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津渡》泽西为什么不出现

19、第 19 章 北辰宫

　　北辰宫的盛夏，只是风雪稍霁，千年万年的寒冷不是一朝一夕的温柔便能炼化的，故而，天气还如往常一样冷硬。只是，今日天空中倒是罕见地飘着一两朵硕大的白云，悠悠地荡到云雪树梢，使怀清殿突然柔和了不少。
　　本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我的心情却不算好。今早起身，不知怎的，后背十分疼痛。用了术法看去，竟然有好大一片淤青狰狞地盘踞在后背上。身为一名女仙，要是留下疤可如何是好。更可气的是，关于如何弄了这样大一片伤，我竟完全没有头绪。想来北辰宫冷冷清清，断然不会有人来害我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上仙。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昨夜没睡踏实，落枕了。
　　我是生长于耀月宫中的一只朱雀，化形以前，夜夜都栖息在宫中的那棵凤凰树上。五百年的岁月，使我练就了一副睡觉的本领，不论是何种极端的条件，哪怕只是一根树枝，我也能睡得安安稳稳。化形以来，我睡觉向来规规矩矩，从来没体会过婧云所说的落枕，还曾为此沾沾自喜过。今次却是，不落枕则已，一落枕便如此惨烈。这就譬如一个小孩他从没尿过床，而成年以后居然尿床，还沾湿了整个床铺。这叫堪堪本上仙我，如何自持？
　　千万不能叫人看出来，尤其是青阳。
　　我算他半个徒弟，承蒙他时常教导我为人要谨慎自持，譬如不可失了礼法，因为失了礼法会在人群中显得太显眼，再譬如不要往盛事去，往人群挤这便会招惹不必要的是非。虽然他狂妄张扬名声在外，言行皆与他对我的教导相悖。但我很快便想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皆不相同，有些事情他做的，而我做不得。我们毕竟仙力差上好大一截，他如我这般仙力低微的时，应当也是谨慎自持的吧？
　　这样想，这些教导便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我时常牢记在心，不敢逾越，于是这许多年，再没有吃过凌雪鹿，也没去过什么人多的集会，连婧云都说，我变得老成稳重了许多。
　　只是今次这一会落枕算不算得丢了大脸面？要是消息传到山下，婧云指不定怎样取笑我呢。还有山下□□严苛的北辰人，会不会认为我损害了青阳的形象，不再适合留在怀清殿了呀？
　　还有青阳，他会不会也失望，他一失望，会不会就不再教导我术法了？如果不跟着青阳修行，依着我之前在天宫的修行进度，怕是会止步于上仙了，或可还会走火入魔。这可如何是好。
　　只是战战兢兢的打开我的小木门，木屋外却只有白云，不见青阳。除却十五，日日练功，青阳从未缺席过，而今日并非十五，青阳怎么会不见了？这百年以来，青阳未曾不告而别过，我有些不习惯。
　　怀清殿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青阳都杳无踪迹。我只好惴惴不安地退回木屋内，莫不是昨日真有人来袭，故而伤了我，引得青阳追击去了？那人会是谁呢，武昭还是…
　　思绪万千，倒叫我完全忘记了隐藏伤势这回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过我蓦然回首并没有见到青阳，却是他留存的一封手书，半裹在我晨起未叠的被褥之中，丝毫也不起眼，叫人好找。想来青阳走时是将它放在我的被褥上，好让我一醒便得见吧。只是不想我兜了一大圈。
　　信上所言，只是说出门一趟，让我留在怀清殿上不得外出，今日晨练也免了。
　　得咧，免了甚好，我的小秘密也算是瞒过了一劫。如是青阳回来的晚，或许我还可以从《万古医典》中找到药方，将淤伤彻底祛除，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我似乎记得，上次我好像翻到过？
　　运气不错，我顺顺利利地找到了药方，顺顺利利地制成了药，顺利到我还以为一向倒霉的自己时来运转了。只差最后一步——顺顺利利抹到背上时，青阳回来了。功败垂成，之前的顺利化为乌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霉运集合体。
　　此药名唤白玉膏，颜色雪白，香飘十里。
