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争斗（四） 陪考家长目 ...
-
灵非白黑着脸站在比武场上，寒风凛凛不怒自威。
要问他心情为什么不好，那当然是因为……
“那不是咱门内垫底的清晓吗？”
“诶就是他就是他！”
“听说他让师祖收了做大弟子？”
“人家命好，咱可比不上。”
“……”
“……”
再让他们这么说下去，灵非白可就白给清晓做了一早上考前心理建设了。为了让这孩子临阵对敌别慌神，灵非白这天早上特意比他早起，清晓一睁眼睛，正殿侧殿里都空无一人，他原来心道灵非白或许是醒得早出去散步，赶忙穿戴整齐往厨房去取家什，预备给师尊煮茶。
刚刚走到门口，早看见厨房窗子里一股青烟倒冒出来，青烟散去，露出个修长背影站在地当间，宽袖用一条素染的白绫束在肘上，露出苍白的小臂，头发也用冠簪高高扎在脑后，身边一只红泥火炉刚刚烧开了水，圆乎乎的盖子被热气直往上顶，烟雾蒸腾之中跳来跳去，像个带着尾巴的小红兔子。
灵非白回头见到是他，招了招手，
“来，吃肉。”
清晓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里已经被人塞上一个冒着热气的碗。他狐疑地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灵非白，觉得“炖肉”这个东西，跟他一向寡淡素净，几乎无欲无求的师尊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师尊会做炖肉？他想。
“快吃吧，吃饱了好去比剑。”灵非白稍微弯着腰跟他平视，对他笑起来。
就好像是二人在落霞峰上第二次见面，
“你的心，很静。”
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也如此柔和，那是清晓自上三山以来，甚至说，是自他出生以来，所接受到第一份毫不掩饰的善意和怜惜。
而如今，又是一向清心寡欲，超然物外的灵非白，竟然为了他亲自下厨做羹汤。
清晓觉得眼眶一热，他一手端着汤碗，另一手在底下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攥得那块布料起了褶皱，自己的手心里也见了汗。
“怎么不吃……？”
灵非白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清晓顾不得多想，将手里那碗肉汤一饮而尽。
难喝。
已经是超越了人类认知的难喝。
调料放得五花八门，盐醋极重，几乎要腌熟了舌头。
可是，他心里竟还是因为这一碗糟糕的肉汤，而感到某种极为真切的踏实。
清晓揣着自己心中那不为人知的心思和肚子里一碗难喝至极的肉汤走上了白茅阁的云塔至高一层，这里视野极佳，放眼望去，三山风色尽收眼底，嶙峋怪石之间，讲玄宫室，清修洞府点缀错落。
林木浓密处，睛色跳金松涛里，山蔼凝黛云野间。
这处云塔原为内门诸位师尊试剑之处，可惜两百年前魔道入山之时，毁于魔尊易商麾下第一先锋蓝为利之手。当日内门弟子战死者，十有七八，剩下的灵非白孤傲避世，灵红衣专心素问，试剑云塔也就此败落。
直到清分来下战书，灵非白才想起来宗门中有这么个去处，特向灵珏借了此处。
这一辈弟子都是入门不久，山门还未走遍，更绝少人来过这个封了二百年有余的地方，当下见此奇景，都啧啧称奇，眼睛不知往哪里放。
唯有清晓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在师尊方向，连耳畔风言风语，他都充耳不闻。
灵非白却不知道他心里的计较，只听得闲言碎语的嘲讽越来越大，越发肆无忌惮，他眉头也越皱越紧，刚要往出迈步，却听另一个清朗少年声音响起，特地灌注了真气在内。
天赋不错，的确是响彻了全场。
“闲言碎语说人，未免不够磊落。”
是清分，仍旧是与清晓一样，同奉三山弟子服制，踏剑微微悬浮半空，对自己的武技显见十分自信。
“清晓师弟。”他在清晓面前稳稳落地，小下巴高高扬起，双唇紧抿，眼神倨傲。
“上次我看不惯你，带着同门找你麻烦，是我失德。”
看清晓怯生生点点头，他嘴角露出个傲气的笑容，又稍微扬高了声音——这句显见是说给在场诸位弟子听的。
“我还是看不惯你，没有什么出色才能，却能拜于师祖门下。灵枢师尊座下首徒，清分，今日向灵非白师祖首徒清晓挑战！若清分输了，便在三山子弟面前给你道歉，日后对你以师叔相称；若你输了，就要从此退出师门，从外门弟子重新修炼。”
他单手持剑，剑风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又重新扬起，直指清晓鼻尖。
“可敢应战？”
坏了。灵非白开始担心起来：以清晓本身的性格，对上清分这种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恐怕吃亏不止一星半点。
清晓深吸一口气，等到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眼中却唯见锐利，之前的胆怯扫得一干二净。
