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始祖故事 ...
-
里亚开启了尘封已久的盒子。
那里装着的,是一脉延续的精神核的融合。
里亚说:拥有始祖血脉的顶级雄虫,可以通过吸收精神核,得到始祖力量的传承。
雄虫死后,这股力量依然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在后代的身上延续。
然而,不能驾驭这股力量的雄虫,终究会罹祸。
把盒子交到安白手上时,里亚问了一句:你们能善用他的力量吗?
莱西洛雅存在的理由,是传扬美好的事物。
如今安白手上抱着的东西,却堪称潘多拉的盒子。
安白说:我会守护好它。
他们告别里亚,离开国家图书馆后,就坐上了回领地的悬浮车。
两只虫并排坐在车里,一个个都不说话。
安白忽然觉得手中的秘密很沉重。
这世上比灾难更可怕的,是走向灾难的诱惑。
且不论始祖的力量究竟多么强大,一旦心中滋生了对力量的渴望,执念便会无止无尽。
尤其在莱西洛雅这样的大家族里。
他们用千百年维系了和平的曙光,每一代都在尽可能地回避那些引起纠纷的东西。
家规在不断改善,即使维持着原来的壳子,内里也顺应时代的变化和成员的性情不断地调整。大家通力合作,才达成了现在这样几乎尽善尽美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保证和谐局面的永固。
接下始祖的秘密,真的是对的吗?
可是如果安白不这样做,这段最初的历史,这段关乎家族命运开端乃至文明根源的记忆,就可能会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优兰想的则是,到了最后的关头,安白能否贯彻他来此的目的。
就像里亚不曾预料他们能够挖掘出里亚的身世和血缘的关联一样,优兰也不曾想过,破解精神核还有如此直观而粗暴的方式——
一种完全由雄虫主导或者选择的方式。
优兰认识到自己在这场寻宝游戏中,不再占据正式角色的位置。
只要雄虫想,随时都可以把他踢出局。
他的沉默,只是在等待雄虫最后的发言。
那关乎到优兰和尽头之间的距离。
安白忽然舒了一口气,牵住了优兰的手。
“就差最后一步了,回家之后,我们就看一看吧。”
只是先看一看,然后……再视情况决定它的归属。
优兰的心里再次涌起莫名的悸动。
雄虫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
他离取得绝对的主宰,也只差这一步了。
安白回到卧室,即将按照里亚留下的指引文字融合精神核的时候,悄悄地分出一道丝线,将优兰也拉了过去。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纵然安白有食言的权力,他也不能够败坏信用。否则,他和他们,都只会离腐败的根源愈来愈近。
精神丝再次穿越久远的记忆。
不,这一刻,远古的世界仿佛成为了周身真实的途径。
他们看到了巨大灾难后,新的文明诞生之前,这个荒凉星球本初的模样。
瘦削的雄虫步履艰难地爬上了高丘。
他只是稍微探出了脑袋,俯瞰了一下对面的世界,然后便谨慎地看了一眼天空。
三个日夜前,他才度过了一段浑身高热到虚软无力的时期,然后身体莫名地抽条,随之而来的是比往日更加空虚的饥饿感。
他必须寻找食物,但是也面临更大的风险。
抽条后的身体不稳定地散发一种气息,比以往更容易引诱那些可怕的飞行生物。
与他拥有相似的构造、外貌和力量都天差地别的——
凶残的狩猎者。
他们会“吃”掉雄虫,然后诞生新的后代。
被吃掉的对象都苦不堪言,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不说,还要无止休地被抽取精神的力量,痛苦狰狞得像是被拦腰斩断的□动的蚓。
他死也不要过那种生活!
