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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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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拉听闻艾因被雄主叫走,就一直有些担心。
先前才发生“非礼”第二侍的事,雄主没有立刻问罪,反而在那之后单独传召艾因,究竟是想要从轻发落,还是私下重责?
离开卡玛的屋子后,他就不自觉地在安白的门口徘徊。
他的房间离这里不算近,是以西格拉踌躇的样子格外显眼。
在他徘徊了不知道几十个来回的时候,他看到了拐角处归来的安白。
一手是雌君,一手是第二侍……
那么,艾因呢?
安白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西格拉还在陪卡玛呢。
说起来,手环之前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只是那时候正在……被优兰挂掉了。
安白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淡定地问,“西格拉,你来找我吗?”
西格拉脚步停顿,尽力掩饰眉心的忧愁,按照雌侍的规矩依次行了礼,然后才抬头说道:“我来找艾因……他不是去见您了吗?”
安白短促地“嗯”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罗织理由。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艾因没有回西格拉的消息,本体又出了门,他要如何解释艾因的去向?
思来想去,他最后开口道:“艾因犯了点错误,我罚了他一晚上禁闭。”
至于是什么错误,睡觉前再考虑吧。
关禁闭,往往也意味着临时回收光脑权限,这下回不了消息也正常了吧。
安白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决定回去和优兰算账。
就算是那种时候……咳咳,也不该关掉雄主的消息提示!
西格拉却为这回答猛然一颤。
艾因……被罚了?
为什么?
是为了第二侍?
可是……
“艾因犯了什么错?白天的事……艾侍君不是说没有关系吗?”
西格拉的目光无意间转向第二侍,染上了若有若无的怀疑。
希佩尔陡遭无妄之灾,颇有几分冤枉。可是他也不免好奇这个问题,毕竟白天只有艾侍君过来解释,雄主并未作出任何表态。倘若……那是秋后问罪。
那他和优兰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唔……”安白显然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毕竟前有艾冬释疑,他至少不能让艾冬下不来台不是?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否认道,“当然不是那件事。我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一点点亲昵都要计较。”虽然在他虫眼中显然已是越界。
莱西洛雅家的雄虫才不在这种事上纠结权威。
那么,又是什么呢?
西格拉的心里浮起了千万种不安,转眼间便看到安白的神情变得严肃正经,“别提这件事了,西格拉。明天早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找你,你要记得到我的房间来。今晚……我脱不开身。”
这明显只是安白拒绝追问的手段,西格拉却从他手挽两虫的动作领悟了什么。
今晚脱不开身,是正被那两位牵绊着吧。
雌君的阵营如今占了上风,艾侍君莫非就要……护不住他们了吗?
有什么事情会让一向和颜悦色的安白露出这样神色,甚至少见地要召见他这个不算家虫的家虫?
西格拉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通情统一战线被发现了。
他将手指颤抖地捏紧,依旧拦在安白的面前,用渐渐冷下的泛白的双唇,艰难地开口问道,“只召见我一个吗?”
安白一时没理解他这么问的缘由,不过笃定地点头道:“对,只有你。”
别的虫来也没用啊。
西格拉阖上了眼睛,似是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还好、没有卡玛。
“下侍谨遵钧命。”
安白目送西格拉消失在转角,随后松开了另外两虫的手,在主屋门前和他们分别。
这是先前就讲好的事。
至于西格拉之前的脑补……
安白os:你以为我要继续大战三百回合吗?
Nonono!我今晚要精研细读,努力探索孵蛋大业!
回屋后的西格拉编辑了一道定时消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让卡玛担心,但也不能一言不发毫无暗示。消息系统或许被监控着,他思量再三,写了一封道别信,隐晦地提醒卡玛事态的严重性,希望他从此收敛自己,缄默其口,不要将罪迹败露。
发送的时间在明天早上。
在那之前,西格拉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房间。
窗前的豆苗新浇了一轮水,茁壮的苗芽迎接着被掐掉的未来,但是做这件事的不会再是西格拉了。西格拉从艾冬那里讨来这些苗苗,如今打算将它们托付给艾冬,也算有始有终。
然后他拿出军装来叠好。在庄园军的日子也是快乐的,队长一直夸他进步很快,他曾以为能够一直在这座雄伟的山上继续攀爬,直到抵达云端、俯瞰群峦的那一天。如今,也只是不得不远观的梦了。
将生活的痕迹一一扫除、慢慢抚平后,西格拉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默默发呆。
明天就要结束了。
那之后……会怎样呢?
