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失败后的应急处置办法》祝臣

17、闻月（十） 你们没有了

　　“恐怕也是‘前’青丘之主了。”

　　“道长现在又知道了？”青丘若融听起来有些不屑。

　　灵非白负手站在原地，“帝君已入魔道，青丘灵狐一族怕是容不下您。”

　　“一个个都是如此。”青丘若融听他这样说，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有些不屑，

　　“早晚帝位还会是我的，这些子小事，分得这样清楚，好没意思。”

　　她伸出一只手，向自己对面的桌子比划了一下，示意灵非白落座。后者没什么抗拒，沉着地照做。两人身周的景象，虚幻地如在水波中看，轻悠悠颤动着。

　　若融眉头一动，嘴角也浮起笑意，显然对他的顺从很有兴趣，“看来道长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倒很是清楚啊。”

　　“狐幻千面，不识一颜。青丘灵狐一族的幻术，果然名不虚传。未在我们踏入印山一刻，便将我们分而除去，贫道这里先谢过帝君手下留情。”

　　灵非白向她稍微点头，但这致谢，显然非真心实意，更似某种不动声色的威胁。

　　“道长欺我。”若融微微一笑，“我若伤闻月族长和灵弦道长一分一毫，道长岂会善罢甘休？”

　　灵非白不语：看来这青丘若融，到底也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因为魂魄强大，她虽或可以用幻术困住灵非白，却万难以夺取他的意识，进而在幻境中控制他。幻境由心生，只要灵非白的意识还清醒，青丘若融纵然有通天幻术，也难伤他一分一毫。

　　桌案另一边，青丘若融一招手，一枚竹壶已然飞来，将青碧色茶水为二人斟满，茶水还微微冒着热气。

　　若这是在现实世界中，若忽略稍远处微微的空间扭曲，也忽略此刻已经爬到房梁上的忘机剑。此刻二人对坐饮茶：青丘若融容貌绝艳，柳眉凤目，肌肤若雪，眼下偏生一颗泪痣。更兼白鲛素绢加身，更显容颜虽艳，不俗不媚，轻盈如雾。灵非白一身道衣，寒眸微敛，面色沉静，身材挺拔瘦削，二人对坐，悠闲犹如画中。

　　而在暗处，缠斗却已经开始。

　　“既然帝君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灵非白将杯子虚握在手里，神色宁静，“帝君自己回魔界去，我会劝有号氏不再过多纠缠。”

　　“那可不行。”青丘若融看了一眼灵非白手中的杯子。她眼神到处，被灵非白用暗劲捏出裂纹的杯子，立时恢复原状。

　　——当然，这里是她一手所造的幻境，自然她想什么就是什么。

　　“帝君身为魔族，何苦还要在妖界兴风搅雨。”手段被看破，灵非白也就从容地放下杯子，将未发的劲道就势一并泄在桌上。

　　“手下没个好人，我这帝君当的总是寂寞。”

　　“魔界有十三大姓，八十六小姓，其余氏族，数不下百。帝君又何苦千里迢迢跨过大荒，专程来和羿人一族过不去？”

　　若融将茶壶轻轻放下，整片黑檀桌如同受力的春冰，瞬间满布渔网一般的裂纹，接着化作一片幻影，水从其中漏出，如同从纱布里滤出去的一般。

　　若融神色自如，“羿人族全民皆兵，射术出众，这样优秀的一族若能为我所用，岂不妙哉？”
　　自妖界兴成之初，羿人族唯参加过三场战役，无不是血流漂杵，枕骸徧野之战。如今，若融却要把他们收为所用。

　　灵非白意识到她话中隐意，一时失神，握在椅子扶手的手生生将坚硬无比的黑檀掰掉一块，指甲缝也跟着渗出了鲜血，黑檀却在手中化为虚影，幻术化的物件受到致命攻击，不见了。

　　他手中一空，却仍不觉，只是问，“青丘若融，你到底要干什么？”

　　半魔之身的灵狐，青金色的漂亮眼眸中燃起了一簇火，

　　“我欲身加尊位，兴复大荒，使人间堕入魔界，魔道复归人间。我要华胥夫人提领人界，山鬼大人重为妖尊，混沌再掌天地。这样的答案，道长满意了吗？”

　　不加掩饰的野心，仿佛要吞噬一切。但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时，青丘若融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依旧优雅动人。仿佛她刚刚所说的，不是倾覆四界的大阴谋，而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提议。

　　她原先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抬起来，薄如蝉翼的鲛人绢顺势滑落，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腕。她挥袖一甩，原先化作毒蛇，在地上游走的忘机剑便一跃而起，化为一道金芒，向灵非白刺来。

