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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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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向青阳君学会了这种古老的文字,书架上我能看懂的书又增加了不少。
从此,我在怀清殿上守着的时候,就不再无聊了。书架上的书读得多了,我渐渐发觉我和青阳君的品味还挺相近,他的书,我都还挺喜欢的。
我过得挺清闲自在,只偶尔想出去看看。而青阳就不同了,他每天都要批阅很长时间的公文,很是勤勉。
北辰宫不大,人又少,初始我想应该没什么好操心的,当宫主应当是份闲差,没想到也如此繁琐。那天帝是不是更难当?可据我了解,天帝也没有如此勤勉啊。唉,可能是青阳的管理能力比不上天帝吧。
青阳待我很好,就像他说的,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仆人。一开始我不相信,毕竟这里的人都很冷,青阳虽然不是原住民,但是在这里的时间比我的年岁都长,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再加上他流传在外的“美名”,我实在觉得不能怠慢了他。可日日相处下来,我发现还是不要轻信谣言,青阳其实是个很温柔大度的人,只不过长得冷了些。渐渐的,我把他当成了朋友。
我习惯了每日辰时,见他在庭中习武。习惯了在怀清殿,算着时辰奉上九幽。他一般只需三盏,若是酷暑时节,需得五盏,冬季得烫些,还要加些蜜,夏季则不用。我习惯了他接茶时右手探出的弧度,和接完后,淡淡的一瞥。我习惯了他领我到后院午睡,下午再指点我修炼。习惯了晚间,坐在庭院里发呆,他在一旁喝茶。我们有时也会谈天,他讲讲今日公文里的趣事,我谈谈书中所见,他很少回忆天庭旧事,但我会提起我在天庭的过去。这些事里,他很多人都知道,最熟悉的是广清。
但也有一些我不习惯的,比如,人间每轮月圆之日,青阳都会饮酒,第一次我便闻出来,那是无忧酒。有时候,他会喝醉。醉了的青阳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时他都淡淡的,偶尔笑一下,也是暖暖的。醉了的他,好似陷入无边寒狱,周身的气息悲痛绝望,看见我时,又好像在绝境中看到了希望,欣喜若狂,两者气息交缠,混沌不堪。
他会叫我“清越”,而非“小月”。那些时候,他的眼神怪怪的,让我想起阿芜姐埋了忘情后,看广清庭中那棵树的样子。而且说话也是怪怪的,老是问我这些年过得可好,为什么不早点来到这里。这个时候,我觉得,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太近了,好似他已经在此处等了我千万年。但是也就这么多了,往往是他沉默着给自己灌酒,我看看月亮和月亮下的云雪树,顺便看顾一下他。我总觉得,他醉成这样,伤心成这样,让我自己放着他不管,自己回屋睡觉,我是睡不着的。“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往往我看着喝醉了的青阳,总觉得他有些可怜。不过第二日晨起,他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他,云淡风轻的上神模样,和前一晚判若两人。
此外,也许是他下山太少了吧,我也不习惯随他下山受北辰人朝拜。那时候我站在他身边,但是却觉得离他很遥远,仿佛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朋友。这时候,他又离我太远。
青阳的事只是我的小烦恼,只要婧云一来,我的烦恼就烟消云散。
虽然青阳准我时时和婧云相见,但我和婧云觉得,虽然宫主纵容我们,但我们自己要懂事,不能破坏了怀清殿和北辰宫的法度,不能损坏了青阳君的威严。再者,怀清殿上不许留人根据婧云的体力,我们合计,一月见一次比较妥当。
婧云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殿上当差,青阳君先看见了在外面畏首畏尾的婧云,请她进殿来,问了几句,变了个座位给她,让她和我一样读书。但婧云是个十足的花痴,用书挡了脸,偷看青阳。我怕婧云此举冒犯打扰了青阳君,毕竟那时候我和我青阳还不熟,我怕青阳一怒之下,将婧云轰出门去,再也不许她上来。但奈何婧云坐在我对面,我不好提醒。那知婧云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婧云为此事后悔了许久,说她没有给青阳留下好印象,也没有好好抓紧和青阳相处的机会。
下午本来应当是我跟着青阳学习古文,他给我告了假。我听了半个时辰婧云对青阳的赞许和八卦,说什么从小师从上清境的得道高人,小小年纪便修得上仙之体,又在四海八荒除了多少了不得的凶兽,降服过多少犯上作乱的异族,又才情出众,曾受到天上地下多少女神仙的喜爱等等。婧云对他是由衷的佩服和喜爱,而我只是惋惜,这样的神仙居然最后要困在北辰宫,过着近似于隐居的生活。身为天帝之子,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和现任天帝,又是什么关系呢?
