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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封君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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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兰被套上拘束衣,锁在美纳达家主宅的阁楼里,由莱西洛雅家派来的专虫日夜看管。
这是成为雌君的附加条件。不管条件是否有强制效力,为了迎合莱西洛雅家,美纳达家的家主康也必然会遵从。
他所求的只是联姻顺利进行,家族的名誉保住。至于优兰的想法,他就是想在乎,也没有余地了。
在他眼里,优兰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逆子。
但康还是顾及家族的颜面,势必要让优兰做一个顺从的雌君,以免被认为自己教子无方,让亲家笑掉大牙。
他是一个古板的权威者,二十岁前臣服于雄父而依从于雌父,娶了雌君便开始当家作主,树立起自己的统治。他不明白美纳达氏的雄虫为何总是短命。他放任后院的斗争,但必须让自己成为众目的焦点。
看守的雌虫给他们留下了谈话的空间——隔着透明屏障的。
优兰在康面前,总是一副欲醒不醒的模样,可以说是死气沉沉吧。但他的言语举止,常常让康觉得,自己才是要被踢进棺材里的虫。
“家主大人?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优兰因睡眠不稳而垂着脑袋,看到康才微微掀起眼皮,露出玩世不恭的目光,声音喑哑而毫不尊敬道,“你管不了我,就把我交给别的虫。如今你更心动了吧,摆脱了一个麻烦的雌子,还能从王国与莱西洛雅的协议成果中分一杯羹。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优兰呼了一口气,仰着头,没有说下去。
康冷郁着脸,“你最好别耍你的小心思,不是哪里都能和在家一样自由。以后就是莱西洛雅的家规管着你了。他们可不在乎什么王国的法律,什么贵不贵族,也不会像我一样,讲着你雌父的情面。只要你嫁到那边,生下虫蛋,他们也就够向王国交差了。”
优兰当然清楚如今的处境。雄虫申请匹配可不是因为一见钟情求而不得,不过是为了挟制他管控他而采取的强制手段。他的确没想到,雄虫竟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今他被同时套上了莱西洛雅氏的家规和家族的枷锁,似乎比从前更加不堪重负了,呵。
但是,他不会停止叛逆。没有谁能阻止他从窃密中得到快感,报复高位的快感。他心底的胜负欲驱使他不断地去攻克信息的屏障,雄虫的不安让他痛快。他必须在这种……侵略与掌控与窥探之中获得平静,除此之外,还要破解内心的疑题。
“可是说不定……我会让盛怒的莱西洛雅氏彻底撕破脸皮,摧毁与王国的协议,甚至将我贬为雌奴,让美纳达家族颜面扫、呃——”
他的脖子上闪过一瞬的电花。
康愤怒地将档位开到最大,然后关掉,狠狠喝道:“我劝你老实一些。你的颈环权限,到时我会全部转移。不会再有谁为你求情,我还会告诉他们,对你实施最严厉的管束。我只要你的雌君之位,不在乎你的死活。就算你真的死了……能为你哭的,也只有你的雌父了吧。”
优兰死死闭着双眼,忍受着电击的余波,一言不发。
康哼了一声,按住门口的开关,转身离开阁楼。
封君典礼前,“斐”如约带西格拉去试飞。
西格拉本该高兴的,但事实上,封君典礼的筹备之事让他心里有点沉重。总觉得家里笼罩在奇异的低沉的氛围中,以雄虫为原点,艾冬的行动范围为半径,不动声色地弥漫。
其实他们伪装得算好了,但架不住自己过于悠闲,对异常的观察也敏锐起来。
按理说不该如此。他和卡玛、艾因三只虫刚刚建立通情统一战线,更应该时刻警惕着才对,他却觉得放松。
艾因忙于“学业”回家少了,卡玛好相处的一面愈发暴露出来。他偶尔和卡玛瞒着艾冬侍君聚在一起,交流一些最近的事情,包括育苗心得。
豌豆苗已经长了好几茬,有时花盆装不下了,他就掐了几根来吃。
什么草盛豆苗稀,根本是不用心!
