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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既望之 ...

  •   既望之日是婧云每月上怀清峰来看我的日子,今日按例我是不用晨起练功的,于是便龟缩在房中,以免撞见青阳。我昨晚想了一夜,也不知当下这种局面该如何应对。
      只是往日这时候青阳都应在庭中练剑,今日却不知怎的,未听见一点动静。
      未多时,便听到婧云向青阳行礼,看样子青阳是独自坐在院中,如此无声无息,怀清殿许久没有这样落寂了。
      婧云两三步便走到木屋前,一边敲门一边叫我开门,“清越、清越,快起来啦!太阳晒屁股了。”
      这北辰宫哪里来的太阳?婧云来北辰宫这么多年了,竟全然未受这里的冷气影响,性子还是这样欢脱。我急忙起床给她开门,连鞋都赶不及穿好。说来今日也算是赖了一回床了。
      “你果然还未起床啊。”婧云瞧见我一身装扮,立在门口乐呵呵的。
      余光撇到院中人好似要往这边瞧来,我赶紧一把将婧云拉进门再顺势关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婧云冷不丁被我一扯,身形不稳,手里的东西更是洒落一地,“诶,清越,撒了。”
      “对不起,婧云。”门关好了,我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赶紧蹲下和婧云一起收捡刚刚散落在地的东西。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刚刚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魂不守舍的。”
      地上是一枚枚莹白的果子,圆滚滚的,散发着薄薄的寒气,四散开来,不太好捡。“我昨日睡得不好。”我伸手去够床下躺着的那颗,一边回答道。
      “是青阳君昨日又喝酒了吗?”婧云半蹲着靠近我,用极低地声音悄悄说道,一边说一边朝院中努努嘴,样子十分可爱。
      我却不知该如何答她,只能点点头。
      “唉,真不知道他为何每月十五都要喝酒,喝酒多伤身啊。清越,你有机会多劝劝他,免得我伤心。”
      “嗯。”我终于够到了床下那颗果子,将之紧紧捏在手心,只觉冰凉寒浸。
      “这可是你说的,一定要劝哦。”婧云心满意足,满心欢喜。
      一时半刻,我和婧云才将之处理妥当。
      “对不起婧云。”将最后一颗放入婧云的锦盒中,我再次道歉。
      她却不知我所言为何,只当我是为了刚刚的冒失之举,“清越,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婧云将锦盒放在桌上转身对我说,“你快来尝尝这是什么。”婧云坐在凳上,仰头瞧着我,一脸期待。
      我取了顶上最好看的一颗,剥了皮,轻轻放入口中。一入口中只觉得凉,尝不出什么味道,稍暖一些,便是十分的苦味。我想肯定又是婧云弄来捉弄我的,急忙要吐出来,不想婧云长臂一伸就捂住了我的嘴。
      果然是婧云拿来捉弄我的!
      我挣扎着想掰开婧云的手,一时未能得逞。情急之下,想起了婧云最怕挠痒痒,立马向她的腋下发动了进攻。果然,婧云立刻哈哈大笑,无力抵抗地跌坐在地。
      婧云笑得开怀,使我也短暂地忘却了连日来的烦忧,只顾得大笑,心里甜丝丝的。直到婧云缓过气来,我也没记起处理口中的果子。
      婧云爬起身来就捉了一颗果子准备吃,我立马制止,可是婧云全然未理会,而是笑嘻嘻地看着我,一下放入口中。
      婧云其实特别怕苦,两年前阿芜姐的生辰宴上,婧云吃了许多的糕点,但是只有微微苦味的茶酥婧云一块都没碰。再有,不久前阿芜姐酿了苦艾酒千里迢迢送到北辰宫,婧云因为怕苦,尝了一口便都让给我了。
      今次这果子十分苦,婧云难道不知吗?
