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天涯（二） 这是我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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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寒山，瘦水萦流，碎冰细细密密地漂浮在水面上。几点寒鸦栖在水边铺着薄雪的地面，听见脚步声，便张皇地叫着，拍打着翅膀，迅速飞离远避。
远处的天微微泛着暗红。
“二位仙师，我们快进城吧。”秋叶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过会儿怕是要下雪了。”
那位三山的掌教点点头，嗯了一声，“也好。”
黑黢黢的天涯城，已经矗立在他们眼前。其庞大的身躯有如巨鲸，浮游一地薄雪之上，令观者为之震悚。
秋叶的脚步却有一瞬的迟钝。
“怎么了？”灵非白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这么问她。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深深往胸膛里吸了口气。
秋叶自小生长于天涯城，十六岁时嫁给城主之子，可自从全家人无辜死于非命之后，她却忽然开始觉得这座熟悉的巨城，变得无比阴沉和恐怖。
她压下心中升起的恐惧，低下头走在最前，凛冽的风吹在身上唯余冰冷。
直到她看见一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她眼前，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那人将一领雪白的狐裘披上她肩头，“风怜，你回来了。”
秋叶也顾不得身后三人，只管将自己疲惫的身体依偎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清平。”
她的丈夫轻轻把她揽在怀里，在他们身边，守城士兵纷纷下拜，残破的“柳”字旗在他们头上飘扬。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锁在灵非白身上，有些疑惑却温柔地问，
“我丈人说过的灵弦道长，当是名重剑武修？”
“灵弦仙师受了些小伤，不能前来。”
怀铮露出了然的目光，往灵非白清晓身边示意一下，又问秋叶道，“那么这二位是……”
“是灵弦道长的师叔和他弟子。”
“明白了。”怀铮一笑，温柔和煦的态度让人心生好感，他自报家门道，
“在下怀铮，字清平，是这天涯城主。”
他又微微含笑顾向秋叶，“这是我夫人秋叶。”
灵非白对二人微微颔首。
怀铮将二人往前头让，
“几位道长愿意慷慨相助，怀铮感激不尽。既是远道而来，可先到我府上稍事休息。敝宅虽陋，却略备薄酒，为诸位道长接风洗尘。”
灵非白也不推辞，欣然前往。
城关残破，只有柳字旗犹自飘扬。只是路过一处扼城箭楼之时，营中驻守士兵，非但不开关放行，反而披坚执锐，门楼紧闭。
“清平……”见此情景，秋叶惶恐地唤了一声。
怀铮摸了摸她的长发，低声安慰道，“无妨。”
正说话间，一位银甲小将自城楼上急冲下来，年不过十七八岁，一见怀铮，竟怒气冲冲地将手中长枪直指向他！
这城主当得，还真是有够艰难。灵非白不无同情地这样想，同时静观，看怀铮如何处理此事。
怀铮后退一步，避开胸前枪刃，“在下今日有客，要回家招待。小将军是箭楼护卫，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过去呢？”
“有客？”那小孩子冷笑一声，“我家几十口人死于非命，你倒有闲心招待客人？”
他将枪刃横摆，“说到底，这原来就不是你家的地方，滚回去！”
怀铮不以为忤，仍旧礼貌地道，
“请上复小将军，柳家惨祸，我也极为痛心，如今三山仙师愿意出手相助，想必不日必定会剪除作乱的魔族，给蒙冤忠魂一个解释。”
“你此话当真？”那孩子瞪着眼睛。
“以城主之名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走开后，对着灵非白二人，他才解释道，
“柳家世代皆辅佐我父祖镇守天涯城，城中大半军士，都是柳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如今柳家无辜蒙难，全家横遭惨祸，唯剩下这个小孙子，因为当时在教军场跟人比武，故而逃过一劫，着实让人痛心，”
又行不到一刻，早见一府邸，被众人团团围住，有些坐在门口，有些扯着白底血字的大旗，甚至将字幅挑到房梁上去。