如今到了田庄上,反而看到了更辽远的旷野。
西格拉感觉心情很宁静。
他没有问斐如何将他带出来,只想让斐和他一起飞翔。
斐笑了笑:我看着你飞。
实际上,扮演斐的雄虫根本不会飞。
西格拉试探地张开翅翼,棕红的纹路在他背上铺开,好像沉默的理想。
他望着遥远的天空,舒张着翅翼,慢慢地开始挥动翼骨,大幅地扇动起来。
风吹起来时,他好像就要扶摇而上,远远地离开这里、奔往自由的云霄了。
然而西格拉渐渐地停下动作,收起双翼。
斐的笑容停住,怔然问:怎么了?
西格拉回头道:翼膜太新了,还没办法充分发力。我想,还需要练习。
新生的部位如同婴儿的手脚,连最简单的攀爬都要反复尝试。
不能活用翅膀就不算恢复战力,也无法申请自由身。
斐又无奈起来,叹了声气。
西格拉很疑惑:为什么你这么不开心?
对于斐来说,他的地位或许就和玩具差不多。如果玩具飞走了,又能留下什么乐趣?
斐却否定了他的想法,抬起头来,坦然地说:我想看西格拉翱翔的样子。你知道吗?你的翼骨很适合战斗,胜利的姿态一定特别美。
他的话语不似伪饰,让西格拉触动之余,有一丝领悟。
原来亲吻翼骨,是为了这个……
斐其实、也不情愿来折辱他吧。虽然说到了现在,那样的行为,已经算不上折辱了。
封君典礼如期举行。
典礼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双方家长出席,雌君在亲虫护送下到达现场,接受祝福,并由雄主亲手更换颈环。第二阶段,雌君将进入虚拟庙堂,由主家成员在电子宗族谱上记录姓名。此后雌侍的姓名也将陆续被记入。第三阶段,新虫抵达主家面见家虫,此后由雄主在小家内部立规,并重新确定家中事务的管理权。
如今封君和纳侍同时进行,到场的家长自然变成了三方。
康·美纳达正装革履,率先进入典礼会场,身后跟着他的雌侍,也是优兰的生父原玲。
他们进入会场后,便先站到了一边,等待莱西洛雅家的侍从将优兰搀扶而出。实质上,优兰早一天就被带走,理由是为了封君典礼重新穿戴束具。
康本以为,会在典礼上看到一个备受禁锢、身形臃肿、行动僵硬的雌子。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莱西洛雅家对典礼体面性的看重。
即使在小众的场合,迎娶一个劣迹斑斑的雌君,他们也给了足够的规格和重视。
优兰的装扮不仅不能说是狼狈可怜、触目惊心,还能用庄重典雅来形容了。
夜色暗金纹的收腰束腿长裙,衬托出有致的曲线,于脚踝处散出的鱼尾,将高跟鞋隐藏在褶皱之下。优雅的天鹅绒长手套包裹着白皙的手臂和纤长的十指,将他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缠纱圆帽戴在头顶,垂下半帘黑纱,遮住半边眼睛;花环丝带束起乌黑的长发,使其妥帖地贴在身后,有一种端庄静谧的美感。
优兰皮肤很白,无须搽粉,神情却冰冷沉肃。化妆师特意在他唇上点了一抹不会褪色的红,以掩饰其病色,增添其冷艳动人的气质。
康还以为,他被劝诫得收了心,全然没想到,这样庄重的外表之下,其实隐藏着遍布周身的束缚。
优兰被侍从扶到台前站定后,才看到原玲的身影,目光滞了一瞬,很快收了回来。
对面走过来的是身着淡色礼服、戴着面链的希佩尔。与优兰不同的是,希佩尔由亲虫亲自陪同,几乎是被簇拥着来到他的面前。
对视的瞬间,两虫的心绪都有些复杂。
“我没想到会抢了你的位置。”
优兰稍稍移开了目光,这也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软化态度。
希佩尔摇了摇头。颊前的宝石坠微微地晃动。
“虽然意想不到,但对方是你,我也没什么怨恨。”
