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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争执与妥协 ...

  •   希佩尔的面巾被间接地送到了他的门前,收到“礼物”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有几分沉重。
      与其说是为了想象覆面下美丽的面容,倒不如说雄子厌恶自己的脸。

      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能解开覆面,那不就是沉湎于□□吗?抑或是顾及德文氏,给他留下了最后的遮羞布,本质则是个借口。
      因为他第一天站错了队,雄主便不想再看到他了。
      多么可悲。

      织边的孔雀蓝面巾透着寂静的冷。希佩尔在专虫的指导下将它戴到头上,一点一点压住金色的柔发,随后缠覆在脸上遮住面容,垂下褶皱,最后用细带固定在脑后。
      饶是轻质的面巾,也让他感到透不过气。
      压抑和羞耻感笼罩了他,他甚至不敢踏出房门,踌躇在门边。

      专虫迷惑的询问把他拉回了这个不得不面对的世界。覆面的他神情皆隐,外表看来端庄冷静,不知被何事绊住心神。

      “出门吧。”
      希佩尔放弃了心理建设,直接采取了行动。

      甫一出门,未及拜见雄主,就与雌君打了个照面。优兰闲讽的笑容刚一出现,便凝在了脸上。
      “希普?”
      优兰上下打量着,似乎不理解希佩尔为何这副装束。

      希佩尔的眼里露出隐忍的耻意。
      他别过了头,不忍面对好友探询的目光。

      “这是什么?”
      他听到优兰冷冷开口,手指拈上了他的面巾。

      “别摘下来。”
      希佩尔惶恐地抓住优兰的手指,眼神略带几分哀意,“这是雄主赐下的。为了……”

      优兰截住他的话,少见地神情严肃,“他竟敢这样对你!”
      希佩尔是德文氏的大公子,亦是尊贵的第二侍,端庄持重,不曾触犯规矩或忤逆雄虫。雄虫凭什么这样?
      他渐渐目露凶光,沉郁道,“我得去找他讨个说法,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第二侍,按照雌侍手册,也不该……”

      希佩尔快行几步,挡住了他伸向主屋门锁的手,想要将他推离门前。
      “优兰,别这样。雄主他不是恶意的,到底是我失职在先。何况,他也不是为了惩罚才……”
      希佩尔顿声。即使雄虫口头上这样说,他也没法拿这理由说服自己。

      谁家受宠的雌侍,连真面都露不出来?如今还只在家中,若是过了婚假,雄主的命令与卫队的要求冲突,他又该怎么说?
      若是违背雄主,两虫的关系就真的破裂了。若是沦落到被迫辞职的地步,这段婚姻还有什么必要?

      “你每日兢兢业业,有什么失职?”优兰脚步不动,面色愈冷,凝视希佩尔片刻,竟有几分恍然,凌厉地问,“难道是为我?雄虫记恨你帮我的事?”
      希佩尔轻轻地摇着头,优兰却从他的表情中察觉了真正的答案。
      “这简直、滑稽。”

      优兰的骨节发出了咯吱的响声。
      他本以为,顾及德文氏的颜面,对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或者连错都说不上的回护之举,雄虫不会过分注意。
      希佩尔始终是第二侍,纵然雄虫小惩大诫,也不会伤其根本。如今,雄虫却在折损大家族的气节。

      原因,却根本是迁怒。

      希佩尔否认他的话,“不要这么说,优兰,你是雌君,是雄主亲手选定的虫。你们之间,怎么会有谁记恨谁这样的事?”
      好友的传统思想让优兰无言以对。
      但从结果而言,他倒宁愿理解为对方在粉饰表面的和平,以维持相对的平衡。

      打开那道门,平衡将不复存在。

      优兰本可以直接越过希佩尔,然而束具多少限制了他的行动。这是对希佩尔权利的主张,弄巧成拙,可能只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被动。
      优兰甚至想直接揭开希佩尔的覆面,由自己来承担一切后果。
      可是他也清楚,只要希佩尔不反抗,雄虫的欺凌只会变本加厉。

