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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艾冬 ...

  •   安白四岁的时候,家里准备为他挑选一个伴读。明说是选伴读,实际是要从适龄的亚雌里选个聪颖和顺的孩子,定个娃娃亲,此后养在家里,既陪安白读书,也帮他料理日常事务。
      最重要的是,能帮助雄虫度过关键的觉醒期。

      冯威当时还在和柯嘉商议。
      冯威:“找大一点儿的吗?家养的一般要三五岁,我看五岁就差不多,年纪大明事理,也会照顾虫。这个年纪不那么敏感,融入新家也快。”
      柯嘉:“那你不说小的更亲?亚雌多数早慧,小点儿更玩得来,就怕小安受了欺负。”
      冯威:“我看还是大些。相貌怎样呢?其实只要长得周正,漂不漂亮都无所谓。就是不知小安爱好那种风格。”
      柯嘉:“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无非是顺不顺眼。长大了还十八变呢,性格才是重点。”
      冯威:“那倒是。身家清白,性格良善是第一位的。不过具体来讲,活泼点还是文静点呢?小安是个活泼的性子,得找个压得住他的,但太沉闷也不好。”
      柯嘉:“小孩子还是活泼些。不过到底得看小安。”

      毕竟是娃娃亲,要从小培养感情,日后成就好事的。若是从一开始便相看两厌,后来又如何撮合呢?
      岂不成了错点鸳鸯。
      纵说雄虫不满时大可将家养虫休弃,然而莱西洛雅家还秉持着很传统的责任观,认为入了一家门便是一家虫。就算两虫实在相处不来,做了兄弟,也比分道扬镳,互相背弃得好。

      可是纵然他们不介意多养一个亚雌,也不得不考虑前期耗费的功夫。培养一个亲密的伴侣、一个优秀的管家、一个可信的家虫,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更何况,这个家虫肩负着帮助雄子度过觉醒期的重要职责。

      冯威最后从报名的中产家庭里物色了几个条件优良的孩子,带到了安白面前。
      一开始只说是游戏,让安白自己挑喜欢的玩伴。

      安白第一眼挑了个漂亮的金发小亚雌。
      或许他的发色太过亮眼,让安白格外注意,忍不住地用手指去抓他的头发。
      金发小亚雌开始还能忍受,后来被抓烦了,就开始哭闹,一个劲地推搡着,让旁观者十分忧心。

      莫伊狠狠蹙眉道:“太娇了,不要!”
      姜央“噗嗤”笑出声。

      安白很快就玩腻了头发,找到一个专心玩小汽车的孩子,就坐在那儿看。
      那孩子还不太爱理虫,即便他的家长千万叮嘱,让他讨好雄虫,他也显然没听进去。
      后来两虫开展了争夺汽车大战。
      闹剧以安白被打哭收场。

      莫伊的拳头都硬了起来,然而儿童有儿童的规则。
      冯威制止了他未进行的动作。

      艾冬出场的时候,鼻子通红,裹着一层层棉袄和围巾。
      他不知道雌父雄父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送到这里来。
      交通工具在半路故障,他只能缩在雌父的怀里,感受着凛冬的大雪纷飞。

      他本来以为,迟到的虫进不去那道门。
      明亮的、热闹的、温暖的……
      又高不可攀的。

      雄父说,那是只有最优秀的亚雌才能脱颖而出的地方。

      艾冬从双亲的手里拿到了那张入场券,但不确定能否实现他们的期待。

      他并不优秀。

      他一直都落后于同龄的孩子,好像总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完成一件事情,爬行、说话、走路、习字,似乎都是如此。
      在同龄虫眼中,他是个漂亮笨蛋。
      可是即使论漂亮,他也比不上班里那些受欢迎的亚雌。

      漂亮会被喜欢吗?聪明会被喜欢吗?
      或是体魄,或是才艺,或是口齿。
      便是有一样儿,做到突出夺目,也不错。

      那样就总有机会被放在C位,不用额外做什么就能被簇拥起来。

      可是他拿什么去比呢?
      他拥有的只有脚底的碎叶声。
      安静又冷清。

      就像现在,即使来到了这个家长眼中的舞台,他也没有自信站到中央。

      艾冬进门前说:如果被淘汰了,我们就快回家吧。

      雌父心疼地答应,将他推进门时,眼里仍盈着忧虑。
      艾冬、艾冬,我究竟期望你所向何方?