他们毕竟算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虽然说,别离多、欢会少。
如今阴差阳错,反而进了同一家的门。
封君典礼即将开始。
安白穿着花边礼服,打扮得像个小王子,郑重地出场。按照礼仪,他优先走到优兰面前,深鞠一躬,伸出手来邀请他上台。
束具使优兰的动作变得困难,但众目监视之下,他只好悠悠地抬起手,将指尖轻搭于雄虫的掌心。
安白俯首于其指节覆上一吻。
他们走上台,来到司仪面前,接受了祝福和祈祷,并互念了古誓。结束后,安白应为雌君换上具有身份标识的专属颈环。
这是一个危险的仪式,旧颈环解除的瞬间,优兰有可能暴起反抗。
优兰原本以为,雄虫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然而安白认为优兰是个聪明虫。
聪明虫不会为短期的冲动打乱步伐,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莱西洛雅家特质的束具承担了和颈环相当的功能,而操作权限在安白手上。
安白轻轻将手环贴向优兰的颈部,手背触碰到对方的下巴时,能感觉到淡淡的温热。曾经,安白以为他的体温也是苍白的。
侍从递上了镂空的金边水晶颈环,只看外观,仿佛奢华的项链,并不会体现出拘束感。只有被戴上的一瞬间,优兰才感到一丝肌肤被收紧的窒息感。
微颦的眉头和紊乱的呼吸透露出他的不适。
安白扣上环扣后便放下了手。颈环可以加宽或收紧,为了保留美感,一般会保持在恰好贴合表面的状态。安白没有打算在这方面施加压力,刚刚只是稍微使了一点坏心眼。
想到仪式的一部分是亲吻雌君,他就有点幽怨了。
第一个吻落在颈心,象征着对雌君地位的认可。
第二个吻落在唇上,象征着双方的爱情纯真无瑕。
安白显然觉得不那么无瑕,所以只是意思意思碰了一下。
伴随着仪式结束,司仪喊道:
“雌君,优兰·美纳达,礼成,入座——”
接下来轮到希佩尔。雌君需要先坐在台上,等待观礼结束。
希佩尔作为大家公子,即便成为雌侍,待遇也并不能差。原本属于家养虫的第二侍位置,如今破格给了希佩尔;为此,冯威的亚雌柯嘉还劝过几回,总觉得亏待了艾冬。
不过冯威显然更看重外在的家族关系,把小家的问题留给了安白本虫处理。
安白面对希佩尔时,心里再次浮起淡淡的惊艳。
宝石面链挂在脸上,彰显了眼眸的美丽和嘴唇的性感,面容半遮半露之间,透出的不容亵渎的神秘感,更加引人遐想。更何况那深邃的目光,像是要望进安白的心里。
“你戴上了我的礼物呢。”安白低喃道,“果然很适合你。”
希佩尔的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润。
“我只涂了一点唇膏。如果要接吻,请您亲手帮我取下宝石链。”
雌侍的礼仪是亲吻面颊,希佩尔的话更像是撒娇,惹得亲虫也微微发笑。
宋英把希佩尔的手递给安白,认真地说:“我把哥哥交给你了。”
安白答道:“你放心吧。”
莱西洛雅家为希佩尔定制的颈环,是一根细细的蛇骨链。铭文镌刻得极小,肉眼几乎看不到,只能在光脑上成比例放大观赏。霜银色的软链环在颈上,低调、温柔又致命。
安白轻轻落吻,心中的遐思更甚。
随后,他又将宝石链的耳挂揭了下来,坠在另一侧的肩头。
希佩尔闭上了眼睛,等待面颊上的轻吻。
安白笑了笑,两边各亲了一下后,狡黠地捂住了希佩尔的眼睛。
在对方疑惑的反应中,张嘴咬住了他微微张开的饱满的下唇,舔舐了一下,随后分离。
宝石链再次被挂上。
希佩尔的心仍怦怦直跳。
“第二侍,希佩尔·德文,礼成——”
“请两位新虫随雄主下台,聆听长辈教诲。”
