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9、第 9 章

　　钟延过了几天的舒适日子，他在季宇的这间高档公寓里休息，穿着季宇借给他的略微有些宽大的衣服，每天感受着手臂上伤口愈合的速度。
　　偶尔汪涛他们发来几句慰问的消息，都在羡慕他享受着现在精致的生活，他有时候都在想，的确是这样的，他躲到了这个很温暖的地方，可以不必去担心一天的收入，也不必忍受无趣人的评论，繁杂的事情不会打扰到他的精神，他难得地获得了这个时间，偷偷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只不过每到了夜晚，到了季宇回来的时刻，这里便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智能防盗门解锁的声音响起，钟延走过来，见着季宇他今晚又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超市购物袋，回到了他的家里。
　　钟延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有着某种购物狂的属性，爱好囤积各种各样的食物，将很大的双门冰箱里堆得满满的。
　　“今晚我看到商场里面搞活动，才买了这些。”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将各种精美包装的食物从袋子里移动到冰箱，然后拿起被剩下的两个，来到他面前。
　　“晚上我做牛排吃吧，这种东西放时间久了味道也会变不好。”这个男人低着头，含蓄说着。
　　“好啊，好......。”钟延回答他，倚着门框观察他听到这些时就会露出微笑的满足样子。
　　他的心情开始愉悦，于是又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盒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我又买了一瓶红酒，我在店里尝了一下，味道很好，就买下来了，今晚我们就喝这个吧。”他说完后，就又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钟延拿着盒子，将它放在了餐桌上，他见着包装上面的文字，忽然记起，之前上学时，有次学院的老师请吃饭，有人开玩笑，说要点一瓶这个牌子的红酒的时候，那位中年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对了，喝酒的杯子在电视旁边的立柜里，你挑一下喜欢的。”过了一会儿，季宇手里拿着厨刀，走出来微笑对他说道。
　　钟延在比他还高的立柜里翻找着，将几个如装饰品的高脚杯拿出来，然后小心地握紧它们，转了下身。
　　不小心碰到了电视机下方的一个抽屉，他先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又回过去蹲下来想要整理，只不过抽屉里露出了一个物品，他轻轻地拉开，一副熟悉的画被裱在画框里，画里被自己恣意发挥的肖像扭曲到了变形，被别人嫌弃的作品现在安静地躺在这里，小心地藏到了黑暗处。
　　“找到了吗？”那边的人忽然问他。
　　“嗯。”钟延关上了抽屉，然后回到了餐桌旁。
　　他打开了盒子，摆好了红酒瓶，然后将高脚杯分别立在两侧，维持着对立与平衡。
　　季宇似乎对一些餐桌礼仪很有兴趣，每次他都会端出来如星级餐厅一样规整又富有艺术感的摆盘，任何食物好像都能变成特别的画面。现在，又一盘漂亮的食物推到他的面前，旁边放好的刀叉都是崭新的。
　　“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今天看了很多的视频教程，希望结果会不错。”他切下了一小块，然后放入到了口中。
　　钟延也拿起了刀叉，可是受伤的那条手臂有些使不上力气，于是他放弃了右手的餐刀，用叉子弄起了整块的牛排，大口咀嚼着。
　　“你的手还是痛吗？”对面的男人投来了关切的眼神。
　　“还好。”肉香的味道满溢嘴间，他吞咽下去一口，回答他。
　　“那我帮你切成小块吧。”他放下了手中餐具，示意着。
　　“没事，不用的，反正最后到肚子里也都是肉，怎么吃都是个形式而已。”钟延直接拒绝了他的帮助，独自和这块煎得刚刚好的牛排较劲着。
　　餐桌上便只剩下了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食物也只是成为了食物，红酒也喝不出任何的味道。
　　半夜里，钟延忽然被肚子的疼痛弄醒，似乎是晚上吃的太多了吧，他起了身，用着极轻微的动作移动出卧室，尽量不去吵醒此时正在熟睡的人。解决的问题从卫生间里出来，路过了今晚用餐的餐桌，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晚上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的位置旁，伸出手，手掌按在了已经清洁好的桌布上，慢慢地，亚麻质地的布料被他抚摸出了温度，他会记住季宇在用餐时的宁静姿态，是一种美好的留存到记忆中的画面，他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哀漠的情感，轻轻地叹息，透露出某些悲凉。

　　手臂上的缝合线被拆下来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某种时刻的结束。钟延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季宇坐在卧室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又再次检查了每一件物品，然后他来到了卧室的门口。
　　“我都收拾完了，该走了。”他用着好像对老友说话的语气，似乎只是一句招呼，明天他们还会见面一样。
　　季宇坐在床边的一侧，半边的面孔隐藏在微暗的光亮中。
　　“嗯。”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钟延转过身，拿起属于他的东西，环顾四周，他离开之后，这些华丽的装饰物品又会归于一种沉静，陪伴那个有些落寞又孤寂的男人。
　　他走到了门口，正要打开坚实的房门。忽然有解开门锁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房门被推开，那个漂亮女人走了进来。
　　“咦？”
　　“嗯？”
　　“那个......。”
　　这时，季宇也从客厅走来，但是被眼前的画面打断了想要说的话。
　　“哥，我现在真的很难过，为什么又让我碰到他？”那个叫做雨惠的女人依靠在季宇的怀中，边留下眼泪，不停地倾诉。
　　“嗯。”他伸出手臂搂着妹妹的肩膀，轻拍安慰她。
