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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早间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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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相安无事。
但安白接收了太多信息,总觉得脑子不太愿意安歇似的,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主家的藏书阁,又翻起家族史了。
优兰半裸着身从床上起来,回头却不见雄虫踪影。他将视线挪到瘫在地上的裙子上,正犹疑要不要拾起来穿上,就看到家用机器抱着宽松的家居服移动过来。
“尊敬的雌君,这是家主为您挑选的家居服,但愿合您的身。”机器回过身指了指衣柜,“如有需要,也可任意更换,听从您的吩咐。”
优兰伸手摩挲了一下衣物,确认其中没有暗藏玄机,方将其取出穿上。想到雄虫昨夜威胁的话语,不知只是当时随口吓唬,还是后来回心转意。
不过这种小事,他也懒得深究。
他在思考,雄虫有没有把自己囚禁呢?
就算是囚禁,这屋子里的物件也太多了,似乎随手便可以改造。优兰起身四处走动了一会儿,不时拉了拉抽屉和柜子门,确认并在脑海中记录着房间的信息,譬如墙体构造、家具的位置和材质、物品的种类和存放处。
随后,他听到一道敲门声,伴随着亚雌清亮的嗓音。
“雌君,请您到大厅来。”
家养虫在家中往往掌握很大的权力,可以说是家主的影子。他们往往经过千挑万选,身家清白,个性温善,自小被教育顺从雄虫。在陪伴雄虫成长的过程中,和未来的家主培养了深厚的感情,并且能够帮助雄虫度过虫生的关键觉醒期,意义非同寻常。
也有少数的家养虫,会因不合雄虫心意,在雄虫成年获得自主权后,被厌恶抛弃。但更多时候,即使雄虫后来移情别恋,也会给家养虫应有的地位和看重。
而那些因雄虫变心而陷入深深嫉妒的家养亚雌,因无法对雄虫发泄怨恨,就只能以折磨低位雌虫、或想尽办法与雌君暗中作对为乐。
像今天一样,故意把权力被架空的雌君叫出来,当众为难和贬损的事,也不在少数。
优兰到场后,未及艾冬发话,便自行坐到了主位。他特立独行已久,哪怕在自己家中,也未必顾及他虫颜面。混乱的家族争斗教会了他丛林的法则,同样养成他我行我素、罔顾礼仪的任性作风。
希佩尔却被他吓得不轻。他虽没见过优兰在家中的样子,却也见识过好友在外的不羁一面。本以为优兰只是对陌生虫不假辞色,没想到在雄主家中仍无收敛之意。
别的虫也就罢了,这可是家中最受宠的亚雌。一点点枕边风都能让优兰的日子更不好过。
本来,希佩尔是见到艾冬下楼才起身等候,如今却悄悄走到主位旁,扯着优兰的袖子用眼神暗示他。
优兰歪头假装不解,把希佩尔气得连连叹气。
艾冬平静地转过身,把那句未出口的“请雌君落座”咽了回去,随后道:“给雌君请安。想来雌君已经看过家规了。”
他说的话在这种场景,倒像是反讽优兰不知规矩。
希佩尔欲开口,被优兰拦下。
“我倒是知道有些规矩,不过,我现在身子不方便得很,自己是看不了的。艾侍君,不如你来给我讲讲吧,雌君守则的第三条…… 说什么来着?”
他的眼光就那样,自下而上地挑过去,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艾冬的面上不见波澜。他只是低眼俯视着优兰,神情半掩在面容的阴影当中。
随后,端正地开口:
“雌君为家虫之首,是内宅的主人,享有其他成员的尊敬,对雌侍、雌奴具有管教权。”
这一条雌君的性质和地位,总括了优兰与在场各虫的关系。
“既然如此,”优兰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新冒出头的指甲,简约的腕套刚好遮住他指节的根部,露出了葱根似的手指,“我不管庄园,也不管财务,只代替雄主管一管内宅,总可以吧?”
艾冬的眉心因而陷了几分,“雌君打算如何管?”
“触犯禁例,该不该罚?”
优兰抬起眼,直直地盯着艾冬。这道目光并没有震慑艾冬,反而让侍立一旁的希佩尔紧张起来:
优兰,难道竟想“处罚”雄主的宠侍?
