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屏风外 ...
-
屏风外一人已经徐徐远去,仿佛刚刚未曾在此。顿了一顿,房间里才响起微微的脚步声,行者步履稳健,如行云流水缓缓向内室而来。
这短短的十几步路,于我却无比漫长。
青阳这些年避居一隅不问世事,世人都以为他毫无实权是困在北辰宫的一个废人,谁知这天下都在他的棋盘中。他千万年不出北辰,甫一出,便能得到世家之首—东海龙族的助力。原来看似单薄温和的背后却是深不可测的刀光剑影,今日所闻,我好像从未看透过他。成大事者有七窍玲珑心,这么多年的相处我都未能让他放下戒心,如果叫他知道我听到了这样多的秘密,他该如何对我呢?终生囚禁吗?还是完全洗去我的记忆?
此刻的青阳是如此地让我恐惧,恐惧到我下意识地便将自己裹在了锦被之中,随之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动了。
青阳即将转过屏风时我才反应过来,立马平躺好装作未醒的样子,却忘了应当将一只手瘫在外面。
我合上双目,听见青阳行至床前,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最后定在了我的脸上,犹如芒刺。
难道他看出来我已经醒了吗?我心中警铃大作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藏在被中的手暗暗捏紧了床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那眼神复又柔和,好似在观赏一件艺术品,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魔族公主。
过了好一会儿,青阳矮身坐在床边。
此时整个密室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这是青阳的密室,如果我被永远留在这里,阿芜姐和婧云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到我?对了,婧云还在山下,当初武昭对我们痛下杀手,她入主北辰之后将会怎样对付婧云呢?或者说,婧云虽然不会被武昭所害,但青阳在举事之时将她作为筹码要挟红霜奶奶呢?
我糊涂了多年的心,好似一下子通透起来,一如往年猜忌天帝一般猜忌青阳。可我不知即使青阳已知我装晕,也从未想过要将我囚于这斗室之中。
被子一角突然被青阳掀开,他拿出我的右手后,又将之盖好,一手扶着我的掌心,一手放在腕部搭脉。我全部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汇集在这里,我能感到青阳常年练剑掌心长出的茧,能感到他搭在我腕部纤长冰凉的手指,我甚至能感到他脉搏的跳动。
今天他又救了我一回,还渡了我好多修为,上次在荼蘼花海,是不是也是这样?他要起事,护体灵力是最好的保障,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折损,即使未曾全然信任我,也是这样的毫无保留。他曾说:“那日你从长阶走来,你很像她,我很高兴。”他所言便是这样的高兴吧,若是清越公主真的尚在人世,他们应当是如何光景呢?肯定会很幸福。青阳因为爱得这样深切,所以才会希望我是她,也正因为如此,天帝才会将我留在耀月宫再送来这里吧。
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青阳惊讶于我也叫清越,为我赐名“小月”;青阳将我留在北辰的禁地怀清殿,并准许我自由出入,不仅如此,还允许婧云前来探望;因为我喜欢云雪树,青阳便修改了玉阶结界,带我去看花;虽然古语是试探,但他从头到尾地教会了我,叫我能通读他的藏书,识得这大千世界许多;荼蘼之难后,我留在山下养伤,他从不嫌弃玉阶难攀,日日来看我,伤好后又教我学习剑术……
这些年来,我所有的长进都是因为他,就连性命也是承他三番五次相救才得以保全,即使他深不可测,即使他疑我,也从未害过我分毫,我不该怕他啊。可是又今日之后,又叫我如何面对他呢?
如果不是因为听了不该听的,如果不是因为武昭即将入主北辰宫,我一定会留在北辰陪伴他,陪伴他渡过每一个心伤醉酒的十五夜。
可他有他的大业要做,我也有自己要保护的人。武昭和我注定不能具存于北辰,我留在此处只会拖累他。而婧云一生坎坷,早年失怙又经丧父,带她离开这里,离开伤心的未来,离开未知的纷争,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保护。
诊完脉,青阳随手变了温热的手帕出来,轻轻地为我擦手。我心思百转便未曾注意到,不免一惊。
刚刚一惊牵动手指,我想继续装睡,却听青阳头也不抬地道:“醒了?”一边仍擦拭着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把手抽出来,再装作刚醒的样子问青阳这是何处,我怎么了。仓促之间,我竟不敢看他神情。
青阳从容地收起了手帕,理了理衣衫后便站起来,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坠入落霞渊,经我和广清相救,现在已无大碍了。此处是一间密室。”
“那广清君在何处,我想向他道谢。”我撑坐起来,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已替你道过谢。他此时已经离开了,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们这就出去。”青阳伸手让我牵住他。
我知他这是要带我出去,便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微凉。
一阵白光过后,我们出现在了青阳房中。
我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但因为刚刚受过伤,所以不免趔趄了一下,转瞬就被青阳拦腰扶住,而我一偏头瞧见了案几上浮生草还未完全泯灭的蓝色微光,立刻便猜到密室就藏在其中。百年前,我第一次来青阳房中就触发了这一机关。那日青阳生气,是不是以为我是探子呢?