会被再次贬为奴,还是彻底被驱逐。如果雄主真的要问责,他能揽过责任,从而护住艾因吗?
希望他能只罚西格拉一个虫。
柔软的亚雌经不起风雨的摧残。
安白睡前温习了一晚上孵蛋教程,又在相关论坛查阅了最新的经验心得,结合雄父发来的叮嘱教导,自认已将此事研究得八九不离十。
等保温期过了就可以正式上手!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收到了卧室门监控仪传来的提示。
似乎有虫在外面呆跪了许久,被自动识别出来了。
安白揉了揉眼睛,隐隐想到,是不是西格拉?
便赶紧打开光屏。
唔,果然是西格拉。
说是早上来不假,也不必这么早吧?
而且为什么一脸视死如归?
安白远程开了门,让西格拉先进来,自己则去洗漱。
今天确实有事找他,并非临时起意。
治愈精神暴动的事情……本来只是初得法门,后来始祖的力量之后,才发现老祖宗果然很有办法。
素明弑夫的时候尚在壮年,之所以能够应对后来的暴动,是因为他在雄虫临死前强行剜走了雄虫的精神丝团……但是身为雌虫的素明毕竟不能完全消化那团异物,所以他后来又去寻找尤比斯寻求帮助。
尤比斯不愧是在残酷的生存斗争中取得优势的虫,在日积月累的钻研中,将精神运用的领悟推向了恐怖的高度。拆解其他雄虫的乱麻对他而言得心应手,无论是混乱的精神丝还是别的雄虫留下的印随。
在重塑与配偶爱的连接的历程中,尤比斯掰发现了在精神之上,另一个能够分享的东西。
自然的寿命。
身体中每一粒分子的感觉都通过精神的桥梁互通,从而使其鲜活度趋同,引导着生命的天平向彼方倾斜。
只要他们不曾陨落于瞬时的灾难,就能够续玉接香。
这种联结最终只限定在伴侣之间,若非相濡以沫,也不必死生契阔。
子孙世代,自然也有他们的命运。
唔,扯远了。
总之安白从尤比斯拆解其他雄虫的精神丝团的手法中,领会了操纵离体精神丝的方法。
赶在西格拉的暴动期之前,他打算试一试。
但是西格拉为什么还跪在地上不起来,还手举着一把……戒尺?
等等,还是那把情趣戒尺。
西格拉,你、你也觉醒了?
当然,觉醒是不可能觉醒的。
西格拉只是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事,提前摆好态度,等待雄虫的问责罢了。
或许雄虫看他态度良好,便不再迁怒他虫;这是个美好的愿望。
安白默默走过去,拎起戒尺。
然后便看到西格拉伏下头,摆出标准的四肢着地的跪姿,把身体收得像一个椭圆团子。
“请雄主处置。”
安白用戒尺轻轻在手心拍了拍,像是试探力度,一边莫名其妙地问:“处置什么?”
西格拉只把这当成诱供,绝不肯先吐露一字,只是固执地说:“雄主今日唤我来做什么,就凭此事来处置我吧。”
我唤你来治疗,怎么处置你?
你想我一边控制精神丝在你脑子里piapiapia,一边拿着戒尺在你身上啪啪啪?
不至于吧?
安白弯下腰,用戒尺拍了拍西格拉的侧脸,看着对方顺从地随着自己的指示抬起头,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肯暴露一分慌张和怯懦。
西格拉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
安白一时想不清楚。
到昨天为止还好好的,后来我只不过是把艾因“关”起来,然后召见他而已。
他昨天还问我,是不是之召见他一个。
他害怕我会对他动手动脚,所以提前警告我,揍他可以,do他不行?
还是说……
安白灵光一动:他不会以为我关了“艾因”,是为了通情的事吧?