      这就是雄虫的手段。
      卑鄙、下作又肮脏。

      优兰现在必须作出让步了,可也不想让雄虫赢得那么轻易。
      他需要细细思忖,找到自己的筹码。
      他决定暂退一步,离开这道门前。

      不识局势的门偏偏这时自己开启。
      安白牵着艾冬说笑着走出,刚要关上门,就看到“搂抱”在门前的两虫。
      更贴切一点,是介于“搂抱”和“推搡”之间。

      安白震惊:雌君和希佩尔,要在我的房门前,通、通、通情?
      这表情是什么?
      下定决心出柜?!

      不过第一次看到覆面的希佩尔,安白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湖绿的眼里似乎盈满了忧伤,令他想到童话中海的女儿。
      失去尾巴的人鱼是不能倾诉的。

      可是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雌君冰冷的愤怒。
      像是绷紧的钢线,绑在尖针之上,瞬间便将他贯穿。
      那位美纳达果然在意。

      安白扬起了明艳的笑容。
      “怎么站在我的门前?雌君和希佩尔吵架了吗?”

      家规不允许吵架,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优兰早就看透雄虫卑鄙的内心,知道安白要用这莫须有的说法给他们扣上帽子,然后占据规则的制高点。
      他讽笑一声,眼底的痣随肌肉的轨迹微微颤动。

      “我们岂敢违背家规,惹雄主大人不快?”
      优兰别开希佩尔,站到安白的面前。高挑的身材,微仰的下颌,恣意的姿态,给他添了几分睥睨的意味。
      “我们不过是在讨论,雄主大人的威严。”

      “威严”这个词,安白自觉是不沾边的。
      他颇有兴味道,“说来听听。”

      优兰又恢复他惯有的笑容,投射出捕食者的视线,像是潜伏在草叶中的竹叶青。
      与优兰交锋过的虫,在这一刻都会产生应激反应。艾冬第一时间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提醒雄虫,就已经听到优兰开口:
      “我只是说,像雄主这样的大贵族,却要靠不入流的手段来管控家虫,实在太有威严了。”

      “优兰!”希佩尔瞪大了眼睛,赶紧扳过优兰,想要阻止他的话,再向安白请罪,无意之间,竟将面巾散开。
      孔雀蓝上的金边织绣慢慢滑落,露出的是足以令虫动容的容颜。
      连艾冬都会觉得,覆面简直暴殄天物。
      可是、似乎,正因为有枯燥的衬托,才更显这一瞬的惊艳。

      希佩尔仰面深吸一口气,似乎陷入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随即转身请罪,“下侍失仪,请雄主责罚。”
      如今是当着优兰和艾侍君的面,比关在房里还要令虫难堪。
      只希望雄主,不要将这不慎的举动,当成故意作对。

      安白却用食指挑起面巾的尾部,轻轻拈起,在身体靠拢之际,将孔雀蓝边的金绣,重新交叠起来。
      他的举动再次触怒了优兰,然而束具却在这一瞬发挥了作用。
      优兰低头上视的眼神,像是淫雨连绵的针脚,墙角潮湿的霉斑。

      安白用小钩子般的笑回敬优兰的视线,手指却悄悄地隔着面巾,细细地摩挲着希佩尔饱满的唇形。他渐渐像只野猫,在挠爪子的时候,把坏心思也暴露了出来。
      “如此说来,我倒要好好贯彻我的‘威严’。希佩尔,在迎接雄主的恩典时,应该说些什么呢?”