      “清越,现在还苦吗?”刚刚婧云吞下的那颗显然已经发挥了效用,婧云苦得双眉蹙在一起。
      而我口中原本甘苦异常的果子,此刻竟然散发出馥郁的甜味,合着一丝丝微微的凉意,十分可口,叫人完全忘记了之前的苦味。
      “甜吧,可算是苦尽甘来?”婧云显然已经从刚刚的苦涩中缓过来。
      “这是到底是什么?味道怎么这样奇怪。”苦和甜都算是极致,反而又融合在一起。
      “哈哈,这是雪莲果,生长在我们北辰宫最寒冷的隐峰上,每一百年成熟一次。这果子初入口时极寒极苦,随着在口腔中温度上升,便又沁出蜜来,味甜甘美。这是我昨日去隐峰送嫁时,收的摆酒礼,尝来味道甚是殊异,想着你应该也未曾见识过,便拿来与你尝一尝,怎么样,可还喜欢?”
      “我倒是还行,只是稍觉有些冰。倒不知你这样怕苦的人,是怎样忍到尝出它的甜的。”
      “这都是巧合。我那天观礼时见它摆在桌案上,一颗颗饱满莹润,长得甚是可爱,便偷偷地取了一个来吃。谁知一入口十分苦涩,可正是观礼的时候,当着众美男的面我也不便吐出来,只好忍着,想寻个僻静处再再偷偷吐到帕中。未行几步,便发现它的滋味甚是奇妙。逢人一打听,才知道它的。我本来是打算婚宴后,托咏娴带我去摘一些的。结果新娘听了,就直接送了我这许多。你如果喜欢今日的都送给你。虽然是苦后有甜,但是清越你了解我的,我还是吃不惯苦。”
      “你一番心意,我当然要收下了,或可试试酿酒。”
      “那就先放在这里吧,如果酿了甜酒,记得分我一杯,要是苦酒,嗯,呸呸呸,绝对不会是苦酒。”
      “我尽力吧。”
      我俩在房中相对坐了一时片刻,婧云讲了讲山下的趣闻,直到讲完昨日的婚宴。我只是静静的听着。自从上得怀清峰,好像我的生活,除了日复一日的修炼,和一年一度下凡和阿芜姐相聚,便只剩下婧云和青阳了。恍然间,惊觉自己这百来年竟然过得如此避世,真是越活身边的人越少。
      外头一阵风过,云雪树簌簌作响。婧云邀我和她去怀清殿各处走走。
      我便是知道,婧云想见到青阳了,可我不知该如何自处。妄想称病来逃脱,可婧云却说出去走走有利于恢复。
      随着婧云将木栅门拉开,我也只好怯怯地跟在她身后。
      只是当她满怀偶遇的期待,我满心忐忑的逛完一整个怀清殿前院后院,却都没撞见青阳。
      婧云问我为何青阳出殿了,我也答不上来。
      于是婧云拉我到殿门口坐着,对着崖边的云雪树,等着心上人的归来。
      神仙的容颜长生不老,婧云永远都是二八年华,她应当是长得更像她母亲一些,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写满了天真无邪,倒映着最纯净无暇的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微微卷起的笑涡,满满的欢喜,仿佛忧伤从不会在她这里停驻。
      可我知道婧云幼时便失怙,在人间颠沛流离几十年,刚刚找回父亲,却在不久后又永远地失去了他。这些痛苦一桩桩一件件都埋藏在她的心里,可她讲与我听时,口吻却是那样的轻松淡然。神仙也有七情六欲,痛苦一丝不比常人少,反而因为恒久鲜活的记忆而永远受到痛苦的折磨。我不知道,对于婧云来说,到底是坚强多一些,还是强装多一些。
      “清越,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大雪满弓刀,风雪扑面而来。
      “为何这样问?”我有些心虚地看着婧云。
      她却没有看我,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衫,“今天,你和青阳君都怪怪的,我觉得他在躲你。”
      “婧云,有件事我觉得很乱,一直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
      “青阳君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婧云…我…”
      “好了,清越你别说了,等我平复一下。”婧云将头深深地低下,埋在臂弯之中,她微微耸动的双肩,抖落了一些云雪花。
      原来,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这样久,久到云雪花落满了肩头。一日复一日,月月又年年,婧云的等待,是无休无止的深切骐骥,可终究是如这落花一般错付了,而我便是这满宫萧瑟的寒风,吹落花如雨,却也不想停驻分毫。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婧云,内心也全是忐忑。我们俩都不出声,一时间,四周只有呼呼的风声。前路茫茫,但见风雪飘忽,不见来路。
      “其实,我早有预感…”,婧云呜咽出声,声音飘忽到几不可闻。
      “婧云我…”
      “清越你别着急,听我说完。”婧云突然抬头看我,脸上泪痕犹在。
      我心痛不已,却只能点点头。
