，瞬间贯穿了尸千风的心脏。见此情景，蓝传眼中连最后一丝人的光彩也全然泯灭，嘶吼一声扑向灵非白，却幸而清晓牢牢看住，那孩子立即丢了手中弓，不太熟练地拈出一个地绳缚，将蓝传黏在原地。
尸千风从空中落下，摔在地上，疲惫地对灵非白笑着眨眨眼睛，“谢了，道长。”
他躺在地上歇息的功夫，胸前被忘机刺穿的血洞就已经开始肉眼可见地慢慢愈合。他疲惫地看了一圈，看到蓝传的时候，眼睛一亮。
他只要对蓝传招招手，就让那人扑过去，将他抱起来，头埋在他脖颈里，一手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仿佛怀中是稀世珍宝，任何人不能抢夺。
没了血泪眼的支持，所有尸首都重新倒伏在地，一时间，野坟山上尸横遍野，但那些腐烂的气息和新鲜的血腥味，早已经被风吹走，山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寂静。
秋叶已不知所踪。
几人再次找到他，那是在山脚之下，她身边，静静地躺着天涯城主怀铮。女子就静静地坐在那儿，也不去抱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被泥土吸收。
但她连一声啜泣也没有，只是不停流泪，除了沾了些泥土之外，衣裳也依旧干净整洁。她坐在那里，怀铮躺在她身边。
“我宁愿他不做城主，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听见灵非白等人站在她身后，她语气平淡地开口。
但就这一句，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平静，她突然将头埋进双膝之间，起先是低低啜泣，后来发展到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也像在质问。
“可是……道长，你说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为什么，我没能早一点发现他和魔族的关系，为什么，没能早一点，为什么，我什么忙也没有帮得上呢？”
但她的质问没有得到回答，她渴望回答她的那个人，也终于再不会站起来了。
“我宁愿……”她将后半句话吞下肚去，旁人追究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天涯（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