艾冬眉毛稍拧,目光染上几分狐疑,“此中无虫触犯禁例,雌君如何去罚?”
艾冬自认并无错处,家中的虫也规矩可亲,偶有特例也在雄主的默许之内。
优兰却伸出一根手指,越过艾冬,轻佻地指向对方左后侧的——
“雌奴西格拉。”
西格拉一个激灵,抬起了头,撞见了优兰狩猎般的视线。而与雌君对峙者,艾冬,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头一扫,好像并没把他的处境放在眼里。
他被针对了。
西格拉抿唇。一个身体不好的雌君,对家中的理事者有意见,不肯正面交锋,就拿底下的人杀鸡儆猴。
雌君无非想说艾冬管家不严,却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却不知他要用什么罪名来安排我。
西格拉脚步未迈,直视优兰:“禀雌君,如今我已是雌侍。”
雌侍和雌奴地位天差地别,他可不能自己跳进井里。
“哦?”优兰并不为这“冒犯”而气恼,只是轻蔑地笑,将手指敲在椅沿上,“A级雌虫西格拉,因私自决斗损坏翅膀,被贬为奴。如今,你的翅膀恢复了?”
他在被莱西洛雅氏抓捕之前,早已做好了外部的功课。
至于内部的情况……还得靠他们一一叙说才行。
西格拉咬牙,没想到雌君竟以这个理由为难他。他被晋升为雌侍的原因,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今雌君和众侍都在场,他怎能像在斐和艾因面前那样,毫不顾忌、毫无隐瞒?
何况这个时候,关键的角色斐却如蒸发一般,便是串供也无从下手。倘若一时不慎,牵连了斐……
踌躇之间,艾冬替他开了口:“雄主喜爱西格拉,所以在他翅膀未恢复的情况下,破格晋他为雌侍。”
西格拉恍惚:是了,艾冬作为理事者,自然会知道这件事。可是这个理由……难道他就不觉得牵强?
长久以来,进入房间的虫,都不是那位雄主。
“这合乎规矩吗?”优兰不以为然,“私自战损者为奴,可是律法的明文规定。”
艾冬微微一笑,“王国的律法,在我们家难免有特例。如今西格拉是双重身份,既入了家门,受我们家约束也是应当。哪日西格拉恢复了自由身,回到王国,再讲王国的律法也不迟。
“更何况 ,这件事也是经雄委会认可了的。”
“是吗?”优兰道,“那不妨来念一念,西格拉自入门以来的情况吧。”见艾冬迟疑不动,他又添火道,“我作为雌君,不会连了解家庭成员的权利都没有吧,嗯?”
“当然不会。”艾冬打开手边的家用机器,“雌君要听哪一部分?”
“全部。”
优兰斩钉截铁。随后扬首向希佩尔,“希普,你也看看。我想,你们两个的权限,不会有太大差别吧?”
这就是防止遗漏作假。
希佩尔顿时两难。虽说他有作为第二侍的权限,但是左为雄主的宠侍,右是失权的雌君兼好友……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朝优兰站了一步。
艾冬心下明了,此番并没有和缓的余地,雌君铁了心要拿这件事做文章,隐瞒只会为后文埋下伏笔。只是如今,雄主最初的预告就不成立了:西格拉没能在雌君来临前恢复自由,莱西洛雅氏的出格举动终究会传到王国。即使不是经由优兰,也会经过希佩尔。
兹事虽小,只怕蚁穴溃堤。
他最后提示一次:如因此事引起雄主责难,罪不在艾冬。
随后,他展示出家用机器的全文念读功能,并让希佩尔亲手点开,以断绝自己被污蔑为故意隐瞒的可能。
希佩尔虽心里没底,但委婉劝告优兰无果,又觉得只是听听雌侍的正常情况,料无大碍,便点开了按钮。
如此,西格拉入宅的始末,包括最初的迎接,一日多次的召见(在西格拉房间)和临幸,注射的药剂,以及晋升雌侍的节点都被一点一滴地揭示。
由于家用机器使用的是艾冬的权限,被驳回的申请自由身的部分仍留在雄虫的信息系统内,并没有被展现。
而西格拉不安之余,又生出疑惑:为什么在艾冬的系统里,来到我房间的虫还是“雄主”。那样的话……斐呢?