他必须保守他的精神力量,不让这生命的泉水枯竭。小心地避开那些凶残的生物,然后,努力地度过平安的日子。
支持他走下去的,只是生存的本能。
那时的尤比斯,还没有思考过有关“幸福”的事情。
而比起幸福,更快来临的是“不幸”。
他被强大的雌虫盯上了。
那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具破坏感、最穷追不舍的一个。
桑乐。
伴随着呼啸的风,荒草倒戈,砂石飞扬,终于捱不过暴动痛失理智的雌虫,狠狠地自空中俯冲而下,遏住了雄虫的咽喉。
掠夺如海啸,汹涌磅礴,将雄虫摧残得像近乎凋谢的花。
在最后的那一刻,尤比斯喘息地伸出手指,正视着桑乐空洞到泛白的眼珠,无力地掐了一下对方紧绷的颈部。
那是——
反抗的开始。
霸主式的雌虫桑乐,尝到雄虫的甜头之后,就想要将尤比斯据为己有。
他是方圆百里最强悍的雌虫,没有任何竞敌能从他手中夺取猎物。
这常令尤比斯咬牙切齿。
尤比斯不想周旋于雌虫之间,残暴的桑乐令他几欲呕吐,他难以想象能够击败桑乐的雌虫,又是多么可怖。
他想要逃离,可是雄虫的体力与雌虫天壤之别。以野果青菜充饥的雄虫,根本无法和茹毛饮血的生物抗衡。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筹码,就是精神的力量。
那些雌虫动辄用武力威胁,掐着脖子也要让雄虫施放出来的,正是可以治愈他们的东西。
而真正善于救助者,也必要晓得毒害的方法。
尤比斯韬光养晦,蛰伏潜息,只为锤炼出更为强大的精神控制力,然后……找到桑乐精神领域的漏洞。
只要掐住敌者的弱点,再强大的武器也只会变成装饰。
尤比斯成功了。
一次旷日持久的周旋,耗尽了他的虚情假意和委曲求全,几乎将他拍打在溃败的边缘,却于绝路之中,送出一线洞天。
筋疲力竭的尤比斯,用他最后的丝线,在桑乐暴露一角的精神核中,打下了印随。
桑乐变得比往常更加暴躁易怒,对他的监视也变本加厉。
尤比斯起初以为,他的抗争起了反效果,几乎要为此陷入绝望。
直到他被红着眼睛的桑乐压在石床上,疯狂地爱。
雌虫的口中喃喃着:“不要靠近别的虫。”
尤比斯悟了。
他沉默地观察着时机。
根本不必掩藏对雌虫的厌恶,他的精神印随仍在不断地加深,在每一次雌虫的暴动中,在日以继夜的爱中。
他终于等到了第二个雌虫。
一个堪与桑乐媲美的存在,被留守在山洞中、为重重荆棘围住的、窥探天光的雄虫可怜的眼神诱惑的——蛛网上的落蛾。
火辣的瑟尔以为被雄虫看中,恣意地炫耀他翅膀上色彩斑斓而绚丽的纹路,用翼骨的尖刺斩断了荆丛,在敌虫的山洞中享用对方的猎物。
那时的他仍未意识到,雄虫的标记将会锁定他的一生,而竞争者的怒火将如陨石星落。
暴怒的桑乐险些折断瑟尔的翅膀,但从袭击中回过神的瑟尔,也明白了此行的凶险之处。
他并没有退缩。
雄虫的诱惑比死亡的恐惧更为震撼虫心。
赢过这次挑战,他就能够成为这个雄虫新的支配者。
战斗最终僵持不下,两只虫都斗得筋疲力竭,而始作俑者却隔岸观火,笑得不露痕迹。
尤比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他仍然厌恶雌虫到骨子里,但是却学会利用瑟尔。
嫉妒的桑乐屡次将利刃斩向不知廉耻的偷家者,而瑟尔却背靠着尤比斯,露出一贯的揶揄炫耀的笑容。
三只虫的勾心斗角持续了将近半年。