优兰再次被侍从搀起,送到了安白面前。安白只好左手挽一个,右手挽一个,小心注意步子下台。
第一个面见的是优兰的家长,安白暂时松开希佩尔,等待美纳达的亲虫开始表演。
康照例对优兰进行了常规的训导,并当着亲家的面说了一些场面话,讲话时,整个虫散发着一种滑稽的威严。安白听得无聊,神游天外。
优兰也低着眼,一副毫无趣味的样子。轮到原玲时,他才施舍般地掀开眼皮,撞见对方喜悦中透着哀愁的眼神。
原玲细声叮嘱他,在雄主家不可闹事。优兰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什么反响。
反而是安白开口说:他会记下的。
优兰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
到德文家时,气氛就其乐融融起来。虽然自家雌子与雌君之位失之交臂,但好在雄主虫品不错,对希佩尔也表现得尊重喜爱。
家长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只希望希佩尔恪守规矩和风度,同时注意身体,多回家探望之类的。
最后三只虫要一起见主家的大家长。
冯威家虫众多,不能一一露面,他只带了姜央和柯嘉出席,主要是为了应对宾客。家虫和雌君雌侍的正式见面,会于下午在主家进行。
洛洛关心弟弟,自然也请假出席,主要目的还是替他盯紧优兰。
摆烂的大家主对长篇大论不感兴趣,只是简要地表达了一下对小辈的喜爱,待姜央和柯嘉也点头后,便宣布第一阶段仪式结束。
两位雌虫长辈带新虫进入虚拟祠堂,冯威继续在外面会客。
莱西洛雅家的宗族谱体系庞大,本支和分支都被记录在册,科技进步使得登记和计算都变得十分方便,各支只需定期更新虚拟祠堂的数据即可。本支的数据只共享三代,更久远的记录需要在主家祠堂启动权限进行查询。
看到宗族谱时,优兰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雌虫的身体信息被一一导入,最后,族谱上安白的名字旁,渐渐浮现了“优兰·美纳达”和“希佩尔·德文”的字样。
优兰才发现,历代家主的名字旁边和靠下的位置都会列着超过五个成员的名字。
莱西洛雅的族谱连雌侍都会记录吗?
而且,还有雌虫后代和……入赘雄子?
莱西洛雅家的怪异感超乎想象。
签字确认之后,安白拉着柯嘉问,“之后还要将其他虫的信息导入吧?我想,艾冬的头衔,可不可以……”他悄悄地说了什么。
柯嘉笑眯眯道,“当然由你来决定。”
之后众虫坐上礼车,前往主家。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优兰已经被身上的束具压抑得有些难受了。隐藏式的束具锁住了要害部位和活动关节,虽不如拘束衣憋闷,但着实让虫不爽。
他还必须挺胸拔背,维持表面的端庄。
典礼过后,他大概会被重新打入地狱。
优兰轻轻把手从安白的掌心抽出,准备起身时,被安白反手拉住。
“去做什么?”
洛洛眼神如刀,瞬间扫过,而正在聊天的姜央和柯嘉也回过头来。
希佩尔则担忧地转过视线。
优兰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只是将眼神向右瞥了瞥,用余光看着安白,“我去接点凉水。”
安白奇怪地皱起眉头,明明桌上已有茶水。于是便按住优兰的手腕,说道:“我替你去,你不必起来。”
优兰似笑非笑,正要收回目光,却听安白绕到沙发后,俯身耳语道:“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你应该没打算逃走吧?”