斐是谁?
在暴动期安抚我的雄虫是谁?
化妆舞会上的雄主又是谁?
我在这个家中的处境,真的如我想象得那般、如履薄冰吗?
优兰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化形剂”上,开口问道:“两种药剂的功能是什么?”
念读的内容并没有体现药剂的作用,显然这需要一些专门的知识。
这是优兰没有接触过的内容,但他隐隐觉得这其中藏着什么,或许与西格拉的晋位有关,就算不是大秘密,一旦揭露,也会让雄虫措手不及吧。
艾冬顿了顿,要说吗?雄主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再告诉西格拉,至少拿出诚意来,亲手终止西格拉的身契,还他在王国中的自由身份。
可是如今的节点……雌君和第二侍还不足以信任,西格拉也、未必投诚。他只能采取更差的策略,把真话藏一半。
“这是……防止孕育虫蛋的药剂。”
冲淡液体,融化虫蛋,哪一项拎出来都不友善。
莱西洛雅氏的晚育传统,却成了最好的掩盖。
“雄主还不想那么早抚育虫蛋。”
雌虫狩猎,雄虫育子,是远古留下的传统。
具体的实践,仍需仰赖后期的立法和雄虫的责任心。
法律只规定了低限度的义务,然而有些虫连这都视作辛劳。
优兰觉得可笑。
偌大的家族,到处是仆从。除了偶尔一次的精神力教导,雄虫还需要做什么?
生下雄虫或许可喜,孕育亚雌也算省心,可是看莱西洛雅的三代族谱……雌虫却是多数。
不喜欢累赘?
“恐怕不尽然吧。”
优兰站起身,越过艾冬,悠游地靠近西格拉,把他冰冷的手指贴在西格拉的脸上。
“论姿色也不过如此,让我猜一猜……”
他的手指渐渐滑到西格拉的身后,解开背后的拉链,无视对方僵直的反应,触摸上那道翅缝——
西格拉应激地抖了一下,克制住想要甩掉优兰的冲动。
忍住、忍住。
他不一定能发现。
优兰的指甲却毫不迟滞地探入,勾住翼骨,要将它整个地拉出来——
西格拉倏地转身,狠狠拍掉了优兰的手。
他的力度太大,甚至把那粉白的手背拍出刺目的红痕。
“西格拉!”
隐身已久的卡玛蓦地惊呼出声,上前拉住了西格拉。
原本他还为安不肯孕育虫蛋的事失神。想到安从来不留在自己里面,却肯纵然西格拉,他还以为西格拉得到殊遇,没想到安竟用这种方法暗中防范。
化形剂有两种,前期用A用得那么频,后来又变成间隔式的B,想来化形剂B不是为了避孕,而是……有了虫蛋后,再打掉。
他甚至来不及为西格拉感到难过,就看到西格拉做出这样惊虫的举动。
卡玛仍不清楚翅膀的故事。
他还以为西格拉担忧残翅被进一步伤害。
他更怕西格拉因此授雌君以把柄,被安上不敬的罪名。
卡玛现在能够拉住西格拉,可是他同样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挽回的。
他只能把求助的视线转向艾冬。
艾冬虽然惊了一下,但反应还算冷静。
“西格拉,还不向雌君赔罪?连这点反应都控制不住么,不过是……有些痒罢了。”
他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将西格拉护到自己这边,“想来雌君也不会对病人的伤口下狠手吧?”
优兰哼笑了一下,知道艾冬把自己往高了捧,并不是很想搭茬。
而此时西格拉已经回过神来,顺着艾冬的话道了歉,“请您饶恕,我并非有心,只是……太敏感了。”
他虽然意外艾冬肯帮自己说话,但是又不敢真正将艾冬当做盟友。现在只不过是……翅膀的秘密还没暴露出来。
可是……
西格拉忽然怀疑:他们真的在乎翅膀恢复与否吗?
我如今甚至不是雌奴了。
根本就没有再损坏翅膀的必要。
如果让他们知情又会怎样?