等到瑟尔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雄虫的网中鱼时,已经晚了。
尤比斯的印随已经深入精神核,在漫长的侵蚀中加深了他对标记者的依赖。
天生随性的瑟尔,虽然有些许被算计的不甘,却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和雄虫爱是快乐的。
哪怕爱的情感并不对等。
哪怕必须从另一个同类手中,争夺这一点特殊的待遇。
生命本来就是在探求方向。
只是这方向指向了意外的一面,他们需要花费很长的世纪去理解这条道路真正的含义。
他们勉强建立了“家庭”,便达成了稳定的分工。
雌虫负责狩猎和采集资源,雄虫则提供必要的精神力,并处理家务事。
即使仍不能从捆绑关系中解脱出来,尤比斯对这样的结果也还算满意。
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可是他也很难给这些曾经的掠夺者好脸色。
桑乐和瑟尔都是高悬于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稍有不慎,尤比斯就会重回黑暗的漩涡。
直到第一枚虫蛋降生。
那颗美丽的蛋像是珍稀的矿石。
尤比斯疑心破壳而出的会是一只凶残的怪物。但是“怪物”却滚动着它的壳,不断地寻求着来自双亲的亲近。
这是尤比斯的第一个蛋。
是他在荒凉的岁月里留下的不经意的足迹,却承载着生命的份量。
他忽然意识到“活着”的真谛。
而在桑乐眼中,无论是他还是他的蛋,都仍是雄虫厌恶的存在。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受屈,可是他却无法不为雄虫的冷漠伤心。
养育虫蛋,要耗费更多的资源和精神。
尤比斯或许想毁了这个蛋。
有一次他狩猎回来,无意间从洞口垂下的藤叶间隙中,看到尤比斯眯着眼睛,表情凝重地盯着那颗蛋,然后……僵硬地举到空中。
桑乐爱崽心切,没能按捺住恐慌,脚步一乱,穿过了藤叶。
他的出现使尤比斯警觉,立刻放下了虫蛋。
但从那一刻起,桑乐就无时无刻不心怀忧虑。
他的雄虫……并不喜欢狩猎者的物种。
或者说另一种性别的存在。
可是看看这蛋上繁复的花纹,感受感受这钙质下鲜活的跃动。
他的孩子,必然是雌虫。
还是那种柔软脆弱、不能腾飞的雌虫幼崽。
为狩猎而奔忙的自己,真的能从雄虫举动不定的魔爪之下,守护住这个崽崽吗?
恐惧的桑乐不自觉地向尤比斯发出了威胁。
如果你敢伤害幼崽的话……
桑乐没能把话说完整,他意识到威胁对于雄虫而言多么无用,他根本狠不下心伤害雄虫,连意志都在自我违抗。
他们虽然争吵或斗来斗去,但在分工的规则之下,再也没有越过线。
雄虫尽职尽责地完成他分内的事。
桑乐终究换了一种形式,用生硬的话语暗中乞求。
他说:雌虫崽将来会很能干的。
桑乐的话全然隐去了雄虫现实的安抚义务,成年后的雌虫会很快迎来暴动期,如果找不到异血的雄虫,最终会陷入发狂状态。
但对于雄虫来说,雌虫这种东西,只需要发挥他们的生产力就够了吧?
这样痛苦地想着,桑乐仍是执着地蹲下身来,抱紧了他的蛋。
作为失败者,他连曾经的战利品的爱都要与旁的虫共享,现如今,只有这个蛋是真切属于他自己的。
他不能失去崽崽。
雄虫却说:我不会伤害它。
因为,这是大家共同的崽崽不是吗?
桑乐未能升起的喜悦被尤比斯的话语冲散。
大家……共同的?