见怀铮现身，迎面飞来冲他打招呼的，正是两个生鸡蛋，定睛一看，后面竟然又飞来一枚硬如卵石的土豆！
怀铮先一手带过了妻子，机灵地一矮身就躲了过去，回头看灵非白，他也正护着清晓，眉头微皱。
“这就是我家。”怀铮对眼前的骚动置若罔闻，仍旧端方微笑着向灵非白介绍道。
怎么评价这种性格好呢？灵非白惆怅地看着地上那个发了芽长了叶子的土豆滴溜溜地打转。
怀铮微笑，面色无异，“这都是岳家的外门弟子，岳家世代在天涯城行医，声名极高，这些人都是来讨个公正的。”
他将秋叶用披风揽在怀里，穿过咒骂的人群，灵非白与清晓跟在后面。
入座设宴的菜色极其简单，且与寻常北方人家菜式不同，都是清净寡淡的风格，足见这人十分细心，是按着修道之人的口味准备的。
“诸位道长远道而来，愿意慷慨相助，怀铮感激不尽。”
席上已过一时，残羹冷炙也撤去大半，怀铮稍稍举杯向几人致意，“不过，这真凶，在风怜出关的这些日子里，我可能已经找到了。”
这句话是语惊四座。
灵非白手中杯子只沾了沾唇，闻听此言索性顿住，
“城主已经知道真凶是何人？”
怀铮思索一番，又道，“他们自家嘴硬得很，不肯认，故而我也不敢就百分之百地确定。”
灵非白听他此言，似乎更有隐情在内，便追问道，
“可否更详细说说？”
“自然。”从脸上看，怀铮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究竟这两个妖人究竟是何来头，怎样才能除去，还要请道长看过了帮我定夺。”
怀铮索性让人把桌上冷酒也撤了，空出干净桌子来，又继续说下去，
“此二人是两个制皮匠，一姓师，无字，双名千风，一姓蓝，不知其名；一开始，我并不知城中有此二人，直到有数人来禀，柳家和岳家惨案之后数天，都曾见他们出入化庄、西城。这实在反常：这两个人约莫两三年前来到天涯城中，鞣皮贩玩物为生，不登大雅之堂，只终日在南街跟贱民厮混一处，怎会突然想起去此二地，还偏巧赶在这个时候？”
“我便留了个心眼，趁他出门之时，派人去他家里翻了翻，翻出二十来个石头瓶，瓶中所乘，尽是人血，除此之外，更有数十寸许来长的小偶，皆为人皮蒙制，会动会笑，宛如生人，情状极为诡异。我便知这半年内城中惨祸，原来皆是这对妖孽所为。我便当即将他们下狱。”
“然后又如何呢？”
怀铮无奈地笑道，“可这二人嘴硬的很，并无一个肯认。”
“现在这两个人关在何处？”
“枯井天牢之中。”
灵非白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桌子一角，思考着，终于又道，
“好，事不宜迟。饭毕我和师侄便去一探究竟。”
怀铮闻言，惊异地瞪大眼睛——这是自几人相见以来灵非白见到他露出除却微笑之外第一个表情。
“此般凶险，仙师果真还愿意相助？”
灵非白笑道，“这是什么话，如不愿意，一开始我们就不来了。”
是日宾主尽欢，当天下午，灵非白和清晓便动身前往枯井天牢。
怀铮给他二人指路，二人出门去后，他却长久盯着门口，似有所思。
“清平？”秋叶看出来，便走过来唤了他的名字，“怎么魂不守舍的？”
怀铮看了她半晌，嗫嚅道，“风怜，这天下除了你……我竟是谁都不敢信了。”
秋叶不明此意，怔怔看着他，只听怀铮接着说下去，
“我听说有些修道之人，和妖孽交好……我好容易抓住了真凶，终于可以给你家，给柳老将军和岳先生一个交代。”
“你可否……为他们去引路，替我看着点这两位仙师？”
秋叶一时无言。怀铮突然摇了摇头，自己收回了自己的话，
“算了。”他说，“你一向也不喜爱藏头露尾之事……”
“我去。”
秋叶忽然开口打断他，怀铮有些歉疚地看着，手搭在身侧的剑柄上，秋叶强笑着，扯开话题，
“你换了剑柄了，这小玉狐狸以前没见你配过。”她说。
怀铮听她这么说，倒又有了分轻松，看一眼，也笑起来，“这几天不出去走动，在屋里倒腾旧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他像个小孩子似地伸手将身边剑解下来拿给妻子看，
“夫人要喜欢，解给你配。”
“不要。”秋叶像小女孩子一样摇摇头，“你配着好看。”
怀铮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揉乱她一头长发，“我做什么，风怜都喜欢。”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比寻常夫妇又多一点常人不能及的默契和相惜之意。
秋叶换上衣服，便去追赶灵非白师徒二人，她的身影，消失在飘着薄雪的天涯城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天涯（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