“我要你亲口承认你的罪行。”
安白试探地诱导,“我会减轻对你的处置,还会宽恕……艾因。”
西格拉的身体微微发颤。他似乎还在评估雄虫话语的可信度,并不急于请求饶恕。
安白加大了砝码,“等我亲口说出来,可就晚了。你不会觉得,单凭这小小的戒尺施展的惩戒,就能够抵消你所犯下的罪吧?我给你十秒钟,说出来。否则我便告诉你,你所触犯的规矩,写在纸上,共有*笔,读出来,便是……”
西格拉抓住他的衣角,乞求道,“别说了,我坦白了。”
雄主果然已经知道真相,他先前的犹豫和隐瞒简直是错误的行径。
“我是一个□荡的雌虫,是我引诱了艾因,您要罚就罚我吧。那天若不是我强迫艾因,我们也不会犯下这样的事。我、对不起雄主,也对不起艾因……”
果然是为这事!
真是阴差阳错。
安白本以为通情之事是tobecontinue,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把圈子兜了回来。
这下好了,西格拉关心则乱,把底都透出来了。
艾因的马甲,还要不要继续了?
安白面色严肃,思考未来的方向。
嘴上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所以,你后悔了吧?”
西格拉不胁迫艾因爱的话,他们或许就不用这样兜兜转转。但是反过来想,倘若没有那时发生的事,他们不会睡到一张床上,建立统一战线,西格拉也不会这么快融入家里,甚至提出加入庄园军。
最大的问题是,西格拉到底愿不愿意接受艾因背后的安白?
安白不敢说时机已经成熟。
但是西格拉至少不讨厌“安白”吧。
西格拉想,如果此时我顺着雄虫的话,承认自己后悔了,对方就会满足了吧。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是粘着的胶。
西格拉痛苦地阖上眼。
他可以认错,但没办法说出违心之言。
安白解读出他沉默背后的意味,稍微有几分高兴,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只是问:“倘若艾因一直都在骗你呢?”
倘若他根本不是亚雌,从来都是你眼前的雄虫。
他只是在给你编织一场爱情自由的幻觉。
承认喜欢艾因,就是承认自己的本能。
在西格拉的理解里,安白的意思是:艾因不爱你。
艾因最爱的虫永远都是他的雄主,西格拉明白这一点。
后来见证了卡玛的加入。西格拉也隐隐猜想过,或许自己和卡玛都只是艾因巩固地位的手段。
可是艾因的存在不是假的。
不管怎样,艾因都是那个会在他孤独痛苦时,陪在他身边,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虫。
艾因是承认他的理想,哪怕在他残缺之际,也愿意为他描绘隐形翅膀的虫。
只要这些存在是真的,西格拉就足以感受到爱的流动。
就像蒸腾的水汽化成雨,终究落回了河流湖泊。
“那也没有关系。”西格拉说,“我已得到了我该有的,并不在乎那之外的事物。”
“我恳求您,只夺走我的吧……这本来都属于您,只希望您,把艾因该有的还给他。”
安白沉默了一会儿。
西格拉的坦然超乎他的想象,但又在意料之中。
在失去翅膀之前,西格拉一直都是活跃而爽朗的形象,偶尔还带一点年轻气盛的调皮。
安白曾以为西格拉是不会爱的,他是一个利益至上的野心家,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取得更高的地位。
然而在暴动期的小屋里,在生死的战场上,安白看到了西格拉的另一番意志。
追求自由的意志。
那自由是超越本身。
现在的西格拉,还秉持着这样的意志吗?
安白不能确定。
他扔掉了戒尺,任它撞在地毯上,发出了沉闷的哒声。
然后开口,发出了一条指令:
“仔细看着我。”
西格拉还没搞懂安白命令的意义,便已不自觉地追随对方,将目光锁在他精致无瑕的面容上。西格拉一如既往地被对方温柔多情的面孔迷惑,心底无端地浮起希冀,仿佛对方仍能以仁慈对待他的错误。
可是那面容却渐渐变化,直到五官重新拼接,变成了本该无比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组合。
面前的虫……
变成了艾因。
他的世界仿佛天翻地覆了。
他想,他大概是太紧张,才出现了这样的错觉。
雄虫说的或许不是“看着我”,而是“好好地求我”,他只是太害怕失败,才听错了,也看错了。
西格拉再次把头伏于地上,恳求道:“雄主,您对我降下惩罚吧,怎样的极刑我都能接受,不要再、不要再……”
安白内心一阵无语。
想象中的震惊、疑惑和气恼、责怪都没有出现,反而是这种反应?