      婧云脆弱飘忽的声音复又响起,轻飘飘的,徐徐道来一番心事,便是这样的轻,也是这样的重:“青阳君前后救过我们两次,两次你都是昏着的,所以你看不到他的绝望和紧张。第一次已经很久远了,那时我看出他对你不同寻常,只是觉得奇怪。后来,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比如,他将你召入了怀清殿,再比如,他允许你带我这个外人上殿,还有他外出时,将整个怀清殿托付给你。我少时在人间流浪时无聊,想要搞清楚神仙是什么,便养成了收集野史传闻的癖好。到了天界,这个脾气依然未改,老看些野史秘辛,听些八卦传闻。于是早便知晓怀清殿是北辰宫的禁地,千年以来,只有青阳君独自居住,不容他人进出。可是你一来后,怀清殿便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怀清殿了。后来我能每月一日上得怀清殿,我很开心,同时我也更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些,时时刻刻存在的,他对你的些微不同和在意。其实情意,便是这样微弱绵密。但你似乎感受不到。清越,我喜欢青阳君,虽然不该,但我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妄念,我希望你一直感受不到,就像青阳君感受不到我对他的喜爱一样,这样我们三人便可以永远这样相处下去。清越,我预见过这一天的到,可能我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但是,清越,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能被青阳君喜欢,你简直是占了大便宜。清越,你运气怎么这么好?真是嫉妒死我了!”为表嫉妒,婧云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带着恶狠狠的表情,俯视着我,刚刚哭过的脸,显得十分搞笑。
      “这可是烂桃花呢,给我我都不要。这半个月来我都提心吊胆,怕你生气了便不再理我。”一边说一边拉拉婧云的手,往常她被我气到时,我便这样哄她。
      “什么,半个月!你半个月了才告诉我!我还以为是昨日的事呢,不想理你了。”婧云转身就向山下走,脚步快似一阵风,好似再也不会回头,我却知道,她十步之内必定会回头。
      果然,行到第九步,婧云便转过头来,“你都不挽留我,我走了!祝你和青阳君白头偕老。”
      什么白头偕老,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连忙开口道:“我怎么可能和青阳白头偕老。”
      “是,是不可能,你们是神仙,不会白头,只是会永远年轻快乐地在一起。”婧云都要哭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青阳在一起啦,我不喜欢他。”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喜、欢、青、阳。”我简直要扯破自己的喉咙。
      “太好了!”婧云一瞬间喜笑颜开,便要向我奔来,不想刚迈出一步,又立刻转身朝山下跑,一步跨两个台阶,像兔子一样。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也不用吼这么大声吧,叫别人听去了,我颜面何存?”清冷的声线突兀地从身后响起,惊了我一大跳。
      “青…青…青阳。”心中有百般尴尬,万般后悔,奈何寻不到地洞,我只能僵硬转身。
      “是我,喂,逃跑的那位,你好朋友在我这儿养得很好,今日听见的八卦,不许在山下胡说,不然,我就不能保证你好友是否还能过得好了,知道吗?”
      正在逃跑的婧云猛然被问,我估计她连听都没听清,答了好便急匆匆地溜了。那速度,真是,作为她好友这么多年,也没见她跑这么快过,也不怕摔着。果然,快到我视线尽头,摔了一跤,不过看样子问题不大,因为她很快爬了起来,继续溜之大吉。
      “人都走了,回去吧。”青阳一边往回走,一边呼唤我。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我觉得连日来尴尬气氛终于缓和了许多,于是趁热打铁,快步赶上青阳,问:“你刚刚去哪儿了?”
      “变成你们身边的云雪树,偷听你们讲话呢。”青阳侧头,眼底是和煦温暖的笑容。
      “啊?…怎么可能,阶前的云雪树分明没有变过。”
      “骗你的,我一直在房中处理政务呢,我可比不得你们清闲。”
      “哦,处理政务…处理政务不应该在怀清殿吗?”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顿在原地,等待一个回答。
      青阳却顺手折了路边一枝云雪树枝,头也不回地快步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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