莱莱出生的时候,瑟尔在他的小巢里搭起了花圈。
三只虫的世界还是太乏味了,他有时也会期盼新的成员,但是又不想让第三只雌虫来分享他们的精神资源。
雌虫的独占欲总是强烈,就算和朝夕相处的桑乐,瑟尔也是磨合了很久。即便如此,还是时不时地较起劲来。
虽说桑乐先怀了蛋,但瑟尔却不讨厌他的崽崽。
“莱莱,快来让雌父抱~”
桑乐吃味地夺回了莱西,又明白瑟尔的举动是出于雄虫授意,难以干涉。他只好平复心情,迎着瑟尔不满的目光,淡淡地说:“不要宠坏了他。”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多么牵强。
莱莱不过是一个幼崽。
可是,他注定要成为劳动力的一部分。
不能以行动取得雄虫的赞赏,就会逐渐被冷落。就算他事事周到,成年之后,也难以避免被放逐的命运。
桑乐必须尽早教会莱西,雌虫的生存之道。
瑟尔不解桑乐的冷酷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莱西的身上没有桑乐的影子?
软软的莱西,就像荒野中绽放的小小的雏菊。
给这枯燥的大地增添了生气。
就连尤比斯日渐冷峻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起来。
尤比斯并不主动去亲近他的崽崽。他心里有些迈不过去的坎,但这并不妨碍他远远地观望。
幼小的莱西在桑乐的指导下学习捕猎。尤比斯的本意是让他尽量地先承担采集的工作,可是桑乐却操之过急。
尤比斯大概明白桑乐的顾虑。
他矛盾的心没办法透露更多的情感,只能偶尔在莱西伤痕累累、颓败地躲进他的小窝时,悄悄地放出一点点精神线。
直到莱西欣喜地蹦跳着带着他的猎物回来的那一天,被莱西的笑容感染的尤比斯,才第一次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莱西的头。
他并不知道,那时他手心传递的温度,铭刻在莱西幼年的记忆里,像是辛涩的草芯中甜甜的香气。
敏感的莱西一度以为自己不被爱。
桑乐的严厉误导了他,沉默寡言的雄父又让他心怀畏惧。
家里有大雌父、二雌父,莱西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
他是尤比斯的孩子吗?
他是桑乐、或是瑟尔的孩子吗?
每当莱西这么问的时候,瑟尔都会笑眯眯地把他抱在怀里,“好莱莱,你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啊。”
这样他就更明白了。
因为他不是任何虫的孩子,所以才没有虫愿意承认。
他只是捡来的不幸的孤儿。
这样的认知在素明降生的时候变得更加强烈。
这个家庭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瑟尔雌父有了他亲爱的雌虫崽,就再也不会关注我了。
莱西即将成为一只被抛弃的虫。
好在,他已经三岁了。他的羽翼已经能将他托向低矮的天空,他能够独自和小型生物搏斗。
即使只有一只虫,他也能够倔强地活下去,绝不让雄父雌父们为他心烦。
雄父在素明爬出蛋壳的时候,弯腰抱了他一下。
那几乎成了莱西梦里甩不开的魇。
莱西如此不甘,可是也爱着素明。素明那样小,那样可爱,是需要他守护的弟弟。
他只能在捕猎时愈发卖力,几乎到了舍命的程度。
莱西的异常行为引起了家虫的关注。
桑乐中止了他的狩猎行为,将他锢在怀里,强硬地带回了洞穴。
他问莱西:你到底怎么了?
所有成虫都围在莱西身边,像是在审判一个罪犯。
莱西从生死一线中脱身不久,委屈地用掌心抹着眼泪,低着头不肯面对他的长辈,却伤心地诉说着:我不想被抛弃。
原来那些豁达也都是假的。
他一点、一点也不想离开这个家。
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
就算只是被当成廉价的劳动力,用到废弃也无所谓。
他想留下来。
他只有从这里能获得温暖了。
莱西的陈情使得所有成虫都大为震撼。
瑟尔跪在地上抱住了莱西,而桑乐也忍不住自责地放声哭泣。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好像所有的虫对结果都有责任,但又难以避免。
谁能想到开朗如莱西,也在心中隐藏着这样凄凉的秘密?