难道西格拉已经痛苦到这种地步?艾因就是安白的这个事实,竟让他抗拒到恨不得去接受“极刑”?
我真的那么可怕吗?
安白有些不高兴,他觉得他和西格拉玩完了。
“是吗?”他恢复了本来的面容,因为心情不佳,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凉意,像是石洞缝隙吹来的风,冷幽幽的,“哪怕……我让你侍奉我?”
西格拉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安白对他没有兴趣。即便是得知雄虫的真实身份,他也没有对此有过怀疑。
无论是“斐”还是那个昙花一现的安抚者,都是安白在特定情形下的身份。
斐愿意与他爱,既不是出于喜欢,也不是出于折辱之心,只是应了艾因的祈求,要帮助他恢复翅膀和自由的身份。
在安白眼中,西格拉和其他的家虫并不一样。西格拉只是一个暂且寄身的外来分子,他参与家庭的活动,却并不遮蔽于安白爱的羽翼之下。
可是如今,安白却说,让西格拉侍奉他。
西格拉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回想起自己口中的“极刑”。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语言陷阱。
雄虫感到尊严受到了挑战,才会故意用这样的形式来发泄。
可是无论是为了顺应雄虫的话,还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西格拉都难以承认,那就是极刑。
他仍记得斐留在翼骨上的吻的触觉。
哪怕只是想到,都会忍不住颤栗。
他不讨厌斐,也不讨厌安白。
他只是提前把心交付了,便注意不到外界的影子。
他想只看着手中的东西。
可是现在,在这炉火的灼烤之下,他又不得不为了守护掌中之物的安全,将它轻轻地放开。
随后,去握住更炽烈的……滚烫的石头。
只要满足雄主的自尊心就够了吧。
他们之间是没有爱的,但只要雄虫从他的臣服中得到满足,便足以说服自己这就是爱。高于众虫之上、备受景仰的自得感,便能让他忽视我们的不贞和不敬吧。
“西格拉愿意侍奉……”
西格拉膝行着爬到安白的面前,望着对方,露出了带着讨好和几分真诚的笑,像是秋风枝头半黄半绿的叶。他抱住了安白的腰身,好像当初勾引斐那样,顺从又谄媚,可是不经意间,又多了几分自然的亲昵。
“雄主……这算不得极刑。”
“侍奉您是我分内的事。可是后来……您再也没有召见西格拉了。”
他半真半假地撒娇着,好像回到了新翼初生的战战兢兢的时期。
安白却被西格拉的态度搞迷糊了。
他怎么又能接受我了?
而且还表现得这么“期待”,好像迫不及待要献身一样。
他要用“侍奉”这件事来麻痹自己的内心吗?
欺骗自己“艾因”不是“安白”?
安白第一次知道西格拉也这么会自欺欺虫。
“那好啊,西格拉,”安白向后倾身,坐到床上,用脚趾自下而上挑了挑,“今天……还是你主动。”
仿佛经过了长途跋涉,西格拉终于明白“极刑”的意味。他想起古时把死囚装在铁刺箱子里的“站刑”,他甚至不能靠在雄虫身上喘息片刻,酸软的大腿不住颤抖,颊边流下的不知是汗还是受刺激过度而涌出的泪。
“支撑不住了吗?”
安白坏心地向下压了压,心情到现在已经好多了。
西格拉……还挺卖力的。
要是真的不喜欢也不会这么坦率了吧?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有好好地打开,感受都一览无遗地表露出来。
西格拉陡然哼出声,失衡的身体几乎要歪倒下去。
他要熬不住了。
西格拉哀哀地想,不能让雄虫满意的话,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正当他还要强撑着身子,继续服侍安白时,停在腰间的那双手却暗暗发力,把他按在了原位。
这时候安白微微直起了上身,角度的变换让他们更加贴近。
随后,安白搂住了西格拉。
“好了,我不再为难你了。艾因也好,安白也罢,你自己来选吧。随你怎么样,就算你要离开……你不会离开的,对吗?”