      艾冬在仆从的帮助下脱去了厚重的外衣、围巾和沾雪的鞋,于众目睽睽中,穿着袜子,踩上了游乐区的羊毛地毯。
      当他走近时,安白看到他鼻尖未消尽的一抹红,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被人打到脸,又哭红了鼻子。
      安白于是绽出一个笑脸。

      “你叫什么名字?”

      艾冬低低念了自己的名字,蹲下身来,在地毯上细细地描着。
      安白一下子看懂他的字,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一起玩吧!”

      他们并没有交换名字。
      在众仆从的口中,雄虫是“安小少爷”,但这也只是个代号。
      安白说:我的身份是个秘密,得你到我家来,我才能告诉你。
      艾冬便问:我怎么能到你家呢?
      安白说:只要我喜欢你就可以。

      那时他们都还不理解“喜欢”的特别含义,只是听那些家长来来回回地说。

      艾冬:那你喜欢我吧。

      他说出这样的话时,想到了来时听到的说法。
      “小少爷见一个喜欢一个,不到十分钟就腻了。”

      于是他想:那就只喜欢十分钟好了。
      十分钟后,我就回家。

      安白却拉着他的手,把游乐器材都玩了个遍。

      莫伊开始还说:“那孩子看起来不爱说话,小安肯定没有耐心的。”
      没过多久,他便看着时针的指向陷入沉默。

      中途,安白从滑梯上下来的时候,还转头张开了双臂,蹲在滑梯口大喊着:你下来,我抱住你!
      开心的艾冬就这么直接扑到了小雄子的怀里,差点把他扑得翻仰在地。

      其他的虫也被这样的欢笑声吸引,想要加入他们的游戏。
      可是不管怎样,安白的手都只牵着那个名唤艾冬的亚雌。

      冯威点点头:先定下他吧,带回家看看情况。
      于是遣虫带来艾冬的家长,谈了一些交接的事项。

      艾冬能够初步入选,其雄父自然惊喜交加、与有荣焉,其雌父则喜忧参半。一旦正式入门,艾冬就不再是他家的孩子。他在贵族家庭中得到的荣宠,或许能为本家带来利益,但此后福祸生死,直到被休弃之前,都不再由他们插手。
      比起一心跻身上流的雄主,雌父的心愿只是让艾冬过得更好。然而他又不免想,到了那样的家庭,艾冬真的能过得更好吗?

      艾冬被带到飞艇上时,才意识到自己要彻底与双亲割离了。
      雄父送他时只说:先去住几日。
      可是周围陌生虫的反应,都在暗示一个事实:他恐怕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家庭。
      除非他不听话。

      胆怯的艾冬不敢想象不听话的后果。
      被送回本家,被责怪,让双亲失望,似乎比惹恼那些陌生的虫更加可怕。

      那位面慈目善的柯嘉告诉他:我们的小雄子叫安白,以后你们要一起读书生活的。
      又问安白:以后就和艾冬一起学一起玩儿,好不好啊?
      安白当然高兴地答应。