      艾冬甚至惊奇于安白说出“恩典”这样的词,希佩尔却已经露出了矜持而讨好的目光,唇心抵着安白的手指,轻轻启道:
      “谢谢雄主教导。”

      优兰快要听不下去,好友的受难让他心里涌起仇恨和无力感,仿佛看着原玲委曲求全于雄父一般。
      他的恨同样波及了原玲。他本不必去承受一个软弱的雌父的哀伤与忧愁,且把对方半数以上的苦难视作咎由自取。
      他从来不把自己归属于任何一方,雌虫、雄虫都不是。

      他把自己看作洞穴外的人。
      一个顽固的探究光明的黑暗的使徒。
      一个宁愿堕落也要向世界抗争的逆反者。

      如今他的仇恨终于殃及自身。

      “你不要……”
      他的声音遏在了喉咙里,在逐渐恍惚的视线里,他看到安白隔着面巾,缱绻地吻上了面巾之上双唇凸起的地方。
      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惊异的呼声,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医虫说,束具佩戴太久,可能会引发假性暴动。
      安白考虑过这种情况,但暂时没有放松警惕的打算,不管怎么说,安抚假性暴动总比应对反叛的雌虫简单。

      希佩尔紧张地守在床头,双手握着优兰冰凉的指尖。
      雄主还肯安抚他,总归是个好兆头。
      至少雄主还没有生气到,要对雌君不管不顾的程度。

      但希佩尔也不能守候太久,在优兰苏醒之前,艾冬就已经悄悄把他拉走了。
      对优兰的拘束在家里仍旧是件未公开的事。

      安白收回了精神触,继续与优兰保持着距离。
      方才浅浅涉足,好像步入了乌七八糟的混乱的迷宫。安白难以想象雌君真正暴动时的场面,但毋庸置疑的是,那绝对要耗费很大的精力。
      说不定还会被记入家族的典型案例库。

      现在思考这个却为时过早。
      从假性暴动中脱身的优兰睁开了眼睛。

      他清楚地感受到精神域残留的细小的精神线,像是自然损耗的毛屑,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生命力。
      对雄虫而言,堂堂雌君,或许也和这些断掉的精神线一样微不足道。

      “雄主大人,竟然施以援手,”优兰缓缓撑起身,背靠着床头,眼神如鸢尾花垂下的花尖,向安白的方向延伸,“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昏迷做梦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设想了许多情景。
      假性暴动不是惩戒的大好机会吗?

      雄虫本可以直接针对我,可我偏偏是个不管不顾的赌徒。
      他吃定了希佩尔恭顺的性格,便拿希佩尔来激怒我。

      如今这般,是惩戒之前的平静的预告,还是新的谈判的条件?
      固然雄虫对雌君存在义务,但在履行之前拖延多久,就不是后者能决定的了。
      雄虫好像在证明,雌虫的生死哀乐,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就是权威。

      优兰不能理解,但他也有妥协的理由。
      “放过希普。”

      迤逦的睡裙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优兰将长发撩在耳后,慢慢将脚落在地上。
      “他是传统的大家公子,一旦嫁进家来,就会把你视作神明。你迁怒他,是没有道理的。”
      冷静下来,谈话也变得容易得多。他只是被希普的卑微气昏了头脑,忽略了关窍所在。

      “你若对他好,他便反馈给你十倍百倍的爱,何必故意把关系弄得不快呢?”

      安白为他的话感到稀奇。
      虽然曾经有过猜想,但他没想到优兰真的会为希佩尔说好话。
      看来他们的友情,并不是希佩尔的一厢情愿。
      可是,为什么呢?

      安白本以为优兰身上不会存在家族所欣赏的特质,如今这印象却被颠覆了。

      他们从来都是依靠某种联系,来判断内在“和”的可能性。
      有软肋的虫比无所牵挂者更能引起亲近和共情,这似乎是种族的天性,也成了安白判断敌友的一个标准。

      但愿这不是让他掉以轻心的伪装才好。

      安白笑了笑,一时不置可否,只是称赞:“希佩尔的确是个好虫。”
      他并没有苛待希佩尔的想法,不过,若能用这点小小的癖好,让对方产生错误认知,从而钓出自己想要的那条鱼,不是一举两得吗?