瑟尔说,“莱莱,你就是我们的孩子。尤比斯是你的雄父,而桑乐就是生你的虫。”
桑乐这次没有再看雄虫的眼神。
他笃定地对莱西说:“我就是你的雌父。莱莱,我虽然严厉对你,但是……我是爱着你的。”
我只是想让你成为一个更坚强的虫,即使走向独立也不会畏惧。
可是我却做错了。
就连在教育崽崽上,我也成了一个失败者。
他从瑟尔怀中抱回了自己的孩子。
“从此以后,我会真正肩负起一个雌父的职责,再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了。”
就算崽崽得不到雄虫的爱也无妨。
桑乐从此会给他全部的爱。
尤比斯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自我反思良久,忽然领悟了作为一个雄父的责任。
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为了个虫的喜恶而任性的年轻雄虫了。
如今的处境,也远远高于那段食不饱腹的时期。
他不能再沉溺于仇恶的过去。
如今,也拥有了值得守护的东西。
那夜,尤比斯不再只是偷偷地放出他的精神丝。
他将熟睡的素明放到了瑟尔的怀里,然后悄悄搂住了睡不安稳的莱西。
莱西似乎还在说着痴痴的梦话,桑乐的承诺好像还不能让他安心。
“莱莱。”尤比斯柔情地抚着莱西的小手臂,“雄父也爱你。”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尤比斯都亲自把莱西带在身边,一边看顾着趴在地上牙牙学语的素明,一边和莱西做着不曾做过的小游戏。
对莱西来说,那是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了。
他同时获得了三个长辈的爱,而且有了一个弟弟。
不过小雄崽出生之后,他得到的爱又被暂时地收回了。
小雄子比想象得更为脆弱,夺走了亲虫绝大多数的关心。
莱西明白自己的位置,并没有什么抱怨。雌父忙碌的时候,就由他教导素明成长的知识。
在兄弟中,他更亲近素明一些,或许也是因为,他们有着近似的命运。
暴动期到来时,便会被逐出家门了。
素明对此保持乐观。他说:雄父雌父们会挽留我们的,到时候,就把我们的雄虫也带回来。
他们一定会成为强大的雌虫,为这个家庭贡献更多的力量。
莱西对此不以为意,但愈发勤于磨练战斗技巧了。
长大的雌虫崽与亲虫分别的那一天,亲虫们特地送他到领地的边界。
还没有濒临狂乱边界的素明,也学他的哥哥一样,充满热情地准备去闯荡。
尤比斯目送着两只雌虫的背影,很多话并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远飞的孤雁将去往何方,又会于何时归来。
他只希望,同样的家庭关系,不要在后代的身上上演。哪怕这样的想法,只是不抱期待的祝福。
值得欣慰的是,莱西选中的雄虫,与他并不一样。
尤比斯曾经想过留下莱西,连同莱西收留的那位雄虫。只有将莱西置身于自己的保障之下,尤比斯才能真正放心。
可是异血之间的排斥,让他不得不再次目送莱西的离去。
尤比斯的雌子终究要学他的生父那样,在荒野中开拓出自己的领土。
送走莱西的尤比斯,一如既往地教育着雄子,并等待着素明。
多年的捕猎采集生活,让他们的资源拥有很多富余,生鲜被腌制或晒干,储存在阴凉地;工具也有了改进,雄虫研究出纺织和烹饪的方法;偶尔大家会聚在门前,开垦几格田地,在上面播撒一点蔬菜的种子。
他们的富庶引起了周边生物的虎视眈眈。
初出茅庐的年轻雌虫,尚不知顶级雌虫的武力,竟大胆地来到这片地域,发起了掠夺雄虫的挑战。
“我听说这里有最丰盛的食物、肥沃的土地和美味的雄子。”
他企图当着桑乐的面侵犯他的雄子,驱逐雌虫们占领这片土地。却在搏斗中被桑乐踩在脚下,狠狠地践踏到沙尘里。
倔强地仰起的头正对着雄子俯瞰的面容。