优兰蓦地偏回头,此时的安白已经背过身去,悠闲地拿起了饮水机旁的空杯子。
之后,优兰继续被五只虫簇在中间,坐着悬浮车抵达了主家。
下车时,仍然要被雄虫搀扶住。
高跟鞋走路十分不便,还衬得优兰高出众虫一截。优兰不太理解,这究竟是莱西洛雅氏畸形的审美,还是特意设置的刑具折磨。
或许是想让他逃跑不那么方便。
正因如此,雄虫的手才能牢牢抓住他,让他不得不缓慢地随着对方的步伐行进。
他们通过白石拱门前的红毯前往主家的宅楼,踏上台阶后,看到大门自动打开。
两代的家虫依序坐在座位上,中间空出了五个位置。
姜央被请到上座,柯嘉则带着新虫依次认识其他几位主家的雌侍。
繁琐的礼节都被省去,家长分别包了红包,连带着冯威的份也给了出去。
然后介绍子代。
大哥米修斯和二哥洛洛都神情严肃,一方面要在新虫面前装装长辈,另一方面也是随时预防不测。三哥晶云和小弟萤则是看热闹的样子,晶云甚至还开玩笑地问,“记得住这么些名字吗?不要把我们认错了哦~”
不过他们的照片都在通讯录上,互相贴了手环就容易认了。
小家的家虫则坐在外围,以艾冬为首。在雌君和第二侍到来之前,他已经先领其他家虫认过长辈了。
其中最不安的是西格拉。卡玛还好,他和艾冬和西格拉都合得来,也很容易就融入其他虫中了。
西格拉却被封君的阵仗惊到了,最主要的是,他没想到连自己这等“雌奴”都要出场。而令他极为疑惑的是,身为雌侍的艾因和斐,却在这个关头纷纷请假,好似事不关己。
等到艾冬对长辈介绍身份的时候,西格拉才倏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晋位“雌侍”。
怎么回事?
他偷偷翻看光脑,竟然真的在被淹没的无用系统消息中发现了一道雄委会的通知。
鉴于雄虫的特殊喜爱……什么鬼?
艾冬起身迎向两位新虫。
安白介绍道,“这位是艾冬,你们也可以叫他艾侍,他从小陪我一起长大,是家里最有资历的成员。”
这样的介绍让新虫瞬间明白艾冬的地位。
按理说受宠的家养虫都会被封为第二侍,协助管理家务。如今第二侍被希佩尔占据,为了弥补艾冬,安白亲自为他加上了头衔。在宗族谱上修改信息的同时,相应的通知便在成员的光脑上更新了。
艾冬照旧保留管家权,与希佩尔的优先级相当。雌君优兰,由于“身体原因”,不可插手庄园事务,亦无法被授予涉密权限,只是一个挂着空壳的名义雌君。
这样的安排明面上没有什么问题。
西格拉却不免怀疑,雄虫娶这样一个雌君是出于什么目的?
必要的家族联姻?
雌君装束形容诡异,而且显然并不爱搭理虫,甚至对那位雄主也没有好脸色。
等等……那位雄虫,又是谁?
会面结束后,小家家虫便乘坐飞艇返回分宅。
路上众虫之间都在互相观察。
虽然早已听闻莱西洛雅氏是个大家族,但希佩尔没想到,雄虫才刚刚成年,就已纳了这么多雌侍。从地位上看,艾冬居首,卡玛次之,西格拉姿态虽然谦恭,但好似对雄虫和亚雌不以为意,让他捉摸不透。
家里是否还有其他的虫,希佩尔不得而知。不过可以预料的是,融入这个家族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比起这些,希佩尔现在更加担心优兰。
挑衅贵族雄虫已是严重的事,如今这雄虫还成了雄主。
思及此,希佩尔不由得趁安白去洗手间时,悄悄去拉优兰。
优兰正好转过头来,掩住唇唤他的昵称,“希普,借你的光脑用一下。”
黑色手套与他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冬察觉他的动作,正要说些什么,便看到优兰如触电一样缩起手指,蹙起眉头,眼神暗沉。
“雌君,按照对您的特殊规定,您是不能接触信息设备的。”
艾冬提醒道。
优兰揉了揉手指,扬起下巴,微微睥睨道,“你操控了对我的权限?”