      安白的含糊其辞让优兰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几秒过后,优兰提起了他的裙子,慢慢地将它铺盖在地上,连带着将身体滑落在羊毛地毯上。
      宛如一朵盛开的紫色睡莲。

      “既然如此,就请优待和珍惜他吧。责罚优兰还不足以让雄主大人尽兴吗?我或许能比希普更让你满意,要我怎样痛苦都无所谓。”
      美纳达家的雌虫甚至能伪装出被折磨的愉悦。
      优兰只是不愿做,不代表他不会。

      原玲不曾教过他的,他也早就从其他雌虫那里耳濡目染。
      忍耐,不算什么难事。
      忍耐却没有意义,才叫可悲。

      优兰的“屈服”差一点让安白陷入花蜜的陷阱。
      他险些丧失绅士的自持力。
      “怎样都可以”这类话语,实在考验虫性。

      但我们必然在镣铐中得到生存的空间。
      把钥匙衔在口中,才能让安全久固。

      “原来优兰也知道,雌君应该是什么样子。”
      安白心里起了小小的恶趣味,确保防范到位的同时,俯身靠近优兰,将手心覆上他的面颊。优兰意会之余,扬起了美纳达氏的标准的笑容,优雅地歪头蹭了上去。

      是一只亮开肚皮的野兽吧,乖顺的表象之下,或许隐藏着攻击的姿态。
      如果是老虎的话,就会亮出他的利爪。

      “优兰,我总得看到你的诚意才行。我们各退一步吧,如果在回门之前,你能和其他家虫和睦相处,我便……不再让希佩尔以覆面示虫了。”
      他在玩一种隐晦的文字游戏,双方都心知肚明。

      优兰掩住眼中的嘲讽之意,维持着原先的笑,仿佛旧世纪遗留的人偶。

      *

      那天中午,恢复翅膀的西格拉第一次试飞成功,时长两个星分。
      得知喜讯的安白恍然意识到被忽略脑后的另一个话题。
      精神暴动的进阶修复法。

      他乘坐飞艇回到主家,寻找冯威进行秘密的谈话和学习。
      也将“和睦相处”的第一道考验留给优兰。
      优兰可学不会那套兄友弟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算交差了。

      卡玛正在收拾回学校的行李。
      回去之后还是住在宿舍,离学院楼和图书馆都更近一些。周末或放假的时候,倒可以回家来,不过太频繁的话,反而惹虫好奇。
      他们在校外购置了婚房,作为对外的家庭住址,遇到信息登记的时候可以拿来凑数。

      那圈戒指还被他戴在手指上。初来时担心艾冬见了不高兴,他还特地收到盒子里,后来被两只虫催促着拿出来,他才重新把戒指戴起来。
      这次是无名指。
      他难免会想,我一辈子也只戴这一圈戒指。安若与其他虫也订婚,又会戴在哪只指头上呢?
      会不会……把我的那一份换掉。

      好在虫族并不把戒指作为结婚订婚的必然条件,只有颈环的身份信息真正代表个体的归属。
      短期内,卡玛也不必过于在意。

      艾冬替他检查好当季的衣物、必备的生活用品,又在他的行李中放了几盒点心,以及伴手礼。
      卡玛虽是嫁到家里的,却和真正的亲虫无二,出门在外,总不能失了体面。

      这下,东西是准备得周到了。
      卡玛却忽然心神不宁,扶着窗沿晕眩了一会儿,被艾冬察觉异样。

      “卡玛,你怎么,不舒服么?”

      艾冬从背后扶住他,慢慢地让他坐到椅子上,“你像是要昏过去了。我找医生来给你看看吧?”便对着手环呼叫了家庭医生。
      卡玛扶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才略带歉意地答谢,“麻烦您了。我就是,突然有些难受。或许是昨夜没睡好吧,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看一看总是好的。”艾冬劝慰道,“你且坐着,我叫仆从帮你把东西装到飞艇上。”
      雌虫平时出门用的都是轻便的小飞艇,因为比悬浮车大一些,所以能装很多东西,不必担心行李过多。

      卡玛点点头,等待医虫过来的时候,难受的感觉渐渐淡弱了。
      按照艾冬的叮嘱,他还是任医虫做了检查。

      结果令虫意外。
      医虫高兴地说,“恭喜侍君了,腹中有一颗小虫蛋。”