假如斐真的是雄虫,那么雄虫故意隐瞒身份,莫非是因为……
治愈翅膀才是最私密的举动。
雌君对艾冬侍君的怀疑,或许指向另一个答案:
化形剂的隐藏作用,是帮助恢复翅膀。
但这个过程必须有雄虫参与。
雄虫只想让我恢复翅膀,却不想要虫蛋。那是因为,雄虫本来就不是因为喜欢而接近我,他肯帮我,大概率是为了……
艾因。
或许就像艾因说的,雄虫有可能是个好虫。
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是西格拉还是决定要保守翅膀的秘密。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只担心……艾冬顶不住雌君的压力,将他交出去。
不管怎样,雌君对艾冬侍君的指控,都只是无关痛痒。
莫名其妙地去帮一个关系平平的雌侍,才真会自找没趣,甚至可能把自己推向火坑。
这时的西格拉仍不知道,他早已是艾冬阵营的一员。
或者说,艾冬愿意接纳任何一名成员,只要那只虫心向和睦。
优兰还不是很理解艾冬护犊子行为的本质。在他看来,相处短短几月的虫,显然还处于陌生状态。他能看出来,西格拉并不敬重艾冬,只不过维持表面的客气。
他们之间,既是上下关系,也是敌对关系。如今自己的加入却打乱了他们的相对格局,让艾冬自觉地联合周围成员,一致对外。
这是生物生存的本能。
多少年来,优兰就是凭借这种本能,在混乱的关系网中挣扎生长。他太熟悉这种味道,却又轻蔑。
能为利益而联合起来的关系,他只想去撕扯、去挑拨、去拆散。瞧着那些破烂的不堪一击的碎片,优兰便有一种连灵魂也灰飞烟灭的痛快感。
泥沼里流出来的灵魂,只有将泥沼也一同毁灭,才能超脱。
“如果我说、我不饶恕呢?”优兰随性地站在那里,“如果我就要……看他的翅膀呢?”
艾冬即答道:“奉劝雌君不要如此,未经本虫允许察看伤翅,等同于羞辱。刻意羞辱下侍,为家规不容,恐怕会被雄主怪罪。”
禁止结党,禁止大肆争斗,禁止恶意羞辱。
这些象征性的条款,在优兰看来,只是在哄骗雄虫制造家宅安宁的假象。
有虫的地方,就有争斗。
如今艾冬想用家规来粉饰太平,优兰自然不会答应。
然而他未能开口,就被希佩尔上来牵住了手。
“优兰,够了吧。”
原本他还能安慰说:这是优兰在行使雌君的权利。
如今艾侍又搬出来家规,他不得不细细掂量。新婚第一天,总不能和家虫闹得太僵,倘若被雄主责难,处境岂不艰难?便是雌君,又能如何立足?
希佩尔只好对艾冬软言道,“侍君见谅,雌君和我初来乍到,对家规犹有不熟悉之处。请侍君千万包容,如有不对,便多多劝谏教导,实在不必惊动雄主。”
优兰对他的委曲求全不置一词。他不像希佩尔,仍希冀雄虫的宠爱。他的挑衅早就让二者的关系抵达冰点,最差不过是再被关进牢笼。但在那之前,他或许能挖到一件趣事。
凡是不寻常之处,都值得探索,如果这背后隐藏的东西,能够唤起谁的羞耻与恐惧,尤其是雄虫的,他就会更高兴。
然而希佩尔却压下了他的枪口。
他实在意犹未尽,但也、不想擦枪走火。
希佩尔的软化给了艾冬收场的台阶。
艾冬对希佩尔的第一印象很好,也曾暗自将对方挪作可合作的虫选。如果没有雌君的插足,他们或许能够相处愉快。
“言重了。”艾冬悄悄拍了下西格拉,示意他放心,随后以礼道,“请雌君及各位回到座位上吧。”
第一天的早会,无非是讲解一下家务流程,安排各项分工,也让家庭成员互相熟悉一番——虽然他们已经以另外的方式熟悉过了。
作为管理者的家虫,需要家务系统内分派各种指令,然后监督检查完成情况,这涉及各种琐碎的操作和标准,还要应对即时问题。普通家虫只需要负责本房间的清洁,偶尔接受临时指派,总体清闲——这也就是在婚假期间,婚假之后,家虫平日需要学习工作,也很少参与家务事。