他知道束具中藏有遥控芯片,只是没想到雄虫竟然把权限分给了家虫。
艾冬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优兰不悦地拉住三指的指尖,将手套一点一点、缓慢地向外抽。
“雌君,如果不想被雄主责罚的话,还是不要乱动得好。”
艾冬再次提醒道。
此时安白已经离开洗手间,正准备回到座位。
优兰冷哼一声,“这莫非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有胆子给我穿上,没胆子亮出来吗?”
紧身的服装已让他十分不适了。
然而这番话意味太多,在不同虫耳中产生了不同的解释。
比如卡玛:雄主,对雌君也玩……那一套艺术吗?
或者西格拉:原来这身怪异的装束是雄虫的审美?
甚至希佩尔:什么东西?
嗯哼,希佩尔什么都不懂。
知情虫自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为了确保家族信息安全和成员人身安全,他们特派专虫为优兰穿上可调节的束具,包括贴身的束腰、束胸、关节束带、翅翼控制器,甚至还有……十指上的拘束指环。
前者只是限制优兰的身体活动,后者则是防止优兰与信息设备产生接触。
信息设备内部附加的感应物质,一旦与指环近距离接触,就会将警报信息传导至指环,使其放出电流。电流不会对身体产生损失,只会让手指持续不断地产生针刺般的痛感,愈是持久,痛感愈是强烈,直到刺激得神经系统自发躲避,才会停止。
不过无论是安白还是艾冬,都暂时不想解释这一点。
在家规允许的范围内,他们有必要尊重雌君的体面,这是莱西洛雅氏必须遵循的风度。
安白直接捏住了优兰的手指,低眼笑道:“雌君若想脱,到房间后,有的是机会。”
有了家规和束具做背书,他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对待狂傲的优兰,他必须拿出强硬的态度来。
优兰毒蛇般的视线在安白脸上停留很久,最后化作了淡淡的不屑的讽意。他反攒住安白的手指,挪到艳红的唇边,缓慢地、用力地咬了下去。
安白渐渐感到疼痛,嘶了一口气。
艾冬登时起身。
希佩尔慌张地攥住优兰的手腕,低声道,“优兰,快松口!”
优兰轻轻笑了一下,看着安白食指的关节边上留下的齿痕。
“雄主、大人,我可要看看,今晚你能待到几时。”
安白:可恶,他瞧不起我!
优兰的房间已经被扫洒干净。按照家族惯例,新婚之夜,安白必须宿在雌君房间里,以示尊重。
然而安白对雌君并没有感情,这是一个大问题。
他不想和优兰爱。
优兰已经脱下了他的长手套。
黑色的指环紧紧扣在十指的根部,单拆来看与戒指无异,合在一起便有种窒息的拘束感。优兰的手指瘦长,关节鲜明,指尖也尖尖的,自然抬起时像是恣意的兰叶,如今倒像是被铁丝架子拢住了一样。
安白难免想:若是换成细细的金戒,交错地戴在手指上,一定很好看。他的手可以再粉嫩些,尤其是指甲。这是需要养的。
但安白依旧不想和优兰爱。
他觉得优兰很难对付,他怕陷进去、被设计。
优兰又蹬掉他的高跟鞋,随意地坐到床上。他的仪态虽然优雅,动作却可谓粗暴了,显然他没想表现什么美好的雌君气质。
此时脚踝上的束带也露了出来。
紧接着优兰扔掉帽子,俯身提起了裙尾。
“你要这么脱吗?”
安白忍不住问。毕竟腰侧有隐藏式的拉链,从上往下脱会更好。
优兰掀起眼,“说实话,我更想直接撕烂它。”
“如果你想明天没有衣服穿,我倒不介意你这么做。”
安白吓唬他道。
优兰蹙起眉,赤脚站起了身,朝安白靠近。
安白不由紧张起来:“你要干嘛?”
却见优兰扬起唇,转过身去,“雄主大人,你总不至于让雌君自己脱衣服吧?”