      艾冬被安排到安白隔壁,与他的房间只有一门之隔。每个雄子的房间都有这样的隔间,专为家养虫预备。规格上与常虫无异,只是往来更方便些,与雄虫房间的机器共用一道子系统。

      到来的第一天,他就被取走了原有的信息设备。取而代之的是家用的手环。身份信息被迅速地登记,随之而来的是循序渐进的课程安排。

      晚上是大家族的聚餐。
      他们并非总是如此。家里的雌侍时常出差,每个月总有不在的时候,稳定出席的只有冯威、姜央和柯嘉。子代生活自由,除了日常的授课,时间都自由安排。
      米修斯沉迷鼓捣各种东西,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偶尔废寝忘食,也是常事。洛洛作息最规律,一般是最早到桌前等饭的。晶云活泼,三天两头地跑出去,保不准那天就在亲戚家留宿。萤尚在襁褓,姑且不论。

      今日听说艾冬来,便都聚在一起了。先是介绍了长辈,随后又将崽子们安排到一起。
      九岁的晶云已经比艾冬高出好多,因为是家里唯一的未成年亚雌,所以对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很好奇。
      联络家里的兄弟也成了他一手包揽的业务。

      艾冬畏怯地一一道了好。晚饭后,被领到大花园去。
      小崽子的外出活动都是在仆从的看护下进行的,但米修斯在的时候,随从就可以少一点,大家也能玩得尽兴。
      安白蓦地被哥哥们抢走了艾冬,很不高兴,与他们拉扯了一会儿。后来其他虫拗不过,便姑且放了手,远远地观望着。

      艾冬不安的情绪无形中被放大,传递到安白身上。
      迷茫的雄子牵着伙伴的手,不知所措。
      “你要去哥哥们那边吗?”
      安白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还是更喜欢大家在一起?”

      艾冬不敢说自己更愿意回家,在安白不停的追问之下,才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
      安白被镇在原地,无措地呆望着。
      他后知后觉地哄起艾冬,疑心是自己把他弄哭了,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艾冬架不住他的哄,才偷偷告诉他:我想家。

      可是当安白拉住他的手,要带他去找冯威时,艾冬放弃了。

      “别这样,我、我是来陪着你的。”
      艾冬用手心抹抹眼眶,抿出一个笑来。
      “你喜欢我,我就不想了。”

      艾冬的第一个夜晚,辗转难眠。
      虽然仆从们对他笑脸相迎,但有时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艾冬会听到一些窃窃的言语。
      像是说,“那些家养虫,真是可怜。从小被送来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的。若是得不到雄子的爱,处境就越来越糟。若是哪一日又被送回家里,恐怕也不会被接受吧。”
      但也有人说,“如果养得好,就不一样了。像第二侍这样的荣宠和尊贵,就是旁的雌虫比不了的。雌侍之首,连雌君也要敬让三分。”

      艾冬的脑子里就反复地想着这些话。
      不禁琢磨:雄虫的喜爱会持续多久呢?按家里那些虫的说法,雄虫是最喜好不定的了,今天拿到的玩具,明天可能就转手了。
      那么今天喜欢的虫,明天也就厌恶了吧?

      他的胡思乱想也没能维持多久。
      工作日的白天,他便要随雄子一起上课了。

      雄子与家养虫的课程大同小异,基础文化课多有重叠,私教内容却大相径庭。
      基础课中,王国语、数学和礼仪是周必修课,生理课和生活技巧课则每月固定一节,此外雄子还选修了钢琴艺术课,这六门合起来,就是艾冬陪读的内容。
      上这六门课时,艾冬必须与安白同进同出,同学同练。如果能提前预习,给遇到难题的雄子解惑,就再好不过了。实在力有不逮,也可以降低标准。但再不济,也要跟上雄子的进度,以免谈论知识时接不上话。
      这都需要在背后下一番功夫。

      好在现在的课程还不太满,先生讲得细致,雄子也不急于求成,这就留足了时间,让艾冬来慢慢琢磨。

      基础课之外,雄虫还需要接受秘密教育,譬如古语言、家族简史、精神力基础与进阶、蛋的孵化与培养;家养虫则需要分阶段学习侍奉课、内宅管理法以及各种专业通识。
      这都是与他们未来的职责相对应的。