晗的眼里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雌父和哥哥以外的雌虫。对方战翼掀起的风沙,划过他的脸庞,至今遗留着那份触觉,伴着他细小的心悸。
尤比斯明察秋毫,当场推了他的孩子一把。
“用我教过你的方法,标记他。”
尤比斯命令道,“给他打上印随,这样你就能让他变成你的奴隶。”
自由的雌虫充满侵略性,是不可靠的。
而压制着雌虫的桑乐,听到尤比斯的话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抬头看向尤比斯,对方冷酷的面容不见一丝温情,好像对他来说,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征服。
包括这二十多年的春花秋月。
赤裸的斗争再次被搬上台面,雄子晗只呆愣了片刻,便迈出了他的双足。
借助桑乐的压制力量,晗的精神线毫不费力地穿过了雌虫的屏障,就像树枝捅破了细密的蛛网。
他征服雌虫只用了十次呼吸的时间,比尤比斯当年不知轻松了多少。
而桑乐脚下的雌虫,也从最初的不甘反抗与凶狠咒骂,转变为痛哭淋漓抓狂乞求的模样。
桑乐不忍地挪开了压在雌虫身上的脚,无声地握住了拳头。
失去控制的雌虫爬向了他的雄子,抓着晗的脚腕乞求宽恕和爱怜。
晗怜悯地蹲下身,抱住了顺势而来的雌虫。
印随,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吗?
尤比斯将晗赶去了洞穴的隔间,自己则坐上石床,向桑乐招了招手。
多年的磨合使他们之间增长了一些默契,这样无声的命令,桑乐也已经接受过不知多少次了。
桑乐走到尤比斯的面前,缓缓地折下膝盖,低下头,为尤比斯脱掉草鞋。
他的性格比初遇时更加柔顺,即便生气不满,也不会龇牙咧嘴,只是沉默地藏在心中。
当初的棋差一着,剥夺了他做霸主的机会,到了今天的地步,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尤比斯忽然踩住了他的手指。
桑乐抬起头。
尤比斯的眼里凝着黑夜的深沉,让桑乐看不透他的心思。
但很快尤比斯就开口了。
他问,“你很不甘心吗?”
桑乐明白了。
雄虫察觉到他那时不自然的反应,如今是来试探和问罪的。
桑乐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他并没有不甘心的资本。
尤比斯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难维持平静。
“那你爱我吗?”
犹如轰然的地震,降临在桑乐膝下的土地,让他的整个身体乃至身体里的灵魂都颤栗觳觫起来。
桑乐苦苦咬着牙,再次低下了头,眼睛盯着雄虫的脚趾,似乎控制不住地湿润了眼眶。
他忽然不敢面对尤比斯,不敢去挖掘那平静冷酷的面容之下深藏的厌恶和嘲讽。
可是他不曾疑虑那背后的答案,用鼻音发出了沉沉的笃定。
我爱你。
哪怕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爱你。
尤比斯松开了脚。
可是甚至没有等到桑乐释开重负,他的话语便接踵而至。
“这只是印随而已。”
尤比斯的语调一成不变地平静,如今听在桑乐耳里,却处处透着冰冷和残酷:
“就像晗的雌虫一样,你只是在精神控制之下,被迫地接受一个施暴者。如今这印随通过你我延续下去,晗拥有了这种能力,而莱西,也继承了对雄虫的爱。”
无情的话语点明了一道无可回避的真相。
“不……”
恐慌漫上了桑乐的心,他辩驳着,仓皇地抓住了尤比斯的裤脚。
他反复地重复着“不是的”这样的话,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不是印随,他的爱究竟出自何方?
难道他终究被雄虫驯化,变成一个低贱而没有自我的存在?