看来早上的美食疗法还是起作用了。灵非白也不知不觉跟着长出一口气。
“愿意应战。”
耳畔，少年声音如玉碎般清朗落地。
他话音刚出，清分立即跟上抢攻，这一剑极刁钻地切往清晓右侧死角。
如果他回剑防守，另一侧必然暴露出更大的缺口，到时候只要清分变招切回左侧，胜负当场就知分晓。
如果他不回剑，就相当于把身侧全然送给了对手。
从这一招，就能看出他剑招基础扎实灵活，又有举一反三的天分。
“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身侧灵弦作此评价
——这种门内小朋友打架的事，灵红衣身为代掌教不必现身，灵枢更是懒得过问，躲进洞府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最后来了的，也就是担心自家小朋友的灵非白，挂名三山杂务总管的灵珏，还有一个手腕受伤，暂时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灵弦而已。
“不错啊。”灵弦为清晓的应对小声赞道，清晓左手拈诀在剑锋上只一指，一道烈火便顺着剑鞘窜了上来，就在双方剑刃即将相交之时，逼得清分不得不回剑避开快要烧到身前的法诀。
这一步以攻为守，将不利的开场形式略微倒转。
形势的逆转显见出于清分意料之外，不过，这孩子反应很快，立即也用法诀，将劲气注入剑锋，弹开法诀确保剑刃不燃，以更快的速度抢攻清晓。
这就摆明了是要他全力以剑术自保，无暇使用法术攻击。这样一来清晓果然慌了手脚，抵挡不过十数招，剑意就现凌乱。
灵非白站在台上看着，面色平静如水。
清分剑术不错，高于清晓，这话是真。不过想要逼得对手自顾无暇，非是水平上有绝对优势的无以做到，而清分对清晓的压制，显然还不到这个水平。
只是清晓有何手段能破此局，就耐人寻味了。
他向后急退将二人之间拉出一个不小的空间，剑风横过之处，又用出灵非白之前教过他的一招升巽诀，此法借地阳为气，将物体送上半空，本是个雕虫小技，多是山下闲散方士做把戏用，也有些修道人士会在无法御剑的情况之下，把这“升巽”当做个逃跑保命技能。
而清晓又与这些不同，他的数道“升巽”，竟一道不落地全都往土里钻！
一时整个试剑场上黄尘弥漫，炸开的土花四处纷飞，平地上好像起了一场沙尘暴。
“慌了。”剑术大师灵弦冷冷地往下看，“这样挡人视线，或许能躲一会儿，可一直如此，又能躲到几时呢？”
毫无疑问。
他这话刚过去不一时，清晓就在砂雾中被清分直追到试剑塔残墙边上，两人身影被走石飞沙缠裹，虽不能完全看清，却仍能从双剑相交的“铿锵”声，和偶尔失手砍到残墙石缝中的铮然一响，听出战况的激烈和清晓的窘态。
而即便如此，清晓依旧分神，继续在场内制造沙尘暴。
“有点过于死心眼了。”灵弦皱皱眉头，“不需要躲，专心对敌，未必没有赢……”
他未及说完，场内一声金铁交错的乍响，清分挑飞了清晓手中的剑，脱手的长剑笔直飞向半空。
有剑之时，对敌尚且落于下风，赤手空拳，能否拿回自己的剑，答案似乎是可以想见的。
胜负将分。
于滚滚黄尘之中，清分看不清对手的脸，但他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故而纯凭感觉出了下一剑。
剑刃刺入石墙，他知道清晓是用最后的力气躲开了这一剑，他反手将剑锋平过，小心翼翼控制着这个力道，既不能真的伤了同门，也要彻底断绝他收剑的机会，在这一招中就分出胜负。
“停——！”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他觉得自己的剑似乎被谁阻住了来势。
“胜负已分，清晓胜。”
那个声音又道，清分有些迷惑地抬头望向来人，出手叫停的是师叔灵珏，他一手轻轻抵着自己的剑锋，另一手虚遮在自己身后。
“何以见得？”清分喃喃地问。灵珏如春水初开般微微一笑，示意他转头看身后。
清分扭头看去，沙尘此刻已散，黄埃轻雾般落地，清晓之前脱了手的剑正悬在他背后，又有一股柔和的风轻轻往上托着。
若果真落下来，现在就应该已经刺进了自己的后心。
之前将剑脱手，竟然是一招以退为进？
清分看了他一眼，清晓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他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去，
“在下剑技不如师兄，只得想出法诀取胜的手段，请师兄勿怪。”
“不必。”清分重新抬高了下巴，将手伸向身后的剑。清晓没有感觉到他的敌意，便撤了御剑法诀，使清分得以将剑轻轻握住，递在他手中，
“你我二人都用了法诀，论剑技，你还差得远，可论策略，我愿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面红耳赤地扭过头去，
“输，输了就是输了……从今天起我，我就称你师叔！”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争斗（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