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6、第 6 章

　　从那天起，钟延便再也遇见过季宇，在感慨了两天这个城市可真小啊之后，这种想法就慢慢没有了。
　　明明说自己是喜欢男人，却也还是交了女朋友，或许他又通过别的方式解决了自己的困境了吧......，钟延坐在自己的画架前，看着这条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开始想着。
　　今天是工作日，路上几乎没有多少清闲到来他们这里画肖像的人，身边的汪涛开始有些烦躁起来，但是钟延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安静的闲暇。
　　因为他的目光穿隔过这个街道，看见了对面一家店铺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今天穿着棕色的呢子外套，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长衣，手里拿着个简易的录音设备，旁边一两个拿着录像机的人在跟着。
　　钟延想起来他说过，自己是一个时尚杂志社的编辑，没想到也在做这种街拍采访的工作。
　　“钟延，要不咱们今天换另一个街区吧，我在群里看见他们说XX好像人还挺多的。”这个时候，汪涛凑过来，与他提议说。
　　“那你去吧，我看看不行的话我就回去。”钟延回复他。
　　“说潇洒还是你潇洒，想歇工就歇工，咦，你一直盯着那儿看什么呢？”汪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哦，又是这种街头美食网红店的采访啊......。”他看了一下，这样总结说。
　　“哦，是吗？”钟延虽然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从来没有好好地逛过这个城市里有名的步行街道。
　　“是啊，之前这里是被规划为发展城市文化建设的，你看，还起了个文艺的名字，结果一个个商铺建起来之后，都是卖美食的。”汪涛感慨地说道。
　　钟延记得季宇也有和他说过这个城市里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文化活动，看来现状也真的是这个样子的。
　　“光去培养发展人们的味觉能力了，我们这种创造视觉的工作者搞不好哪天也要被规划没了......。”汪涛感慨完，就开始收拾画架和画箱，打算转战另一个街区去了。
　　“等以后有钱了，咱们也弄一个店铺，做得比这些美食店还好。”这个时候，钟延忽然说道。
　　“啊？呵呵......，你还是先想想现在怎么能跟他们一样挣那么多钱吧......。”汪涛觉得这种想法既有些可笑又不起切实际，但是又看了钟延一眼，心里忽然觉得，自己是没那个能力了，搞不好这个男人还真的有可能。
　　不过这种一闪而过的念头也就一闪一下就没了，他拎着一堆工作必备品，转身就走了。
　　钟延继续看向那里一会儿，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他暖洋洋的，他轻轻地哼起了某个音调，然后打开了笔盒，一笔一笔给映入眼里的画面画下速写。
　　他的速度很快，画稿很快就起好了，他微微调了一下主视觉的比例，将那个男人放在构图最好的位置之后，就满意地挤出颜料，调好颜色，用画笔一点一点地开始描绘。
　　他选用的都是明亮欢快的颜色，下笔后的效果也格外让他喜欢，这是他到这里之后最轻松的时刻了，他忘记了生活的辛苦，也忘记了被别人遗忘的烦躁，眼前只有好看的景色，好看的画面，好看的男人，好看的画。
　　“哇，是野外写生吗？”背后好像走过来了几个人，偶尔驻足停下来观摩一下。
　　“画得好漂亮啊。”又是同一个声音说道。
　　“这个是要画下然后卖掉的吗？”另一个声音接起。
　　“不知道诶，要不一会儿问问。”听清的时候，知道这个是一个女孩子。
　　“嗯，行，这种街边的艺术品一般也没多少钱。”她身边的是一个陪同的男孩子。
　　钟延现在的心情很好，也不想理会这些，而且在自己上学的时候，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别人围起来观摩绘画过程的经历，所以他依旧安静地，继续完成作品。
　　“你的相机呢？先拍下来，然后一会儿凑够九张图，我要发到朋友圈去。”忽然，那个女孩子这样说道。
　　“咔嚓”“咔嚓”这样细小的机械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他进行中的动作，钟延停下了画笔，好像一些阴暗里的某个秘密被别人粗鲁地揭示开，让他即将被曝光在某些亮光之下。
　　他转过头去，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手里拿着饮料杯子，然后她身后的一个男孩子正举着相机，对准了自己。
　　“你们在干什么？”钟延忽然站起来，冲着他们大声喊道。
　　“怎么啦？我们就是拍了一下你的画。”女孩子好像有些被吓到，但是她立即站在男孩子的身后，大声地冲他说。
　　“你们凭什么拍我的画？你们就没有版权意识的吗？这是我的画，不是你们的。”钟延逼近他们，一股怒气从心中窜起。
　　“什么版权？你这种自己画着玩的东西，又不是给人家商业机构使用的，还和我们谈版权......，再者说，你那还没画完呢，我们怎么就侵权你了？”男孩子紧接着这样反驳他说。
　　“我不管，我让你现在立马把相机里面的东西给删了。”钟延懒得和他们继续争吵，伸出手，想要先拿过来相机，删掉图片。
　　“哎，你干什么？你怎么还抢东西呢？你知道我这个相机多少钱吗？比你那种破画值钱多了好吧......。你敢抢，抢坏了，你这种穷酸画画的赔得起吗？”男孩子急忙将相机拿下来塞给女孩子拿着，然后自己像个屏障一样地护在前面。