他们现在就像奶油包裹着蛋糕胚,想分开也没有办法的。
西格拉默默忍耐着雄虫忽如其来的恶趣味,告诫自己:选择题始终只有一个答案。
是以他毫不犹豫地讨好着小安白,用发颤的声音感激地开口:“不会的,我永远属于雄主。”
只要雄主不再迁怒艾因。
就算让西格拉此生此世都只做一只虫的奴隶,他也会献出最大的真诚。
他心甘情愿地进入囚笼。
孵蛋的提醒声在他们结束后恰到好处地响起。
安白提提衣领,扣着袖子,在脑子里预演过程,并回想了一遍注意事项。
西格拉卑微地跪在地上,低头为他理好裤脚。
安白察觉时吓了一跳。
西格拉这人设也变化太大了,就算知道心上虫是雄虫也不必如此吧。西格拉从来不是对雄虫卑躬屈膝的存在,难道这件事就这么打击他?
“干什么呢?”
安白将脚挪远了一点,低头问他。
西格拉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有些无措。
“西格拉自作主张了,请雄主宽恕。”
安白:???
“以后不用这样,快起来吧。”
奇怪的西格拉,难道以为我还没有结束生气吗?
我也没表现得太吓虫吧?
因为我不说话,显得和平常不一样,还是他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
“你原来是我的雌侍,以后也还会是。除此之外,你也是庄园的士兵,崽崽的雌父,家虫的兄弟。”
安白毫无遗漏地细数着,最后强调:“而他们的本质,都是西格拉。”
你明白吗,西格拉?
即使人设有所变化,你本身的存在和我对你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西格拉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可是安白却径自转身离开。
他低着头看向安白足跟下柔软的羊毛地毯。
直到那脚步停下,站在门前的虫转身问他:“西格拉,还不跟上吗?”
西格拉恍恍惚惚地随着安白到达孕育室。
安白怎么没把他关起来呢?就像他刚来时那样。
自己分明犯了这样的罪过,就连艾因都为此被禁了足。
是因为艾因在雄主心目中的地位更重要,才显得错误不可饶恕,还是艾因不愿服软,引得雄虫更加生气?
西格拉惴惴之余,想讨要一点恩赐,希望雄主让他见艾因一面,问个清楚。
饱满的蛋却被捧着送到了他的面前。
安白扬着眉催促他:“西格拉,不愿意摸一摸吗?这可是我们的蛋。”
我们的蛋。
这真是颠倒黑白。
可是艾因如果在,恐怕也会说“我们的蛋”。
即使谁都与这个蛋没有血缘关系。
艾冬在一旁,刚刚检查完温湿度,正要铺设供安白孵蛋的小窝,听了安白的话,不由回头叮咛道:“动作轻些,小心伤到它。”
新生的蛋是很脆弱的。若不好好控制抚摸的力度,尤其是雌虫的力度,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闻言,西格拉小心地屏住呼吸,放轻了力度。
蛋的触感是温热的,说不清是保温箱的余温还是它本来的温度,微弱的跳动隔着蛋壳传递到手掌,好像无形之中架起了一道温情的桥梁。
我是他的……雌父。
明明从未体验过生育,却这样成为了崽崽未来的一部分。
他有些羞愧,尤其是犯了这样的罪过之后。
他从未后悔和艾因通情,可是,到今天来看,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不仁义的。
他并没有及时止损,还试图用特殊的身份说服自己:我不属于雄虫,所以,我不算背叛他。
他随时都可以自由,只是为了艾因才留在宅子里,当莱西洛雅的家虫。
可是他错了。
他背叛的并不是所谓的“雄主”,而是安白这个虫。他甚至在艾因的身上纵火,把对方也拉入了深渊。
一个有罪过的虫,怎么能做好后代的榜样?
即便雄主瞒下这一切,不让他在崽崽和家虫面前难堪,他又如何心安理得?