　　青阳从廊下徐徐行来，我忙插了门扉，却盖不住那浓郁的香气。
　　听得青阳唤我，便只好打开了门。
　　原本是准备接受青阳的问询，却见青阳立在庭中那棵硕大的云雪树下，离我稍远，一身白衣随着晚风微微摇摆，一眼望去，仿佛和北辰宫的雪融为了一体。
　　他专注地看着我的方向，一双眼眸好似沾染了些许夜雾，黑漆漆的，无边无际，像个旋涡。他看着我，眼里却没我。薄唇轻抿，状似不快。
　　怀着一两分忐忑，我慢慢地走向青阳，不知为何，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未行两步，一阵微风过，便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抬头，是青阳近在咫尺的脸，神色戚戚，棱角分明。我心下大惊，浑身僵硬。
　　青阳却全然不觉地将头低了下来，一寸一寸地把那混沌的双眸送到我眼前，慢慢的与我鼻尖相抵。
　　“你愿意嫁给我吗？”青阳的呼吸扫到我的脸上，话音入耳，在我脑中炸开一片混沌。
　　我心中万分不愿，挣扎着想退开，却不小心碰到的青阳搁在我背后的一只手，很疼，非常疼！
　　那一时间，只剩下锥心刺骨的疼。想到婧云，我疼得弯下腰，眼里是一片一片云雪树的落花，碎裂成无法回到的过去。
　　青阳的眼神转瞬清明，又恢复了往日的颜色。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急急伸出的手。
　　终是我落荒而逃，来不及看他的神色，留下半句张惶的“不可”。
　　……
　　自那日之后，我和青阳甚少说话，关于我的伤，关于他出去后经历了什么，我们都没再提起。
　　青阳在我的窗棂上放了一瓶灵药，我的伤渐渐的好了。
　　光阴流转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便到了十五。
　　往日这夜，我该是坐在云雪树下守着他，伴着他的。
　　今次却只好留在木屋内，望着天空中洞开的月亮，与庭中淡淡的酒气相伴。我努力将精力集中在窗外的云雪树上，脑海中却浮现出青阳混沌漆黑的双眸，满地的落花，还有婧云说起青阳时，欢欣鼓舞的样子。
　　只觉得好乱，好难。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自觉配不上青阳的青睐，更不想婧云为我情伤。
　　我与婧云本是获罪而来，初始只想早早寻个缘由，继续往下界贬去，守着阿芜姐。当日我俩射杀凌雪鹿，正是这个缘由，却不想因此结识了青阳，从而留在了这里。这百余年间，婧云所求，在于青阳，而我一心所愿，只在于修炼。如今却全然错乱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阵风过，吹来了更浓郁的无忧酒香，是青阳。
　　不知青阳要与我说些什么，但我什么也不想听，也不敢听。迅速吹灯，躺入榻间，装出已睡的样子。
　　青阳在门前停下了脚步，我屏气凝神，希望他早些离开。他无声无息在门前站了许久，迟迟未有动静。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青阳悠悠地开口道：
　　“千年以前，我喜欢一个人，她说她也喜欢我，可她没能嫁给我便灰飞烟灭了，那年她刚好一万岁，于是我修了长阶来祭奠她。千年后，你从长阶走到了我的面前，你们很像，我很欢喜。即使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希望你能陪着我。”
　　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隔着一扇门，我看不见他的面容，不知他是醒是醉，也不知今夜他的眼眸是否仍如当天一般混沌，但他话里的悲伤如翰墨入水，浓重得化不开，涂抹在这屋里的每一寸，令闻者为之动容。
　　恐怕这是青阳最隐秘的过往，从前只知道青阳拒绝了武昭仙，不想也曾有一人入过青阳心间，只可惜那人已经不在。青阳只说他为她修了长阶，可他每月十五大醉，恐怕也是为了那位逝去的爱人。原来青阳所做的每一件怪事背后，都藏着深深的爱意。
　　而我，仅凭着容貌相似，阴差阳错地得了青阳的青睐。可是，我始终不是那位女子，也不该承这份情。不知该如何开口劝他。
　　犹豫之间，听得青阳一声轻叹，揉碎于北风之中，随着他的身形，逐渐远去。
　　我望望天上皎白的月亮，往日它撒下银辉照清梦，今夜便是照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