剩下的时光婧云给我讲了讲山下的见闻。婧云还没有交到相熟的朋友,不过在雪地里救了一只小鸟,小鸟儿是一只修仙修了一半的鸟儿,婧云托他有空去凡间看看阿芜姐过得怎么样,大约月余便会有消息传来。婧云把我睡过的那张床和她的并在了一起,晚上睡觉宽敞些,很舒服。北辰人话还是很少,不过她厚着脸皮去邻居家里作过客,他家有个女儿快出嫁了,那姑娘自己做的嫁衣,居然是火红色,漂亮极了,尤其是在全白的北辰。不过她很好奇,红色是从哪弄来的,等等。
日光渐弱,婧云专程向青阳君辞了行,就蹦蹦跳跳下山去了。
此后,青阳将婧云上山来的日子定在月中,准许我当日修沐,不用上怀清殿当差,也可自行下山。青阳自己在那一天,也没有上怀清殿处理宫务,而是将自己锁在屋中,不知做些什么。晚间送走婧云之后,月色一亮,他就开始喝酒了。
因为过得很闲适,我没有什么要担当的,除了婧云救的鸟儿送来的阿芜姐在凡间过得还不错的消息,其他没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婧云的生辰。
我不知道能送婧云什么些好,毕竟往年她过生辰,都是拜别红霜奶奶,再去往凡间看望父母和惠允大师的。认识我和阿芜姐之后,我们陪着她去。因为是母亲的忌日,所以一向快乐活泼喜欢热闹的婧云,以往这一天都很消沉,我和阿芜姐陪着她,她能过得温暖些。但是也从来没有欢庆过,所以我和阿芜姐都没为此送过礼物。今次,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想来想去,我还是得陪婧云下凡界才好,不知宫主允否。
这日我上殿便同他讲了,他问了我缘由和位置,便欣然应允了。还交代我当心些,不要随便使用仙术,扰乱凡人气韵,受到反噬。
我下峰去找婧云,她听说青阳准许我们下界,眼泪都掉了下来。
婧云很快收拾好眼泪准备下界,但我们在天上晃悠了好些时候,都找不到路。往日都是从天界出发的,熟门熟路,但今日北辰宫太高,风雪太大,我倾力使出朔风诀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温度越来越低,风雪沾满了我的头发,甚至连我的睫毛都结有冰凌。我的脸色越来越白,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婧云怕我冻坏了身子,于是我们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不辨方向往下坠去,希望能冲出这层天,落到清明的地方,好辨认方向。
只是,这天界有三十六天,每层各有不同,又有许多的禁地和不便的地方。如果贸然闯入什么大神仙的府邸或者禁地,冒犯了,会受到天规惩罚,例如天帝寝宫。但这也还好,更倒霉一些的,九天里还有一些世家大族隐居之处,轻易不得现世,不幸掉入,有可能被软禁个千儿八百年,例如千年现世一回的昊天境。不过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突然闯入什么险境,里面关押着凶兽,或者是什么神兵放置之处,可能直接就被干掉了,例如天庭里的诛仙台。
但是我已经冻僵了,我和婧云别无他法。只能希望我们运气好点儿,掉在一个没有危险的好地方,最好是直接掉到太行山。
下坠了不知多久,但我在心里已经为今日出门不看地图的莽撞后悔了千遍,我和婧云终于成功降落在一方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就是迫降时,我受冻后仙力难以为继,没能站稳,后背着地,撞出了一口血。
我们掉落在山前一块广阔的平原。溪流从山谷口流出来,像一条飘带绵延远方,两岸盛开着火红色的花,有一些仙草、灵芝点缀其间,这里仙气浓郁,风景美不胜收。
我和婧云欣赏了一小会儿,就收心了,因为我很痛,而且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婧云把我拉到一棵树下休息,准备采一些仙草治愈我的伤。
逗留了一时半刻,我的体温渐渐回暖,伤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疼,但必须得忍者寻找出路。
这个地方我们都没来过,此处仙气充沛却廖无人烟,如果不是禁地,那么久一定豢养着什么,还有可能是什么不为世人所知的仙境,我们很可能走不出去。
我和婧云合计了一下,溪水流出的山洞黑漆漆的,如果这里豢养着什么,那么一定是在洞中,所以我们决定沿着溪水走。
可是溪水两岸的花太多了,我受了伤不好走。婧云就施法变了一尾竹筏,我们坐在上面,向前面划去,希望溪水的尽头,就是出口。
这里无风无浪,阳光在正上头,好像一直都没变过。我们划了一会儿,初始的洞口就被花掩盖了,再也看不见了。