按理说雌君总揽大权,亦常常身负多职,不必事无巨细地参与,只要将具体的执行交给第二侍就够了。可是在安白这里,职位却出现了错乱。
希佩尔本应接手雌君的位置,履行的职务也与此相当,而艾冬才是真正负责执行的家虫。现在却演变成二虫分管的局面,在地位上,二虫基本相当,也不存在领导关系。
因此希佩尔从艾冬手里接管了半片区域,无论是家宅事务,还是庄园生产,都必须迅速熟悉和上手。
如果不能处理好数种职责的关系,无非面临两种选择:在家中让权,或对外辞职。
希佩尔虽然没什么掌权的执念,但贵族的自尊心在那里,总希望做事尽善尽美。
庄园的管理事务需要在外专门讲授。
艾冬不太放心卡玛和西格拉,总担心二虫呆在家里,难以应付雌君随时可能的刁难。思来想去,决定把他们也带出去。
至于家里,加强警备就是了。
只要雌君不擅自出门、不接触信息设备、不打砸家宅用具、不杀伤人员,剩下的,就随他吧。
于是优兰理所当然地把整个宅子摸了个遍。
这是后话。
西格拉出了宅门仍思虑重重,趁无人注意时,查阅了一下家庭成员的信息。
斐、斐、斐……
无论雌侍、雌奴还是仆从的信息栏里,都没有他的名字。西格拉甚至怀疑过艾因的存在性,但也的的确确检索到了艾因的名字。
唯独不见斐。
这个临时的、连身份都没有的马甲。
陪伴了西格拉漫长的低谷期,最终只是化作系统界面里一句——
查无此虫。
卡玛忽然拽了他一下,指指前面的小型飞艇,“是不是雄主回来了?”
西格拉下意识地脱口,“斐?”
卡玛纠正道:“是飞艇啊。我们和艾冬侍君说一声,回去找雄主吧。”
卡玛先前着实被优兰吓到了,他的交际圈子向来不大,本虫也没见过这种复杂的场面。陌生虫的恶意听听也就算了,大不了躲开。雌君却是躲不开的。
可是有雄虫在,总归安全些,至少不会被拿规矩来压迫。
天知道……
卡玛还以为家规就和隐形眼镜一样,戴好了就没有感觉呢。
艾冬侍君也没这么咄咄逼虫过啊。
西格拉低低嗯了一下,总忍不住把斐和安白的身影重合起来。
斐不是应该更为矜持内敛吗?他连温柔都是隐晦的,怎会像雄虫那般亮丽和张扬。
可是,如果……雄虫不想暴露性格,为此刻意沉默呢?
安白从古书记录里又汲取了不少神奇的信息。
当时他的家族史课还是退休的前大家长,通称祖父,亲自传授的。不过祖父教的显然是简化版,毕竟史书浩繁,挨个讲讲不完的。
在《洛雅日记》的中间几卷,安白确实发现了零星的记载:莱西的雌虫兄弟现身于王室。
当时的王国还只是很小的邦国,新国王有三位夫人,各自引领派系。莱西的兄弟作为第二夫人,代表王国与逐渐壮大、拥有领土的莱西洛雅氏谈判,促成合作,也因此获得了崇高的地位。
后来第三夫人派系衰落,第二夫人很长时间内陷于权力斗争,并未出场或被提及。也许莱西当时有心避乱,抑或与同胞发生意见分歧,总之他常常闷闷不乐。
第一夫人被扳倒后不久,王室权力再次变动。旧王驾崩,新王登基,宫廷遭受大清洗,旧夫人的残党皆被贬为宫奴。
虽然这是道听途说,但是不久之后,王室建立了婚姻等级制度,并开始在民间推广,可以作为佐证。
至于王室何时分散,何时被取代,莱西兄弟的后代流落何处,这些问题,安白又翻阅了后来的史书才找到答案。
原来旧王室是美纳达的前身。其他的分支多数在斗争中败亡,或是衰落,早逝。有一支提前退出了斗争,改为美纳达氏,才得以留存。王国易主,最初的第一夫人家族取得王权,建立了布里农氏的统治。
安白对此感慨良多,没想到同胞兄弟流离两处,后代的命运如此千差万别。莱西尚能保存姓名,他的兄弟却已淹没在无尽的斗争之中,只留下“雌后”的高贵名号。
如此说来,美纳达氏的好斗基因,或许早见端倪。
雌君……也在酷似的环境中长大吗?