      目前为止,还没有别的家虫怀蛋的消息,也就是说,这里孕育的可能是安白的第一个崽崽。

      卡玛本虫却十分震惊。

      这怎么可能?
      安……从来没有留下过。

      艾冬自然也为他感到欣喜,唯一觉得难办的是,前番已在雌君面前公然表示,雄主不打算抚育幼儿,如今又要以什么借口来留下这颗虫蛋呢?
      不过就为了这句话,瞒下虫蛋的存在,是不太现实的。
      家中对孕虫的起居饮食规定,都是很严格的。

      “太好了,卡玛。雄主的第一个崽崽,就要诞生了。”
      艾冬祝福道。
      并且在心里想,卡玛的孩子,一定也是很可爱很乖软的。
      可以rua。

      卡玛却陷入一阵无力的近乎哭泣的阴霾当中。
      “可是、可是……”

      他不敢说出口,害怕惹起艾冬的怀疑和愤怒,进而伤害到腹中的蛋。然而怀蛋的缘由,又该如何解释呢?
      “会不会诊错了?”
      他只能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哀哀地问道。

      这不寻常的反应引起在场的虫的注意。
      艾冬忧心关切地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或许卡玛内心是不愿生育的,他们的祝福操之过急了。

      卡玛无助地摇头,喃喃着,“我怎么会不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艾冬蹲下身来,扬头给了医虫一个眼色。
      医虫识趣地暂退。

      听到关门声后,卡玛瞬间掩住面庞,在艾冬的追问下,艰难启齿道:“我……我是不该有这个蛋的。安从来没有过,他只是留在外面,他不想要,我也……一直好好清理了。但、这只能是他的,不可能是别的虫。拜托侍君,您再让医生看一看,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艾冬这才了然。
      卡玛说的,的确符合实情。莱西洛雅家早婚晚育已是常态了,雄主毕竟年龄小,没有那么早要孩子的打算。
      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自己的后代承担抚养义务。

      至于该不该有蛋的问题……
      艾冬是不会怀疑卡玛的虫品的。
      问题大概出在雄主身上。

      如果诊断无误的话,想来是因为……
      顶级雄虫的活力太高了。
      即便留在体外,也很难保证不会在体内有少量留存。

      艾冬想通后,便笑了起来,“卡玛在担心什么呢?蛋一定会是雄主的。我再叫医生来看看,你放宽心,不会有问题的。”他说完后,便凑到卡玛耳边,偷偷把刚刚所想复述了一遍。
      卡玛脸色时红时白,羞赧难当,“是、是这样么……那,那就让他再来看看吧。”

      医虫又被叫进屋,作了进一步的检查。
      结果确凿无疑。
      卡玛松了一口气之余,又不免担心起来。

      “安他……会接受这个蛋吗?”

      *

      卡玛怀蛋的消息,引得家虫心思各异。

      卡玛本虫是十分忧虑的,虽然艾冬反复宽慰他,强调安白不是不负责任的雄虫,他还是揣着几分外面学来的偏见。正主话音落定之前,他总不肯放宽心。
      在他们之后得知消息的西格拉,则十分不可置信,但其中复杂缘由,又难以当着艾冬的面道明。旁观医嘱的过程中,他都只能不断地趁艾冬不注意,朝卡玛使眼色,希望他给个暗示。
      卡玛:暗示什么?怎么暗示?

      在西格拉看来,卡玛怀蛋事件,是对通情统一战线的一次极大的冲击,极其影响战线的发展格局。
      蛋是谁的?
      可以明确的是,雌虫和亚雌之间没有繁衍可能,所以虫蛋不会是艾因的。
      但是这样一来……艾因又会怎么想?

      艾因既喜欢卡玛,又对雄虫留情,自己还是难以生育的亚雌。他到底会黯然伤心,还是会坦然接受这颗……三只虫爱情的结晶?