崽崽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长辈风流的过去。
可是这些,都无法洗刷。
西格拉颤抖着手,似乎很快就要放开蛋。
艾冬却正好从一边过来,将蛋从安白手中送到了西格拉怀里。
“多抱一抱吧,让它熟悉你的气息和体温。不过还是要万分小心,毕竟是雄虫的蛋,比寻常的要脆弱许多。”
艾冬又说:“待会儿,还要传到各屋去,挨个抱一圈。然后就可以让雄主孵蛋了。”
按照顺序,他们先去了优兰的屋子。猛然被塞进一颗大白蛋,优兰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家庭共养制度,还有这一环节吗?
大白蛋对优兰有些陌生,不过还是好奇地探了探圆润的尖头,蛋身有微小的倾斜。优兰觉得好玩,就放在膝上,稍稍拨弄了几下。
西格拉在一旁紧张地盯着。
后来蛋被拨得有点眩晕自闭了,蛋壳暗淡,一动不动的。
艾冬见状便说:“雌君,你这样……崽崽会抗拒的。”
优兰停下了手。
过了一会儿,蛋恢复了些精神,也重新有了光泽。
大家这才放心下来。
希佩尔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照顾感冒的卡玛。刚生产后的虫似乎仗着身体状况良好,在防护上没怎么走心,一早就开始流鼻涕。
本来是艾冬照顾他,不过艾冬还要处理孵化事宜,就临时拜托了希佩尔。
等到艾冬他们从优兰房里出来的时候,希佩尔已经做好了消毒工作,并且戴上了口罩。
安白对卡玛生病的事深表遗憾,不然他也可以抱抱自己的蛋了。好在崽崽在卡玛肚子里已经足够熟悉自家雌父了,也不差这一环节。
等卡玛病好了,就让他来孵蛋室亲自摸一摸吧。
希佩尔从艾冬手中接过了白蛋。
其实他也不太理解这样的举动有何意味。或许是为了让家虫尽快熟悉未来的雄子。
不管在哪个家庭里,雄子都是备受重视的存在。
即便是雌君生下的雌子亚雌,也未必比雄子更高贵。
因为这关系到继承权。
不过……不乏有的家庭的雌君,为了巩固地位,将小雄子抱养到自己膝下。那样的话,生育雄子的雌虫就有点可怜了。
如今对卡玛,希佩尔更多的是羡慕。
毕竟他是那样受宠,竟然被允许生下第一个蛋,也是雄主的第一个雄崽。
而自己想要一个孩子,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看到希佩尔一贯严肃恭谨的脸上浮现些许爱怜和向往,安白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幸福和柔软。
安白笑了笑,说:“以后就是希佩尔雌父了,要和大家一起好好地照顾崽崽啊。”
希佩尔忽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所有家虫视以为常的表现,才终于确信安白的意思。
希佩尔……雌父。
很少有家庭会让崽崽叫其他的侍君雌父,他们往往规定着最标准的尊称。家虫不必承担照顾其他孩子的职责,也不会享受来自陌生崽崽的亲昵。
可是雄主说,他也是雌父……
这意味着,他并不会因为小雄子的到来,而被排除在亲子关系之外,不必暗暗地祈求、绞尽脑汁地引诱,以使雄子将目光稍从崽崽的生父身上分过来,偶尔注意这片不曾丰收的土地……是吗?
这大概是……莱西洛雅家对无子之虫的恩赐。
希佩尔欢喜到几乎落泪,像个真正的雌父一样,温柔地将崽崽拢在自己的怀里。
“好崽崽,雌父会很爱很爱你。”
除了卡玛,大家都走了一轮。主家的长辈也早已致电问询。
毕竟只是大白蛋,还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有晶云迫不及待地提着礼物过来凑热闹,可是当他的手要伸向大白蛋的时候,安白很护崽子地把蛋拦在怀里。
“不行哦,你没有照顾过卡玛,蛋现在不认识你。贸然上手的话,崽崽的感知会紊乱的。”
晶云很不满。但看安白态度这么坚决,也没有办法。
呜呜,人家只是想不劳而获,享受弟弟家的果实。怎么这么难啊!
下次,下次一定要蹲点来,在崽崽面前混熟脸!
晶云很快说服自己接受现状,随后问道:“名字想好了吗?”