      作为家养虫,艾冬免不了要被教导:为虫应柔顺体贴、宽仁大度、懂得周全。
      莱西洛雅氏的雄子不可能只娶一个伴侣,家养虫注定要与其他虫分享自己的雄主,甚至还会迎来身份高贵的雌君。如果不能接受这一点,即便被雄子喜欢,也难以得到大家长的认可。

      不过,艾冬的教养老师还有别的话说:“虽然要恭顺,但也不可失了威严。家养虫在内是雄子的伴侣,在外则是雄子的化身,这一点是连未来雌君都难以取代的。要帮雄虫打理好家宅,就得有气势。
      “不管你未来面对什么样的虫,压在头顶的贵族也好,躲在背后的侍奴也好,你都得拿出家养虫的样子来,不得让他们轻看了你。。”

      小艾冬还不太懂这些话的份量,但他觉得教养老师很端庄很美丽。
      听说那是家族世代的教养,第二侍柯嘉都听过他的课。
      他以后,也会成为柯嘉吗?

      这样的想象让他内心的紧张感多少得到消弭。

      我得适应。艾冬心里想,得按照他们的要求来约束自己,这样才能取得立足之地。
      即使、没有维持住雄虫的喜欢,也不想做个没用的虫。

      懵懂的艾冬还没有明白恋爱这回事,他只是按照家养虫守则的告诫,慢慢地将安白看作自己的主心骨,像是圆规上忠实的笔脚,围绕着针心旋转。
      他有时以为,喜欢安白是一种注定的事,但也是没必要的事。

      后来有一次,教养先生病了,本该在小凳子上预习功课的艾冬,被翻窗潜入的安白拉了出去。寂静的花园弥漫着忧伤的气息,刚从古文学课中脱身的安白,仍沉浸在悲剧的蓝调余音中。
      安白问,“为什么两只虫在一起,还是会孤独?”

      艾冬不明白安白的疑问源于什么,但他说:“哪怕全世界的虫都聚在一起,也还是会孤独的。”
      他识世以后的岁月,一直被孤独笼罩着,只有很少的时候得到慰藉。
      与碎叶声相伴,几乎成了他的习惯。有时在小群体中,他也无话可说。

      读书、学习的时候,还能借着手头的事消磨时间,就算取得不了什么成果,也能忘却自己的处境。站在别的虫中,就总能感受到那种鸿沟,年龄的、见识的、心态的,好多好多。

      安白震惊于他的话,可是又觉得不无道理。他被虚拟角色的悲伤命运触到心底,难过得无以复加时,也会生出一种深深的不被理解感。这样一想,艾冬离他好像更远了。
      他想起家中的很多事情,明明一直被称赞着,有时又会发现那不过是恭维的话。而哥哥们虽喜欢他,却也不是无话不说。米修斯年龄最大,总是露出溺爱的眼神,要什么给什么,却不主动谈心。晶云开朗,会带他玩,更多时候在玩他。洛洛不必说了,常常背着大家,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如此说来,年龄相仿而朝夕相处的艾冬,该是最亲近的虫了。可是他与艾冬之间,似乎也并不是互相了解。
      他们最初的时光那样快乐,后来就慢慢变成单方面予取予求的关系。
      安白既忧伤又好奇:艾冬的孤独又是怎样的?在我以为他离我变远的时候,我有去走近他吗?

      安白第一次伸出手,去触及艾冬的灵魂时,也只听到了满地的碎叶声。
      是在隔绝热闹的地方,轻轻地踩上枯褐色的那一片片时,听到的“蝉噪林逾静”的声音。
      众星拱月般成长起来的小雄子,意外地并不讨厌那样的声音。

      他甚至觉得开心,因为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安白对艾冬倾诉得更多了,甚至贪心地要求对方的回应。就像拼装玩具车,或是打扮娃娃一样,亲手塑造着一个朋友。
      狐狸说,这是“驯服”。
      安白却认为:我只是想被他看到。