      还有一件事。通情统一战线建立在只有他、卡玛、艾因三只虫出现的场合,前提就是他们互相掩护。
      如今卡玛怀蛋,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时刻都会有医虫或侍从、甚至另外两位侍君的看护,不可能再安然驻扎于原先的阵营。
      统一战线就只剩下他和艾因。

      他现在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在外参加调研活动”的艾因。
      以后,他们又将怎么办呢?

      希佩尔本就为“疑似被雄虫厌弃”之事郁郁难欢,从家用系统得到通知时,也只能勉强提起精神,遥遥地发送祝贺。
      内心不能说不羡慕。

      雄主对艾侍君那边的虫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
      如今卡玛又率先怀了虫蛋,父凭子贵,想来宠爱会日益兴盛。
      而自己的前途却渺茫无影。

      优兰闭门不出,不惹事端,已是万幸。
      可也不能总这样下去。
      他们毕竟要成为一家虫。作为雌君,总得融入雄主的家庭才对。
      可是,他也知道,优兰有优兰的选择。

      他作为朋友,始终还是不能背弃优兰,亦辜负了雄主的期待。
      只盼在别处……再接再厉吧。

      优兰闻讯波澜不惊,由于不能亲自接触设备,只好通过语音关掉消息,随后翻身继续睡觉去了。

      另一只当事虫安白,迅速赶到卡玛房间,却对面临的结果迷惘不已:不是,这也能怀吗?这么说来,连希佩尔也有可能……
      他还在思索以后改进避孕措施的问题,便察觉卡玛小心翼翼的视线。

      “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安白及时点住了他的唇,“别这样说,我也有责任。”
      虽然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得好好对待。
      毕竟这和西格拉的情况不同。

      “以后我们要一起养小崽崽了。”安白亲了他一口,“休假要延长了,卡玛。”

      见雄虫安定的神色不似作伪,卡玛才稍放下心,转忧为笑,“只是一个周,还不妨事。”
      医虫却说,“孕产是大事,得好好重视。卡玛侍君出现眩晕,就是平日接受灌溉不够导致的。以后……不能再留在体外了。”

      卡玛赧然低头,依到安白的怀里。
      安白认真颔首,谨遵医嘱。

      他们又听了许多注意事项。虫族的孕期较短,往往只有三到四个月,正常来说,只要灌溉到位,便不会有明显的不良反应,除了最后几个周,也看不出怀蛋的痕迹。
      孕期的雌虫会更加渴求,生理和心理需要都得兼顾,雄虫必须更加用心。饮食也要专门调配,防止摄入禁忌食物,导致虫蛋发育受损或伤害父体健康。

      若在寻常家庭,医虫或许不会叮嘱得这样细致,毕竟雄虫多数是恐育分子,顶多只针对雌君或少数宠爱的雌侍践行最低的灌溉次数,这就算了事了。
      莱西洛雅氏惯来依从定例,历代家主对抚育虫蛋之事都十分用心,医虫自然也事无巨细地指导。
      临走前,他还将最新版的《孕产指南》导入到家用系统中,并设置了各类提醒,呼吁所有家庭成员共同注意。

      卡玛感觉心里暖融融的。
      虫崽以后一定会很幸福吧,不光能得到我和雄主的爱,还能得到艾冬侍君他们……几乎整个家庭的照顾。

      主家的虫也发来贺电。最高兴的还是晶云,又可以逗小孩了。
      晶云虽然早盼着米修斯结婚生崽,然而大哥至今只是和男朋友保持着同居关系,半点没有成家打算,小侄子遥遥无期。洛洛在军部,更不必说了。
      本以为安白还小,不至于便养育幼子,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当晚安白便留在卡玛的房间。
      虽说孕期不宜剧烈,但适度运动还是有益身心健康。
      果果也开始二次发育了。

      卡玛的手脚被锁在身后,挺起腰身,呜啊嗯啊地乱叫。
      听说像米酒这样的东西,酝酿久一点会更好吃。
      面团发酵也会变得松软。
      绞肉机绞碎一点肉沫更加丝滑。