　　“我今天，真的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去了酒店，但是却见到别的女人和他一起......，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狼狈，如此渺小......，我讨厌那个男人，那个让我丢掉了自尊的人......。”女人如泣如诉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感受都要倾吐干净后，再加上些更多的忧愁与苦闷。
　　钟延坐在他们的另一侧，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继续有些多余，他看向季宇，只要他有一个眼神示意他，他便会提出离开的意思。
　　可是那个男人却异常认真地倾听自己妹妹对他哭诉，一次也没有看向略有些尴尬的自己。
　　钟延交握住自己的手指，安静地等待着。
　　女人最后终于讲述累了，她哭红的眼睛产生了疲累，于是便也终于离开了季宇的肩膀，走向他的卧室，安静了下来。
　　季宇进去又安慰她了一会儿，像哄着一个孩子。
　　“哥哥，你不要再安慰我了，我今晚想在你这里歇一会儿，明天就好了。”她轻轻说了诉求，便不再发出了声音。
　　季宇终于从卧室走了出来，他很小心地关上了房门，然后看向了钟延。
　　“没事吧？”钟延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嗯，她休息一下，明天就会好了。”季宇有些轻松地说道。
　　“哦，那就好......，那个......，我真的要走了。”钟延又再次拿起了东西，指了指门口那里。
　　“我送你吧。”这时，季宇忽然说道。
　　“现在很晚了，我这里也不好打车......。”他又补充了一句。
　　“也行......。”钟延看着他，想了一下，回复他说。
　　汽车驶入了一条古旧的街道，钟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为身边的男人指着方向，后来他让季宇在一个路边停了下来。
　　“你住在这里？”男人跟着他从车上下来，然后柔声问道。
　　“不是，要穿过这个路口，再拐两下。”钟延指着一个很远的位置，告诉他。
　　“那？”季宇带着疑问的语气说道。
　　“饿了吧？今晚好像都没吃饭，我带你吃些东西。”钟延忽然拉起了他的胳膊，带他进入到一家小吃店里。
　　这个店里现在人很少，虽然只是简单的面食之类的食物，但是也算是钟延住到这里之后，干净程度排得上前几名的程度。
　　“他家主要就这么几样吃的，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不行的话我再带你去另一家。”钟延将菜单推到他的面前，对他说。
　　“没关系，我都可以的，都可以吃。”男人的脸上忽然又有了那种愉悦的神情，他认真地看着菜单，真的有在考虑选哪个。
　　“要不点招牌的？最起码味道不会有差错。”钟延现在很平静，他伸出了手指，指了指第一行的文字。
　　“嗯，好。”对面的男人停下了思考，接受他的建议。
　　这次钟延点了单，然后付了钱，最后坐回到位置上，他正视着对面的男人，他现在将他带到了自己生活的世界里，或许是一时兴起，不过他却很迫切地想知道最后终究会发展成了什么，不是拒绝和逃避，而是真的想尝试地，将某种进程继续地进行下去。
　　“怎么样？味道可以吗？”他问着。
　　“嗯，很好吃，我很难得会有机会出来吃饭。”
　　“哈哈，我们每次在这里吃上一次招牌，就是对自己挣得很不错的一次奖励。”
　　“你有想过去一些相关的公司找工作吗？”
　　“暂时没有，这样过一天是一天的生活也不错。”
　　“嗯，我很羡慕你们这样的自由。”
　　“自由吗？并不自由，每天要很认真地算钱。”
　　“但是你是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难道你不是吗？”
　　“我好像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
　　“学些感兴趣的东西，慢慢就好起来了。”
　　“我不知道对什么会感兴趣，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钟延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对面前的男人什么都不了解，他沉默了下来，产生了一些懊恼，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了太久，已经快要失掉了碰触他人的冲动和想法。
　　“那你喜欢我的画不是吗？”他接着问道。
　　“嗯，很喜欢。”
　　“那我每天给你画一幅。”
　　“画什么？”
　　“我也不知道会画什么，或者有可能只是按照随便的想法画些东西。”
　　“好的。”
　　“那你每天来我那里去取吧。”
　　“嗯，哦，我会付钱的。”
　　“不用了，都是随便的东西。”
　　“那最起码能够让你每天能来到这里吃一次招牌。”
　　钟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他笑起来的时候，或许就是会给他带来一些最温暖的时刻。
　　“也好......，也好。”钟延心里有一些欢喜，便也笑了起来。
　　夜已经暗了下来，两个人朝着聚集着这个城市里低收入的人群居住的地方走去。
　　“你不用再陪着我了，时间很晚了，快回去吧。”钟延对身边的男人说道。
　　“没关系，反正今晚我应该随便找一个地方住下。”他忽然说道。
　　“嗯？为什么？”钟延问他。
　　“今晚雨惠住在我那里，毕竟有些不太方便。”他回答说。
　　“哦。”他想起来今晚跑到自己哥哥家里恣意发泄出一通情绪的那个女人。
　　“那你打算住哪？”他想了一下又问着。
　　“应该是在手机上面随便找一下附近的旅店吧。”他很随意地说道。
　　钟延想了一下，没有想到这附近有什么条件很好，很能匹配上他需求的地方。
　　“哦......。”忽然，身边的男人停了下来，打断了钟延在脑内检索着的进程。
　　“怎么了？”钟延转过身来，看到男人站立在原地。
　　“我好像忘记带证件了......。”他喃喃说着。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夜里的风有些冷了，可是钟延的心里开始有了些温热。
　　“要不......。”他有在听到自己好像发出了声音。
　　“要不，你要是不嫌弃......，就住在我那里一晚？”他这样提议着。
　　“可以吗？”季宇的表情有了一些微动，他问他。
　　“嗯，不过环境不怎么样，你可以当作备选。”钟延没有再继续观察他的神色，他转过身，朝着那间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脚步跟上了他，钟延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要为这个男人打开一个裂缝，让他带着些温暖的光亮，照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