崽崽破壳之后就要登记了,那时再想就来不及了。
安白说:“当然是……以后再想啦。”
他打算等卡玛病好了后,召开一场家庭会议,好好讨论这件事。
晶云表示同意。
既然摸不到崽崽的蛋,他也只好铩羽而归,临走前分别问候了安白的家虫,并表示以后会常来看望。
西格拉旁观了整个过程,直到安白中止了蛋的“应酬”,准备把它抱回孵化室。
他无措地伸出手,拽住了安白。
“还有一个虫。”
面对安白迷惑的目光,他焦急地开口,“艾因……还没摸过蛋。”
雄主是打算略掉艾因了吗?
明明艾因也那么期盼成为崽崽的雌父。
安白:?
我不就是艾因吗?你不是知道了吗?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
安白惊恐地发现一个问题,西格拉不知出了什么故障,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就是艾因。
明明自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OMG!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之力?
“西格拉,你……还想着艾因?”
安白的语气透着几分诡异感,好像压抑不住某种情绪。
西格拉先入为主地把它理解为了愤怒。
“我没有,我只是……”西格拉忍住他的全部思念与面临离别的难过,为自己辩解道,“只是作为家虫,提出一点小小的想法。雄主,让我不再见到艾因也好,把我锁在屋子里也好,不要拿这种事,剥夺艾因成为雌父的权利,好吗?求您了。”
安白面对他的陈述却一反既往地冷漠无情,直截了当地说:“不可以。”
绝望如潮水涌上西格拉的心头。
如果不可以,那雄虫之前答应的又算什么?他说过,不会再为难自己……
对啊,雄虫只是说,不会再为难自己。
并不是答应放了艾因。
是他意会错了。
西格拉无力地耷拉下肩膀,似乎失去了一切挣扎和祈求的手段。
他有错在先,不该责备雄虫。
怪只怪在他那时没能拉住艾因,在艾因当着第二侍的面对他展现亲昵的时候,也没有及时回避。
才让雄虫看出了破绽。
如今,莫说是见不到艾因,就连请求雄主宽恕艾因都做不到了。
安白没打算猜测西格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再隐瞒下去就有点多余了。
管他什么命运之力呢!
安白断定地开口:“我明明是崽崽的雄父!”
西格拉恍惚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安白扬着下巴,十分不满地看他:“难道我那时模拟成艾因的样子,你都没看到吗?”
所以你是根本没意识到我是艾因,才会继续卑微地求我,而且并不是不让我露出“艾因”的模样,而是……安白回忆了一下西格拉当时说的话,而是不让我再继续关“艾因”的禁闭?
害得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西格拉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抱歉,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安白:……
“可是……”西格拉不能理解,“您怎么会是雄主呢?”
艾因身上一点也没有雄虫的样子,认真礼貌,并不傲气,也从不刁难其他虫。艾因还会欣赏他飞行的样子,称赞他就像称赞天上的太阳。
纯真的亚雌像是乌托邦里走出来的不曾沾染尘埃的虫。
可是仔细想想,又不是不可能。
初见的时候艾因迫不及待地掩藏身上的信息素,又不愿透露自己雄主的信息,也许不是因为天生矜持谦逊,抑或独占欲使然,而是艾因本身就要隐瞒“他是雄虫”的这个秘密。
所以艾因才会那么了解精神安抚,才会屡次打包票,说会找到愿意帮助他的雄虫。艾因甚至能够加入雄虫的团体,而他那时却没有一丝怀疑。
还有卡玛。建立通情统一战线的时候,卡玛的表现也没有一点吃惊和抗拒,想来卡玛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还一直担心这条战线会被利益侵蚀,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卡玛,如今看来,真是小虫行径,天真到可笑。
卡玛那时是以什么心情来面对他的试探呢?
身为家虫的卡玛是不可能背叛艾因的,因为背叛艾因就是背叛安白。
而在卡玛的印象里,西格拉一定是个充满猜忌的、难以相处的、真正“不贞”的存在。
真实的卡玛因为生病错过了西格拉定时发送的道别信。
等他稍觉身体轻松,从床上起来查看消息,在导师和舍友的一叠问候中发现西格拉的劲爆标题后,终于双目一黑,再次晕回床上。
此时的安白向西格拉伸出了手。
“没有太多为什么,但你想知道,我会从头开始告诉你。在那之前,西格拉,你还愿意来到我身边吗?”