      卡玛像是装不满的瓶,空张着瓶口,迎接着渴水的乌鸦。
      心里想说,别只用小石子去激那浅浅的瓶底。
      可是舌头被两根细竹棒夹住,发出的只是含糊不清的声音。

      口水渐渐地从唇边流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哀求,可是目之所及,始作俑者悠闲地看着孕期说明,一点儿注意力也不施舍给他。

      直到手环的铃声响了一下,安白才意识到放置时间到了,微笑着阖上说明书,起身走向卡玛。

      “好卡玛,怎么好像不乖?”
      安白揉了揉寂寞的果果,酸涩肿胀的感觉激得卡玛眼角溢泪。

      “呜呜、……”

      卡玛努力地朝安白身上靠去,然而手脚被缚,力不从心。只觉得咫尺的距离竟比飞越庄园还要遥远。

      安白看他殷切的样子,也不再逗弄他,轻轻拨了拨细竹棒,便低头咬了咬卡玛的舌尖。卡玛更难受了,扭着肩膀凑过来,安白这才笑着拉开系绳,取下竹棒,低头吻了吻卡玛。
      唇畔分开的时候,卡玛嫩红的舌尖还在一点一点地吐着,意犹未尽似的,黏着拉丝的眼神。

      安白于是加大了诱导信息素,摸得瓶口温热,便探入壶嘴。
      薄薄的纸杯,被热水烫掉,便化了。

      解开手脚束缚时,安白倏然想起在冯威处听到的东西。
      提前解决暴动期的方法,就是在精神海里留下活的精神触,抑或自触中分离出的丝线。

      冯威最初研究这个问题,纯粹是为了从频繁的安抚义务中脱身。他始终把躺平作为虫生的一大夙愿,在历来的家主里休了最多的假。
      好不容易找到了方法,却陷入更纠结的境地。
      倘若这方法和雄虫绑定,也不至于这么糟糕。可是鲜活的精神触,不论是否被雄虫本虫操纵,都能在雌虫精神海内发挥稳固的作用。即使效用会大打折扣,也能帮助雌虫度过暴动期的难关。
      只要用量足够大,就能够根治暴动。

      这件事若被有心的雌虫发现,或许会引发大规模的捕猎或是屠杀也说不定。
      所以祖先洛雅才会如此恐惧,甚至亲手撕掉日记。

      明白这一点后,冯威就将这个方法作为秘密封存起来。
      他并不是不信任枕边虫。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冒这份风险。
      比起面对社会权力结构彻底被颠覆的可怕动乱,冯威觉得每个月多承担一点义务,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

      不管怎么说,他和家虫还是有感情的。

      此时此刻,安白却想要偷偷试验一下。
      不必告诉他们,这是什么。
      尤其要瞒住优兰。

      只要他小心地放出精神丝,将它伸入卡玛的精神域,然后——
      瞬间斩断。

      精神线断掉时,安白感觉被雨点滴了一下。
      这感觉微乎其微,远不如卡玛承受的激烈。

      离体的精神丝线仿佛化成了细小的鞭子,在精神海内窜动、拍击。
      卡玛张开口,发出了无声的呻吟。
      瓶中产生了剧烈的激荡。

      安白没想到这么小的一根精神线,都能引起如此明显的反应,连忙抱着卡玛安慰他,接着就要去取回丝线。
      细小的丝线却渐渐钻入卡玛的精神核,融化后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卡玛脸上出现红晕。

      “安,你又做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可是那感觉却并不糟糕。
      精神域好像变得明亮了些。
      “你在安抚我吗?明明不是暴动期……”

      安白没有回答,只是忧心地问,“你有不舒服吗?”
      卡玛摇摇头,扭头回吻了安白一下,“感觉、还好,原来不暴动的时候被安抚,是这种感觉。像是、调情一样……”

      安白闻言放下心来,随即紧搂住卡玛,低低笑了两声,“因为我很喜欢卡玛啊,所以,即使是平常,也会想要像这样亲近卡玛。”

      卡玛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亲昵地贴着安白的面颊。

      夜里雨水溢出了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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