他的胳膊也很瘦白,不过隐隐能看出肌肉的轮廓。雌虫的力量有时和体型无关,毕竟身体可以随时化出战甲。但优兰似乎并不常动用力量,安白没有听过他与谁搏斗的事迹。
对优兰的请求,安白仍怀有一丝警惕。
“怎么?雄主大人,”优兰斜睨道,“我的□□不足以让你满意吗?或许你更想和希佩尔共度春宵。那样的话,我也可以让出位置。”
“优兰,我没打算和你爱。”安白的语气有点公事公办的意味,“我又不喜欢你,你知道的。但我也不至于第一天就把你扔在这儿,你现在的身份仍然是安白的雌君。虽然我不能信任你,不能给你管家的权限,但只要你不触犯规矩,你在这家中依然受到尊敬。”
“你大费周章把我娶过来,就为说这个?”
优兰转身后退,手臂叉起,“真是奇怪,在审讯室里,你们还打算把我送入牢狱。如今却只想把我囚禁在这个房间里……其实你们还是害怕我,对吗?”
“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非得挑衅我们?”安白拉开椅子坐下,“你那时为什么要单独见我,又打算和我交换什么秘密?优兰……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是说过吗?那是……究极的秘密。”优兰见安白彻底没有帮忙的打算,便又坐到床上,叠起了腿。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来猜猜看啊。
安白敏锐道:“你别诈我,还是开门见山得好。”
优兰顿觉无趣,放下了腿。
“那么,你知道……精神核吗?”
安白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你在逗小孩吗?”
任何一个成年雄虫不知道精神核,安白都会以为他是智障。
优兰呵呵笑了声,又道,“如果是雄虫的精神核……甚至是,体外的精神核,又怎么样呢?”
安白目光一滞,“你说什么?”
虫族的寿命以百年计,成年以后,容貌不会变老,精神核消亡之时身体溃散湮灭。这种共生关系之下,一旦精神核离体,寿命也就会随之终止。
雌虫会因为精神暴动不能及时治愈,导致精神核破裂而早夭。雄虫则可能罹受天灾人祸,抑或因精神消耗过度而衰亡。但无论如何不会出现精神核离体而存活的现象。
除非……□□已经不存在了。
“以莱西洛雅氏的昌寿,或许很难理解这样的事吧?”
优兰换了个姿势,把枕头抱到一边,叠起来倚着。这时他的小腿又搭到了床上,前后交叠着。涂黑的指甲让安白想到某种有毒的蜘蛛。
“但在美纳达家族,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家主历来短命……哈哈,到死都不知道是被谁所害。家族史上不会光明正大记下这些,但是总会留有蛛丝马迹。或是春秋笔法,或是……记忆核里的秘密。”
“你究竟在说什么?”
安白对外家的秘密并不感兴趣,或者说,雄虫之间的保密守则在那里,他本不该研究。
但是优兰屡次提到精神核,让他惊异无比。
“还不够明显吗?高等雄虫的□□提前消亡后,会留下尚未衰亡的精神核,这些精神核里承载着前代的记忆,既不能被雌虫吸收,也无法被雄虫吞噬。只会被封存在晶石里,作为秘密流传下去。
“很有趣的是,我发现了读取精神核的方法。”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被关进疗养院?呵呵,就因为我在康的面前,揭露了通过精神核读取家族秘辛,以及他是个蠢货的事实。”
优兰针刺般的话语不留情面,很难想象他评价的是自己的雄父。
这让安白感到后背发麻。
优兰好像把所有虫都不放在眼里,又热衷于窥探阴私。就他的话语而言,很难想象他在寻求“合作”。不对,他或许把狩猎当做一种游戏,只是享受周旋其中的乐趣,直到最后才扼住咽喉、揭晓谜底。
如今他狩猎的对象,从美纳达换成了莱西洛雅。
安白神情严肃起来,“你要把莱西洛雅也当做蠢货来羞辱吗?”