      六岁那年,家里单独为艾冬请了一位体操老师。
      艺术团来庄园表演的时候,艾冬趴在体操舞台外,多看了一会儿,那时的神情被安白记在了心里。
      听说这个时候再学,已经有些晚了。但艾冬却很高兴,觉得自己不怕吃苦,宁愿多花点时间来练习。

      初学的那天晚上,艾冬兴致未消地缠着安白,说着体操课上的事。安白都听得犯困了,还是强忍着没合眼,不知不觉,就抱着睡着了。

      那之后,艾冬开始融入家里。他学安白一样去叫哥哥,见到长辈们也会露出阳光甜美的笑容。雌父雄父这样的话语,他还是喊不出口,总害怕有一天被剥夺这样的权利。
      他们的友善像是镜花水月,雄子的喜爱便是那水与镜,一旦挪去了,花月也便散了。

      艾冬留住了心的这一角,却难以遏制地将余下部分,一点一点地交托。
      他仍然在想:雄子什么时候会厌弃我呢?

      可是花园的落叶飘了一年又一年。
      多少次白雪覆满头,消融后化作春华夏梦。

      艾冬见双亲的时候,比以前更从容了,渐渐像个大家公子。五岁的时候,他还会想,他们会不会把我要回去?后来慢慢失去了这种期待。十二岁时,已经能够坦然地坐在对面,与他们对等地交谈。

      通信依旧不被允许。莱西洛雅氏向来与外界隔绝。
      雄子觉醒之前,也被小心地管控着。
      长辈们似乎不希望未成年虫接触太多的乌烟瘴气。
      只有在有成年虫监督的时候,才允许孩子看看外面世界的一角。

      十五岁的米修斯因为破解了光网密码,被拎到小黑屋关了禁闭。又过了一年,才名正言顺地开启他的新天地。
      艾冬接触光网的时机,却取决于安白。

      觉醒期,那是最终的命题。

      在安白的觉醒期来临之前,艾冬便迎着青春期的浪潮,陷入了爱情的漩涡。

      觉醒期是雄虫成长中最关键的一环。
      精神力究竟能觉醒到什么程度,全看雄虫在觉醒期中的表现。在那之前,雄虫需要持续不断地练习和打磨自己,精神力的课程是必要的。
      但是未觉醒的雄虫,很难真正进入精神海进行实战。此时的雄子无论在技巧还是控制力方面,都十分青涩,既可能伤到雌虫,也难保不被暴怒的精神能量误伤。
      亚雌成为最合适的练习对象。

      亚雌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精神域,也不存在暴动的问题。他们的世界像一片明净的天空,疏疏淡淡,又像是钝感力满格的布偶。精神力被锤炼到极致的世界,大抵也是这般,像极了古书说的“大象无形”。
      不过缺乏精神能力的亚雌,在他虫眼中,也只浮于“看水是水”的境界。

      这样的特质,才能让雄虫无所顾忌,尽情地在他们身上练习。然而他们并不是毫无知觉,顶级的精神力甚至能唤起天空的共鸣,遥远的北方潜伏着雁声雝雝。
      安白不止一次地拾起飞雁掉落的羽毛。
      十四岁的安白以为,他的爱恋踏过心的沙滩留下了足迹。

      那时的他开始思考喜欢艾冬的理由。过往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艾冬像是雾中虚幻的影子,轮廓就在那里,细节却隐隐现现。
      他只是为得到一个玩伴而快乐,心灵不由自主地朝对方亲近。
      但为什么不是别的虫?
      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就是艾冬?