两岸的花真多啊,绵延而去,好像没有尽头。我们陷在花海里,花香越来越浓郁,花越来越多。
直到我们感到不对劲,回头一看,我们来时的河突然就消失了,当我们转过身来,眼前的河也消失了,连婧云变出的竹筏也被这花海吞噬了,我和婧云感到危险,紧靠在一起,祭出了法器。
就在我们周围,一朵朵花很快落地生根,发芽开花,从四面八方开过来,想要像包裹竹筏一样包裹我们。
为了不葬身花海,我和婧云以脚下方寸之地为阵地,挥剑斩花。但我们砍得越快,花开的就越快,渐渐的我们力不从心,花却越来越多,越开越快。
我勉励支撑着,但受了伤,我很快不敌,被花蔓包围了。花蔓束缚了我的手脚,我手持的佩剑掉落,很快就被花海吞噬。
婧云见我被束缚,想来救我,但寸步难行,着急分神,周围的花蔓又缠上来,十分凶险。
被束缚手脚的我急中生智,这里有无穷无尽的花海,且生生不息,必然是木灵维系的世界,刚好婧云也是木灵。
我立马让婧云暂停攻击花海,施法催生大树,让我们立于树顶,离开脚下这片土地。
婧云大答一声好,就将头上簪着的一节红枫木扯下,向我掷来,可是枫木在离我半尺有余的空中,被一根突然暴长的花蔓截住了。我知晓婧云此时已经无法分身,最多只能勉力维持,这根红枫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一定要让它落地生根。
于是我拼尽了力气,全力扯断缠在我身上的花蔓,向前爬,想要去够那根树枝,让它落地生根。花海觉察到我的意图,不断催生出更多的藤蔓将我往地底深处拽。
挣扎之间,我不幸加重了伤势,吐了一口血,结果花蔓好似被我的血灼伤,松开了一些,我借此机会,终于够到了枫木。在花蔓即将要将我拖入地底的最后一刻,红枫木暴长,将我从地底托了起来。
婧云见我成功脱困,一个回身斩断数根藤蔓,再飞身上了树顶。
“清越,刚刚好险啊,你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被花海吞了。这可恶的花。”婧云一边说,一边扯去我身上残留的花。
“我们这次脱困,多亏了红霜奶奶送你的这节枫木。”我被婧云扶起来,坐在了一枝树干上。
“哈哈,当初我奶奶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还嫌弃不好看,不想要呢。今日是为了见父亲的一片孝心才别上的,给他看看家乡的物件儿。多亏我今日带了它,不然我们俩今日可就要葬身于此了。”婧云此时头发散落,而我一身血污。苦战一番,我们都有些狼狈,但我们都全然不知,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我们没有花海没有给我们多少时间庆幸。
婧云的红枫木将我们托起来,离开了地面,花蔓尝试攀爬树干,但多次尝试都没有成功,就安静了下来,不再生长,花海一片静寂,好似刚刚的绞杀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我和婧云看似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一时也无法离开这里,毕竟枫木只有一节,而花海无边无际,以我们腾云的本事,大概不能成功脱离这里。
我们正忧心着怎样出去,花海又起了变化。
这里的花香越来越浓郁,渐渐的,我开始感觉到乏力和困顿。我以为是我受伤的缘故,但是很快婧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们只能一边捂住口鼻,一边在树上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放自己,防止从树上掉下去。
我找到了两根上下参差的横向树枝,于是调整位置,让自己坐在靠下面那根树枝上,背靠后面那根,头靠着树干。婧云和我同样的坐姿,刚好在树干的另一边,我和婧云手拉着手,防止彼此掉下去。
“清越,如果今日我们要永远留在这里,你有什么心愿吗?”婧云怕我睡去,就醒不来了,于是找话题和我聊天。
“我还想见一见阿芜姐,自从她下凡以后,我还没见过她呢,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们。”
“清越你忘了,上次那只鸟儿说,阿芜姐在凡间过得很好。”
“我怕那只鸟骗我,万一她认错人了怎么办,阿芜姐走时那么伤心。”
“清越,你说得对啊,我怎么就没想过呢。我现在也好想见阿芜姐啊,这就算我一百零一个愿望吧。”
“那你第一个愿望是什么啊?……咳咳……”我因为伤势,有些血气翻涌。
“此时,第一个愿望自然是我们能顺利脱离这里。”
“这个不算,第二个呢?”