西格拉的答案毋庸置疑。
在家中转了一圈的安白和西格拉又回到了孵化室。
孵蛋是件需要时间和精力的事,在这个过程中雄虫要始终注意蛋的生理状态和情绪变化,时不时施加精神安抚。针对雄虫崽要做的工作更加复杂,早在崽崽还被蛋壳包裹着的时候,雄父就要身体力行地教导他们运用精神的方法。
崽崽的丝线微乎其微,浮在蛋壳的外面,就像细小的绒毛。安白得一一和它们握小手,是以原本计划安抚治愈西格拉的事又延后了。
不过,待在雄虫身边,总比孤身一虫遭受暴动的频率要小一点。
安白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蛋温存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始跟西格拉讲述事情的经过。
开端是十八岁第二天的一封信。
安白要在不暴露贵族身份的情况下,履行莱西洛雅继承虫的义务。
之所以选取亚雌的身份,一是正好有艾冬的外在身份可以利用,二是他想获得择偶的主导权。
莱西洛雅家的雄虫不想做被挑选者。
伪装成亚雌的安白很好地避免了和瑛类似的命运。
出乎意料的是,西格拉主动选择了毫无性别吸引力的亚雌。
而安白也终于从看似注孤生的西格拉身上采撷了爱情的果实。
他和西格拉向往着相似的自由,那就是自主选择的权利。
即便他们同样有着现实的枷锁。
对安白来说那是高位者必须承担的义务。
对西格拉而言则是必须放弃的事物。
从对蓝天的渴望中衍生出的真实的向往,并不会被生活的无奈磨灭。
只是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包进笋衣,待一场春雨降临,抽芽而出。
西格拉从一场灾难中蜕变,而安白……也完成了他的改头换面,还开拓了不少马甲。
到了后面已经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
好在及时收敛了。
搞明白事情的缘由,西格拉简直哭笑不得。
兜兜转转,他还是嫁给了雄虫,完全违背了当初在众虫面前的宣言。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想象不出未曾遇到对方的情景。
倘若那时的西格拉功勋卓著,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以军官或战士的身份,在王国的庆典上看到乘着礼车而来的莱西洛雅的雄子,并在宫廷流传的莱西洛雅传说的深厚滤镜之下,向雄子致以最崇高的问候。
受着万虫敬仰的尊贵雄子,携着同样身份显赫的雌君,想来根本不会注意一个平民军雌的礼敬——更何况,那军雌还曾扬言终身不嫁。
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西格拉未曾战胜席泽,同样被刺穿了脆弱的翅膀。仁慈的瑛和善良的贝佳也许还会出手相救,但西格拉此生都没有进入莱西洛雅家的机会,只会在陌生雄虫的摧残之下,零落成泥。
如今的结果,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而安白的想象里完全是另外两番情状:
当上元帅的西格拉代表军雌出现在王国的庆典上,向他致以吻手礼。家虫数量不足的安白一下子就被他的单身标签和赫赫战功吸引,偷偷邀请西格拉对自己展示翅膀。
然后……就是电子名片交换、烛光晚餐、作战室探望等一系列不可名状。
就算西格拉没有度过难关,还是被突然的暴动干扰落败于席泽,兼具怜悯和爱才之心的宋英,大概率还会被心上虫吹枕边风,为此想方设法救助西格拉。至于救助的办法嘛……他知道我家里缺虫,指不定便会像推销自家哥哥一样推销西格拉,只不过追求的位子从莱西洛雅的雌君之位降到了雌奴之位。
但是安白还是会答应的。那时安白就能以雄虫的身份亲自救治西格拉,也不必引出后来这许多事了。
不过西格拉会不会喜欢上我呢?
这还真不好说。
既然现在的西格拉留下了,那就说明……想象中的西格拉也会留下吧?
他们或许还有有一个蛋……
唔,先不想了。
安白感觉怀里的大白蛋要吃醋了。
可怜的崽崽,怎么可以吃不存在的弟弟的醋呢?
哎,等等,平行世界的话,西格拉的蛋应该是哥哥?
不对,如果他没有伪装亚雌去学校的话,岂不是不会遇到卡玛?
算了,还是现在的状况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