      艾冬总是向着他,不曾像兄弟那样和他争吵过,也帮他保守一切小秘密,分享不为虫知的趣事。他也把兄弟不曾得到的眷恋,都给了艾冬,想用繁花填满秋叶落尽的寂寥的小道。
      那时艾冬就会向他绽放出春天的笑。

      安白猜想,这或许是习惯。习惯了付出与索取,就把对方看作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是又不一样。
      不是所有虫都值得99%的真心。

      即使是无厘头的夸赞,艾冬也从不让他感到被敷衍。他从艾冬晶亮的眼睛里看到的是真诚的东西,这样的真诚是随着情感的递进而愈发浓烈的。
      因此,他们才能互相剖白。
      即便说了失礼或冒犯的话,也只是看作玩笑。

      他从亲虫那里学会了爱与尊重,从先生的话语和书本里明白了责任与德行,思想的轨迹好像已经美满了。
      但从艾冬身上,他得到了童年绚烂的快乐,品尝到互相呵护与信任的美好。
      原来爱与被爱都会得到力量。

      安白的觉醒期来得早,十五岁生日刚过就出现征兆。好在家里有所预料,提早进行了准备。生理老师反复提醒过艾冬注意事项,艾冬自然也一一记下。

      艾冬难免会紧张,不仅担心自己的失误导致雄子觉醒失败,还会考虑……之后的事情。
      愿意负责的雄虫,都会标记自己的引导者。可是,这是以两情相悦为前提的。
      雄虫喜欢他,亲近他,可是……会真心把他看作伴侣的选择吗?

      就算雄虫不止一次说,“要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
      觉醒后忽然变卦,翻脸不认虫的例子,也并不鲜见。
      详见课外书《家养虫的泣音》《失败的亚雌》《玩转雄子案例精讲》等。

      踏上新台阶的雄子,或许会意识到枕边玩伴的不尽意之处吧。他将不再满足于探索如止水般的精神领域,或许会渴望雌虫。
      不是因为被吸引,而是想要去征服。
      这是植根于基因的劣性。艾冬同样担忧,看到安白的那一面之后,自己会对他失望。

      艾冬在家长们的鼓励下,小心地进入了安白所在的临时小屋。觉醒期难以压抑的信息素铺满了整个房间,天花板和墙面爬满了无处落脚的精神触,艾冬看不到它们的形状,却能感知到其存在。

      一直以来,艾冬觉得安白的精神力有绵羊的气质,那样大只,又那样温顺;又或者是春天的濛濛细雨,乘着清风扑面而来,也不过针脚般的点点沁凉,洇着草色,潜催着万物勃发的生机。

      在这间屋子里,艾冬第一次看到安白内心压抑的野性,并不狂躁,只是汹涌腾薄,像是银河泻下的飞瀑,又像是烧不尽的熊熊山火。
      但自盘丝洞顶降下的,是缠绵而温柔的丝线。
      如同蜜蜂饮蜜,倦鸟还巢。

      安白的意志将艾冬推向了他的身边。
      艾冬在想:安白知道我爱他吗?

      他们从来只说过“喜欢”,似乎形成了一种青涩的默契。孩童之间的感情好像不必多言,哪怕呼天抢地也不足热烈。
      “爱”的字眼太深沉,小小的身躯难以承受,又怕一旦出口,就变得简单了。

      可是,安白知道吗?

      我并不总是这样爱他。我的爱是春风化成的雨露,是老树断处的新桠,由他给予,又向他奉还。
      我本也可以选择成为他主宰之下的提线木偶。

      家养虫最怕的就是雄虫的冷漠,有时候,一点点冷漠都会让他们如履薄冰、惴惴不安。一点点质疑,都会让他们,恨不得把心剖出来,来证实自己的真情。

      如果安白足够任性,或也学那些雄虫一般玩弄权术。
      艾冬的心便不会如今日这般鲜活热烈。

      他跪坐到床边抱住安白,任由被一层层情网覆盖成茧,耳畔萦绕着雄虫半梦半醒的痴呓:
      “艾艾”。

      安白觉醒后的数值,比冯威当年似乎还要高一点。
      或许是他的情感过于热烈了,精神触挣扎的时间显得特别久,引导到后面,艾冬都怀疑要觉醒的是自己了。

      觉醒过后需要大量补水。艾冬先喂了安白几口,又就着杯子喝了一点。

      家里的虫都露出欣慰的表情。
      再过不久,安白也可以当家了。

      冯威有意识地将对雌子的安抚义务转移到安白身上。米修斯已经谈了男朋友,自然没有麻烦家里的必要。洛洛变成了安白的第一个练习对象。
      这次洛洛倒没有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反而像遇到了开膛手。
      弟弟,你是打算血洗我的精神海吗?