“第二个愿望,和你一样,见阿芜。”
“咳咳……第三个呢?”
“清越,你没事吧?”婧云偏头看向我,我们中间的树干阻挡着她的视线,我只好捏捏她的手,以示安慰。我的确很疼,感觉灵台也逐渐混沌,但此时不是让婧云替我担心的时候。
“婧云,第三个心愿是什么啊?”我问她。
“这个……这个……你先说说你除了见阿芜,还有什么愿望没?”我看不见婧云的脸,但是突然感觉她羞涩起来,好奇怪啊。
婧云摇了摇我的手,提醒我,也担忧我已经睡着了。
“我没什么愿望了,或许我们三个人再回到阿芜姐没有认出广清神君的过去,就算是我的愿望了吧。”
“是啊,那个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啊。”
“你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我,我还想遇见一个法力无边的大英雄,最好还要是个温润的美男子,不要像广清那样冷冰冰的。然后……”
“然后?”
“然后啊,我想像阿爹阿娘一样能和他长相厮守,但是这事儿得看缘分。我这样的,八成他不会喜欢,就像广清对阿芜那样,所以如果不行,没有法力的凡人也成,只要是个英雄。”
“那美男子呢?”
“美是一定要美的,想当初,我阿娘便是因为长得美,才能换来我爹的痴心以付,到死都不变心,才使得我没有被后娘折腾。所以我的那个他,一定要很美,才能让我真心相付,且永不变心。我可不想半路改变心意,当个负心人。”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多年痴迷美男子的原因吗?”
“嗯嗯,清越啊,正是这个道理,你明白我的苦心了吗?”
“嗯。那你相看了这么多年,有中意的吗?”
“对于这个啊,那说来话就长了。一开始我在凡间的时候,听说过几个貌美的贵公子,王爷,帝王什么的。所以用尽各种方法相看了一番。其中有个秦王我最中意,他长得一表人才,又能文能武,听说征战四方,尝无败绩,又心怀天下,得百姓交口称赞。我很中意他,结果发现他对寺庙里一位尼姑情有独钟。我觉得他是个好男人,但是我们俩是没有缘分的了。
来了天界之后呢,规矩多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多了,不如人间行事方便,但可看的人也多了。单单就我们枫林里的侍卫,就有很多美男子。我一开始可是很兴奋的,就像打开了宝藏。可是我只能喜欢一个,所以我就精挑细选,想要找一个最好的。渐渐地,我的口味就养刁了,好像就不觉得天界人人都漂亮了,达到这个境界,我可是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呢。你们天生的仙人,大概是不会懂我的心路历程的。
后来我有幸在凌霄殿上看到了天帝陛下,他可真是天上地下,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直到我见到宫主以后,才把他给比下去。但是我可不敢肖想做天后,那可是个需要神力,美丽以及魄力才能端坐的位置,为了我自己的小命,和逍遥六界的宏图大志,我就只能对天帝陛下的美貌在欣赏羡艳之余,再加一声叹息了。
其实广清神君也好看,但是,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心智健全,我知他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太冷漠寡淡了,是一棵冰树,不能捂的那种。我想菩萨为了点化阿芜,挑人的时候,也肯定是费心了的,菩萨不愧是菩萨啊。
说来可笑,当初我遍观天界,最中意的是一红衣仙君,清越你猜猜,那是谁?…清越?清越?”
……婧云见久无人答,才发现我已经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