　　后者一道法诀早拈在手里打出去，但劲气打中金芒之时，也不过透体而逝，并没造成任何影响。见此，青丘若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灵非白对这个情势显见是有准备的，他站在当地，不闪也不避，直到幻象操纵中的忘机已经到了面前，他才从容地一闪身，避开来势不减的剑锋。这一回，便是青丘若融想要改势追击，也已不及。

　　忘机失了准头，掉头打中大梁，挟带着极大的气劲钉了进去，整颗参天巨树都跟着微微摇晃。

　　青丘若融垂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灵非白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地闹开了花：魔界何时……出了青丘若融这等人物？上一世他但知羿人一族内乱，有号闻月陨落，对青丘若融的名字，却没听过半点消息。若是她果真怀此等野望，再纠缠下去，后果就很可怕了。

　　想到此，灵非白折衣起身，却被青丘若融反手一掌推来的桌子拦在原地。

　　“道长，我可没许你离开。”

　　一眨眼，她已经换了个地方，斜坐在羿人族大帐的参天横梁上，素绢衣袂垂落空中，随着吹进来的风微微摇晃，她一手中犹执着茶杯轻轻摇晃，另一手的手指则点着一名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的头顶，让后者像是悬娃娃那样悬在半空。

　　她的手逐渐往下，带着恶意抚过那人的脸，缓缓转过来给灵非白看。

　　灵弦。

　　“这是道长的师侄？果真英姿飒爽。”

　　此刻的灵弦并非幻象，灵非白心里是一清二楚的，因为他能在他身上感受到生魂的气息——他一点都不惊讶，就他所知，他这师侄本来就不事修心，面对的又是若融这种顶尖的幻术高手，在幻境中，当然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看着若融如同摆弄娃娃一样摆弄神志清醒，却毫无反抗的灵弦，灵非白脸色冷了十分，有些不耐跟她虚与委蛇了，

　　“放开他。”

　　若融手指轻轻摆动着，尖锐的指甲在灵弦颈项上勾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无声地震慑着灵非白，对他骤变的态度，仿佛却不大放在心上，

　　“我说过了，只要道长退出此山，不再过问我对羿人族做了些什么，您和灵弦道长都可以安然离开，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好像想到些什么，歪了歪头，天真地笑道，“又或者，您也可独自离去，这我就更管不着了。”

　　灵非白不语。

　　“道长想必是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青丘若融疑道。

　　“我听清了，但你总得容我考虑。”

　　——灵非白当然不是在考虑，他是在寻找幻境中的阵眼。

　　无论多么高深的幻术，发动之时都必须有现实中的事物作为凭依，这种东西，就被称为幻境之中的阵眼，幻术水平越差，阵眼就越多，布成的幻境就越脆弱。但是就灵非白所知，没有任何一个幻境，可以被凭空制造出来。纵便青丘若融幻术再强大，她的幻境中也至少要有一个阵眼，一个现实中的东西。作为和现实世界唯一的交汇之点，这个东西是不能变形的。只要它受到攻击，幻境就会解除。

　　此刻灵非白拖延时间，就是在找这个东西。不过青丘若融仿佛当了真，听他这样说，失望地撇了撇嘴，

　　“我听说道长清修百年，‘足不履片尘，剑不杀一人，想必是断然不会拘泥于朋友、师徒，这些虚幻的情感的。”

　　原先在空中游走的修长手指停了下来，指尖金光一闪，原先牢牢钉在大梁上的忘机就已经被她夹在了手指间，她的神色逐渐染上戾气，“这也要考虑？可真是让人失望透了。”

　　灵非白只当她仍然是在口头威胁，仍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但她竟然毫不犹豫地抬手一刀，当真在灵弦手腕上划了个口子，那一刀划得极深，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几乎是瞬间就染红了他们两个脚下的地面。

　　青丘若融收回手中刀，“希望道长快点，不然的话，您师侄的血可就要流干了。”

　　这样一来，哪怕真是清心寡欲的神仙，现下也真的要动怒了。更何况是已经换了个芯子的灵非白，怒火攻心之下，他顿感心口一阵剧痛，为不让青丘若融看出破绽钻了空子，好歹强压下来。

　　他轻声道，

　　“帝君刚才自己也说过，若伤我师侄和闻月一分一毫，我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没错，我说过。”青丘若融甚至没有看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杯子，悠闲甚极，“可是……我不怕你。”

　　她的挑衅才一出口，灵非白强大的法力便向她这边席卷过来，甚至于，连若融手中的杯子都被碎出裂纹，滚落在地上。

　　只是，没有变形，亦未像之前被掰断的扶手那样消失。

　　她面色微变，长袖一卷，想要将其捡起来，可是灵非白身形已动，没有剑，便是掌中法力直接轰击过去。

　　以那不足人掌心大的茶杯为中心，如同蛛网断碎，又似春冰消融，两人身周的景象顿时化为数千块，纷纷落下。

　　幻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