      “真怀疑艾冬是怎么忍受你的。”

      艾冬闻言,也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安白不是一直很克制而温柔吗?

      觉醒后的安白相当于迈入了生理的成年期,在家长眼中,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虫了。
      他被开放了光脑权限,连艾冬的账户也由他掌控。

      柯嘉开始催促安白:想好怎么对待艾冬了吗?

      安白还窃喜于艾冬的世界里交叠的雁鸣,那是他为艾冬印下的标记。
      得到艾冬完整的爱的他,竟忘乎所以,说着要让艾冬当雌君的话,惹出了一片笑声。

      “小孩子,净说些天真话。”

      安白这才又想起,那些不成文的规矩。第一次,他为出生于这样的家庭,而感到遗憾。看着艾冬毫无芥蒂的笑容,他不禁有些脸红,很快地低着头走到艾冬身边,拉住了对方的手。
      “不是雌君,也不要紧的。艾冬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独特的。”

      十六岁的艾冬,和安白一起,搬到了新的家里。
      以雌侍的身份。
      陪雄虫度过觉醒期,并被接纳的雌虫,便是小家中地位最高、最受宠的长者,不出意外,还会成为雌侍之首,尊贵的侍夫人。

      艾冬却不太在意这些了。
      分家之后,以往的课程宣告结束,肩上的担子也压了下来。
      他得从零开始打理分家的产业。
      床头上争宠夺权的那些消遣文学,已不知被他扔到哪儿去了。

      他渐渐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株木棉。
      有种真正扎根于土地的实在感。
      从前,即使意识到自己成了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也从不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
      现在却仿佛放舟于自由的江海。

      雄子仍需要定期回家,接受家庭义务教学,除了被指导娶君纳侍的注意事项,他还会被告诫另一件事:不可滥用精神力。
      觉醒之初的精神力是不稳固的,如果损耗过度,便会影响未来的发展。
      在十八岁之前,安白可以继续当一个“无血缘雌虫绝缘体”。

      这就意味着,小家里的虫,不会变多。

      熟悉了大家庭的艾冬,渐渐也开始感到寂寞了。
      有时他会从光脑上看看外面,便愈发感受到世界的参差。那些小众论坛里的婚恋案例,竟比《现代家庭大观》和《离婚宝典》里的记载还要出格。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家养虫,都和他一样啊。

      不是所有的家养虫,都会学习繁杂的课程,都要经营庞大的家园,也不会和家里的兄弟打成一片,连吃穿用度都和雄子用相同的品级和份例。
      签订保密协议之后,他甚至有了回本家的权利。

      但不能太频繁,因为他很忙。

      偶尔他能抽出一点时间,陪雄虫回到主家。但兄弟大多成年,很少在家里,雌父们也常常无影无踪,他只能瞥一眼冯威懒散的身影,与镇宅的柯嘉聊聊家常,顺便逗弄一下小萤。

      如果小家里也多一点虫,会不会更好呢?
      亚雌是很难生育的,他们与雄虫的爱,注定是窗明几净。

      那么……雌侍和雌君呢?

      他甚至没有考虑会被分走宠爱,只是想: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让家虫像网络上说的那样,互相欺压争斗、提心吊胆。
      因为他代表的是雄虫的心意,效仿的是柯嘉的脚步。

      只要他愿意,一念的差别,就能在小家掀起风浪。
      然而,他想把从这个家族中得到的东西,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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