我想从青阳臂弯中爬起来,双腿却轻飘飘地使不上劲,青阳见我如此,顺势将我拦腰抱起就大步朝床边行去。两步之后我反应过来,出声让他送我回去。青阳遂而折返路线又抱着我向屋外行去。此时我身在青阳怀中,但见他一脸正色好似并未多想,便也就按下了心头的一点不适。
青阳将我送回后便离开了,离开之前还询问我身体如何。
等到我一个人面对这熟悉的屋子时,无边无际的茫然便如北辰常年不减的风从四面八方朝我袭来。
心中沟壑万千,却无人可诉。好似有怨,但深恩难负。
门外,院中,都静静的,好似世上只有我一个,而我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风呼呼而过,将我的心照得好空,好空。我从前似海草,无妄海底轻轻摇荡;如今恰如天地间一抹风,既无来处,也无归处,只是因为像另一个人而存在,而且因为受了很多恩惠,并没有怨恨的理由。
我好想回到红枫林啊,那时我只是我,我一定要回到阿芜姐身边去。
一滴泪不争气得跑出来,落在嘴里咸咸的,我伸手抹了一把,翻身睡去。
……
我先是闻到了一阵梅花香气,睁开眼,就看到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梅林,像火一样红,像红枫林,也像晚霞照耀的云雪树林。我似乎靠着一棵梅干而眠,正要起身时,身后有人轻声而笑,眼前就下了一片梅花雨。
侧边伸出一只手来,着青黑色衣衫,好似要扶我起身。
身后那人突地跳上前来,轻轻敲了我头顶一下,“清越,我们好不容易一起出来玩儿,你睡懒觉就算了,怎么如今还要人扶?”
“瑜渡扶我!”我听见少女用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瑜渡是谁?
敲我脑袋的人又是谁?
“我”被身旁之人扶起身来,抬腿便向面前的白衣少年追去。
少年一边躲一边弯腰拾捡,回身时掷来一捧梅花,暗香扑鼻之中,我看到少年单纯明媚如四月暖阳般的笑脸,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居然长着和青阳一样的脸,只有些许青涩不同。
“我”因为闪躲少年的袭击不小心落入了一个怀抱。我身处这具躯体之中,通过它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我甚至能听到身后之人咚咚的心跳声。而少女却好似并不留恋,站稳了身子便从中挣脱出来,从地上拾了一节枯木,口中呼喝着“青阳!”便追了上去。
“青阳?!”真的是他,我身在何处?
这是青阳少时吗?那身后之人又是谁?
我想回头看看,却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少女久追不上便转身去拉身后之人的手,她一抬头,我便借她的眼睛望见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坚毅的,温柔的,沉默地脸,就像傍晚光线即将散去的那一刻,剩下的那一片孤独的,遮天蔽日的,柔软的云。
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的心漏了一拍,而我全然未曾发觉自己寄宿的这具躯体也悄悄地低下了头。
“瑜渡,帮我抓青阳,他欺负我。”我听到她说。
“好,公主。”我听见他答,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好似不论她要他做什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好”。
少女在瑜渡的帮助下很快抓住了青阳,她高兴地把花朝青阳身上撒,青阳躲不过,只好赌气似的说:“这不公平,你找了瑜渡帮你。”青阳微微撇着嘴聚拢眉头,我从未在青阳脸上看到过如此孩子气的神情。
“这很公平,瑜渡是我的人,那他抓的就和我抓的一样。”
青阳闻之更加不开心,少女见此,笑得越发大声。
“那我天天来陪你玩,我算是你的人吗?”
少女敲了青阳一记,“你不是我的人,瑜渡才是。”
“那你喜欢我吗?”
“如果你天天陪我玩儿,我就喜欢你。”
“那你就是喜欢我咯……”不知为何瑜渡突然失神放松了对青阳的桎梏,正在挣扎的青阳一下失重向前扑去,刚好将正在嬉笑的少女扑了满怀。
天旋地转之间,我好想感到少女正在焦急的寻找什么,一抬眼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没了,梅林没了,青阳没了,瑜渡没了,就剩下无边的黑暗。
我不停地呼唤青阳和瑜渡,可是没有回应,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很久之后,角落里突然折射出一束光,我好似看到一个人影被吊在角落里。虽然害怕,但我还是慢慢踱步向前,想去触碰他。
可甫一沾到他的身体,我便从梦中醒来了。
……
梦醒后也是一片黑暗,我望着一无所有的屋顶,久久未能从梦中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