他刚下飞艇,就被卡玛扑到了怀里。后者抬起不安的双眼,一只手还牵着西格拉,似是被无形的恐惧驱赶着一般,用那清泉似的透着微凉的声音,低软如撒娇般开口,“安,你可算回来了。”
他像是受了怕,但又不肯过分表现,只是在心里斟酌着一些话语。
安白怀疑自己是枯燥的史书看多了,怎么被这样日常的举动勾得心痒痒。又心想:我也没有离开多久,怎么他像是半个月都没见我一样?
而且,西格拉也在……他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怎么了?”安白拍拍卡玛的背,把他揽在怀里,接着想到:我现在露出的是真面貌,西格拉应该还不适应。他接下来该问起晋位之事,我该怎么回应呢?
还没想出个结果,便听到卡玛说:“雌君太凶了,忽然就指名道姓,要治西格拉的罪……还好艾冬侍君拦下了。只是那场面,也算剑拔弩张了。艾冬侍君怕我们继续被为难,就趁着与第二侍君商讨庄园事务,把我们都带了出去。如今雌君在宅子里……我们都有点不敢回去了。”
从卡玛的视角看,优兰虽非面目狰狞,也不暴声如雷,却在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令虫发毛的气场。好像笑里藏刀、袖中怀箭,稍得时机便能见血封喉。
西格拉作为直接受害者,反而平静得多,心里藏着别的事情。
安白却不知道,优兰能掀起什么风头,便细细追问下去。这才知道,这位雌君好会见缝插针,稍被纵容一点,就找机会作威作福,偏偏戳中了家中最敏感的部位。
安白合理怀疑,雌君知道什么。
他连光网的屏障都不放在眼里,除了极少数秘藏的文件,还能有什么得不到的信息?
不然,又怎会一上来就把矛头指向西格拉,甚至格外关注他的翅膀。
优兰察觉了自己的计划。
而西格拉显然……也该开始怀疑了。
真难省心。
养这个雌君,就好像把狼拴在羊圈外,虽然隔着一层篱笆……但链子也就那么长。
安白稍加安慰,便把他们带了回去。
定位显示雌君已经回到房间,安白把两只虫送到卡玛的屋子后,便沿着走廊继续往前去。
象征性地敲了敲雌君的门,然后打开。
优兰已经换上黑色丝质睡裙,正坐在床头,给手指上甲油。
他大概对这种魔鬼的气质还挺钟爱的,连手指甲都要涂成黑色,或许从婚礼上的装束得到了灵感……罪过。
但优兰的非主流也不是这一时了。
他也许想用奇异的妆容表达反抗的意志,抑或企图对别虫施加不快。
安白却诡异地觉得……可以接受。
他的雌君,行为令虫发指,形容却、别有风致。
安白毕竟还没有审美定型,接受事物的能力很强。而且他也不是重视绝对权威和控制的老古板,妄自拿自己的标准去扣别的虫,莱西洛雅家“和而不同”的宗旨摆在那里,他只想追求和平和安定。
安白不喜欢的是,雌君总要跳出平静的格局,向无痕的水面掷出石子。
他们就是那被惊动的潜鱼。
“我才出门这么一会儿,你就为难起其他家虫。你要让我重新考虑对你的宽限程度吗?或许你想被收回出房间的权利,抑或被剥夺雌君的特殊地位,彻底让雌侍来管着你吗?”
艾冬现在是很克制的,对他也不过是规劝而已。
优兰吹了吹甲面,慵懒道:“我不怀疑你会那样做。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特意恢复雌奴的翅膀?”
安白脊背一绷,飞快回忆了一遍卡玛的描述,确定雌君并没有亲眼看到西格拉的翅膀。
所以到底是不是诈我?
“我不懂你的话。”
能装傻就先装傻。
优兰翘了翘腿,大腿抬起的时候,短滑睡裙下风光乍泄,又很快被掩住。
“你想让那个雌奴恢复自由身。
“但是,为什么?”
优兰自顾地说下去,一边把胳膊搭在大腿背上,低首支颌,“雌奴是最好用的工具,最廉价的消耗品。你这样只会徒增成本。”
安白大概了解了一些美纳达家的传统。毕竟宫奴制度就是他们祖先开发的,包括现有的婚内等级制。
“所以你在家中,怎样对待你的消耗品?”