他并没有打算为康正名。
“从我们身上,你可得不到所谓的精神核。家里没有短命鬼,也没有害虫精,如果你要害我……”安白额角溢出冷汗,“你还不足以害我。”
优兰支起侧脸,兴味盎然地看着安白。
“继承了古脉的顶级雄虫当然有这种底气。不过你或许想不到,其实我们拥有同一个祖先?只可惜……美纳达这一支的雄虫,太不争气。”
这又戳中了安白的好奇点。
他所说的秘密,果然与始祖有关。如果说美纳达与莱西属于不同的分□□远古的美纳达,岂不是莱西的兄弟。
优兰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直接解答,反而回到了原先的话题:“精神核承载着前代的记忆,这是通过基因的传递进行的。活着的雄虫本身并不能意识到这件事。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既没有强大的精神力支撑他们向内探索,也没有掌握合适的方法。越古老的记忆越模糊,最终只会化作潜意识的影子,影响着个体的判断和选择。”
安白皱眉:“你还要卖关子。你该不会想说……以你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破解精神核的记忆,所以要借用我的精神力?”
安白只是随口猜测,不然他想不到“交换”的含义。如果优兰本身能够得到谜底,就不必费尽心思来和我周旋了。
优兰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点。”
“还有什么?”
安白的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优兰毫不隐晦地说:“我也要你的记忆。”
安白陡地起身,带歪了椅子。
“你的要求太大胆了。我凭什么答应你?”
如果说探究美纳达氏只是在邀请他成为共犯,现在的要求就是彻底的侵略了。优兰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的目标是——
“你不想得到始祖雄虫的力量吗?只要拼合莱西洛雅的记忆,就能够得到更完整的印照,便离真相愈近。”优兰诱惑低语道,“到那时,你就可以真正凌驾于万虫之上,最顶级的雌虫也会屈服在你的脚下,你的地位将会永固,还管什么王国的协议……你甚至不必像这样,娶一个不喜欢的雌君。”
优兰对莱西洛雅氏的宗旨产生了误判,这不影响他持续地发出伊甸蛇的诱语,把禁果的飘香吹向欲望的载体。
“现在的雌虫,对你们来说,太过叛逆了。雄虫的权力被一步步削弱,你怎么能容忍……精神力是为了奴役雌虫而出现的,你难道忘了?——来吧,”优兰缓缓折身跪到地上,拖着漆黑的长裙,蛇行似的挪动他的双膝,无骨地贴到安白的腿上,仰望着他,“你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便可以将我践踏在脚下,获得无上的权威。”
——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
……只要你步入我的陷阱。
“你真会迷惑虫。”安白轻轻抬脚,把他抵开,白袜子衬着黑裙子,泾渭分明,“等你得到了始祖的秘密,被踩在脚底下的就该是我了。”
雌虫总是会想,只要雄虫分一点点利益,拿出一点点秘密来,就能够缓和矛盾。
但是事情总会走向不可逆转的方向。
在触及根本的问题上,一点点让步都可能颠覆时局。
就好像饥荒的时候,陌生虫来借一碗粥。
谁能保证他不会要你的肉?
安白不排斥与众虫共建美好国度,但必须以守住立身之本为前提。
优兰没趣地别过头,从家里雌虫那窃听来的手段没能起到作用。若是康,恐怕早就被捧得不知所以了。
“好吧,雄主大人。我会等你回心转意的。”
优兰回到床上,开始脱裙子,“今夜,雄主大人是要留宿咯?”
安白点头,“我会睡在备用床上,你不用顾虑。也不要起歪心思,夜间防控不会停止的。你最好……”
优兰光洁的后背透过半透明的束带露了出来,肩角的蝴蝶印记十分夺目,像是刻意的纹身。安白想起翻阅优兰资料时看到的一些照片,非主流的少年优兰,爱在眼廓晕着淡淡的烟熏妆,将不明含义的符号画在眼底,遮住那一点忧郁的泪痣。
优兰歪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斜睨安白,那一点泪痣像是小娃娃在勾手指。
“怎么不说了?”
安白隐忍地咬牙,转过身去,假装毫不在意。
“你自己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