看着惊慌失措的桑乐,尤比斯忽然涌起一种感觉:
只要现在的我愿意,随时可以让眼前的雌虫变得更加卑微。
只要我愿意。
尤比斯的手抚住了桑乐的后颈。
他说的却是:亲吻我吧。
他几乎默许了桑乐的所有行为,像是回到了相遇时的那段时光,那时桑乐坐在他的身上,张扬的眼神快意而专注。
如今雌虫的眼里饱含着深沉的情绪,如万古尘埃凝成的磐石,被厌弃前最后的哀望。
他直觉,这场欢爱之后,有什么会发生变化。
这或许是雄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纵容。
伴随着一阵攀云感,桑乐的脑中闪过了一线微光,如木烬之上缥缈捉不住的烟。
耳畔传来了尤比斯轻柔的喃喃:
印随解除了,桑乐。
*
精神核拒绝了优兰的深入。
尤比斯将印随的一切方法都封锁在了最中心的地域,这个地域有着强烈的排他性,仿佛在守护原始时代生存的秘密。
然而尤比斯却最终解除了印随。
桑乐被驱逐了吗?
还是重新夺回了面对尤比斯的主导?
优兰静静地等待着。
安白陷入的几乎沉眠的状态使他整个虫都暴露在优兰的攻击范围内。
即使有着颈环的抑制,这样近的距离,优兰也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可是他依旧在想,尤比斯解除印随的理由。
和安白信任他的理由。
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推向安白的时候,为时已晚。
安白睁开了眼睛,像是融合了若干世纪的血泪与悲悯,却将侵略的丝线穿过了优兰。
始祖的力量在千百年的继承中,不断被更进和打磨,几乎臻于至境,甚至可以直接为安白所用。然而它的代价是,使用者会被精神核中遗留的意识影响。
安白大概也感知到这一点,但在他试图控制局面深入之前,他莫名地想问一句话:
如果我为你打下印随,你会彻底臣服于我吗?
尤比斯的印随伴随着深深的不安全感,可是安白虽然延续了自保的本能,却没能继承这深邃的恐惧。艰难求生的时代早已过去,倘若尤比斯的魂灵穿越千年,来到了这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尤比斯无法解答“世界应然”的问题,只是用行动塑造了实然的状态。
但那背后是否有其他可能?
优兰凝眸望向了安白。
“我能够等到现在,不是已经臣服了吗?”
他一动不动,等待安白的宣判,用背叛自身的行为迎接不可违抗的印随。
对优兰而言,这就是一种毁灭的方式。
自我的毁灭陈列在他构想的结局中,远比现在的场面血腥和暴虐。
他曾以为世界是一场巨大的骗局,这骗局来源于同类的精心编织。
如今却明白,从古至今,他们都被笼罩在一声无奈的叹息中。
就连毁灭,也失去了意义。
安白收回了丝线,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试探下去。
“休息吧。”安白说,“一切都落幕了。”
*
安白后来将继承来的精神核从体内分离出来,保存在了家族的秘密场所,并申请对它设置最高的使用权限。
他放弃了对始祖力量的独占权,遵照家族的一贯作风,将祸乱的根源锁起。
不过安白还是将祖先的故事留在了心中。
某日结束造蛋大业后,他忽然附耳,抚摸着雌君的喉结说:“你知道吗?后来所有虫都相聚了。尤比斯解除了桑乐的印随,但是谁也没有提过分开。莱西总是带着洛雅回来探亲,再后来……在王国的印象中‘死去’的素明,回到了他梦想的天空。”
他们终究超越了残酷的生存法则,得到了更高的东西。
那是生命得以延续下去必需的力量。
也是莱西洛雅从始至终都在追求的爱、希望与美。
夜色中优兰的表情晦暗不明,唯有身体的觳觫、圈住雄虫腰身的腿、和动情的亲吻,持续不断地向安白表达着他的心情。
拔掉刺的雌君……
真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