安白的语气显得漠然。
优兰笑了笑,“那些是家主和夫人的奴隶,不是我的。我的雄主大人,你得把雌奴给我,我才能有自己的。”
所谓的给,首先就是收纳雌奴,或将雌侍降位。
安白却不信他的说辞:“你是他们的小主人,真要他们听你的话,他们敢不听吗?”
优兰摇了摇手指,玩味道:“天真的雄虫,你不会不知道,雌奴也会看虫下菜碟?听不听话,得看侍君是否强势……以及小主人的尊位。像你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雄虫,或许只会受到谄媚与供奉吧。”
安白拧起眉头,不开心道:“我们家没有雌奴,西格拉晋位后,就更不会有了。”
优兰的神情一顿,半晌,像是冰裂般,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雄主大人……在开玩笑吗?”
这样的、大家族。
没有露面,也就算了。
怎会没有?
“外面对我们有什么猜测,我不清楚。”
安白把椅子搬到优兰对面,“你现在在家里,当然要知道,我们说要家虫和睦,就是真的要和睦。没有雌奴,就是真的没有。你真要欺负谁资历小,拿家规来吓他,我也管不了,我会告诉他们,不必把威胁放在眼里。”
优兰难得沉默起来,不过并没有维持太久,又恢复他倜傥不羁的睨笑。
安白发现他很少正眼看虫,眼皮常常半掀,眼神并不凌厉,只是让虫觉得被轻视。有时他一侧的眉毛隐晦地上挑,嘴角浮着耐人寻味的弧度,仿佛置身事外、又洞若观火。
“好吧,姑且就按照雄主大人的说法。”优兰黑色的指甲触了触泛白的脸庞,“那么,为了追求和睦,有些事情,也该开诚布公才好。比如,您的假身份,还有打掉虫蛋的事。”
在光脑上登记过的信息,他大抵都能查到,比如艾因的账号。卡玛能猜到的事情,他也隐约想到。只是不晓得,这个家庭罗织的究竟是怎样一张信息网,这个网上的各个节点,又都扮演着什么角色。
试探,只有不断地试探。
他并不急切,但不能停止探究,就算一脚踩空也没关系。他耐得住性子,即使渴望登顶,也不介意多绕些弯,闲适地看看风景。
至今为止,成功的次数和失败的次数,都化作了星星的碎片,根本数不清了。
安白抿起唇。
优兰潜伏得太久,都快把他底裤扒干净了。
早点发现的话,说不定能及时控制。
但若不是优兰忽然对家族秘辛生出好奇,故意挑衅,安白又如何注意到他?
这个藏身于隰泥中的、暗中窥视的稀有的毒蛇。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安白低低地道,“这对你又没有好处。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你也得不到想要的。而且,你热衷于始祖的秘密,莫非……要毁灭雄虫吗?可是你连雌虫都视作敌虫,真是奇怪。其实你想要的,是权力吧?”
美纳达家族向来追求的,不也是这种东西?
莱西洛雅氏从不执着于权力欲望,所以安白也很难与他产生言语或观念的交集。安白没有深刻体会过世界的残酷,仅有的认识也来源于二手资料,这似乎削弱了他的理性前提,但不影响他对世界持有看法。
他心知:优兰和安白是两种虫。
但排除被窥视的恐慌和愤怒,在相对安全和平静的氛围之中,通过这种直剖心灵的对话,安白察觉了隐藏在心底的一颗种子。
一颗好奇的种子。
想要打破壁垒,让青芽穿过压抑的土地,面朝天空,纵情地呼吸外面的空气。
哪怕面对的是混浊的空气,沾染鲜血的土地。
他也想要舒展枝叶,去触碰荆棘,或是细柳的发丝。
优兰说,“如果说掌握秘密是一种权力,那就是吧。”
他想要这样的权力,想要知道:“权力”真正的根源。
美纳达家千百年不变的纷争,究竟有什么意义。
雄虫与雌虫之间,除了扯不断的血的羁绊,到底还存在什么。
或许他终于失望。
那时,他便将凭其所知,去报复、去颠覆这可恶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