　　钟延心里越来越着急，他大步往前一冲，结果被男孩子用力地推了回来，他被这样的动作弄得一激，手掌握成了拳头，脸上充满了怒气，身体也立即变成了攻击的状态。
　　在他打算挥出那一拳的时候，一个很大的力量拉回了他的手臂，他被这个力量向后一带，然后紧接着见到了季宇的那副容貌，就在自己的面前。
　　“哎，你怎么还要出手打人？”女孩子这个时候突然叫起来。
　　本来被钟延的架势弄到发愣的男孩子也好像忽然被刺激起来，他变成了要反击的样子，朝着他们两个的方向要爆发出来。
　　季宇向前走出了一步，挡在前面。
　　“我们现在在做街头的美食采访，你们两个有兴趣要受访一下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淡淡问着面前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向后看去，发现有摄像机和好像节目组工作人员一样的人在看着他们时，一下心虚了起来。
　　“不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那个刚刚是误会，你们给剪了，别播出去。”男孩子恢复了一些理智，就拉起女孩子，打算离开。
　　“等一下，那个刚才拍的照片，也麻烦你们删掉好吗？”不过紧接着，季宇又上前拦住两个人，补充说道。
　　“什么照片？”男孩子又变得有些警觉。
　　“就是那幅画的照片，我要买下来的，所以那个是我的东西。”季宇对两人友好解释着。
　　“你要买？你又不知道那个多少钱。”男孩子拿过来相机，用嘲弄的语气说了一声。
　　“多少钱我都买。”他依旧语调平缓，告诉这两个人。
　　“好了好了，我们删了，行了吧......，不就是张破画么......。”男孩子将相机的屏幕给季宇看了一眼，然后拉起女孩子急忙就走了。
　　钟延看着季宇站在那里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他走来。
　　“他们把照片给删了。”他对他说。
　　“嗯？哦......。”这个时候钟延才理明白都发生了什么事。
　　季宇那双很漂亮的眼睛看向他了一下，随即就又移开了，他朝着同事的方向走去，走到画架前，忽然又停了下来。
　　“那个......，我今天五点多下班，到时候我来拿这幅画。”他留下了这句话。
　　钟延猛地一转身，他们就都一下子全消失不见了。

　　钟延这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其他的同行来了又走，最后就他一个人待待地坐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夕阳透过文艺风格的建筑物，就剩下最后一道光投射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一个激灵，有些发冷起来。
　　“是玩笑吧......。”他自言自语说着。
　　肯定是玩笑，是要捉弄自己才那么说的......，他坚定了一下这个想法，然后搓了搓手，将画板拿了下来。
　　就是在这个空档里，他便见到了那个穿着棕色大衣的人急急地向他走来。
　　“咦......。”他慌乱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故作镇定地看向他。
　　季宇走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了下来，依旧好像很从容。
　　“我来拿画。”他的声音还是沉稳清澈，像那最后的阳光，带着温度。
　　“那画我没画完。”钟延回答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画完？”他接着问。
　　“不知道......，那画我又没说要卖。”钟延总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就说了些什么。
　　“可是里面画的人是我，这种情况是怎么算？”这时，季宇很正经地问他这个问题。
　　钟延一下子不知要如何回答，毕竟他也的确是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弄了这么一出事情。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傍晚街道热闹了许多，但是两个人之间却像固定在冰块里，谁都没有主动一下。
　　“那你现在能给我画一幅肖像画吗？”最后，季宇打破了平静，问着他。
　　“我......，好吧......。”钟延同意了，然后又将画板放在画架上。
　　季宇听到了他的这句话之后，就端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安静又沉稳地看向他。
　　钟延拿起画笔，然后开始了作画。
　　季宇的个子很高，使他不用像平时那种总要伸直身体去看向对方，他只要一抬眼，便是他五官深邃清晰的模样。钟延沉静地画着，运用这自己的所有能力，下好每一笔。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画到途中，季宇忽然问他。
　　“有一段时间了吧，具体的没有记。”钟延回答他。
　　“那你住在哪里？”他又问。
　　“和其他人一起，住在地下室，那里便宜。”他随手指着平日里同行坐的位置，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那你都适应了吗？到这里......。”他依旧还是在提着问题。
　　钟延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继续落笔。
　　“难道现在也是街头采访环节吗？”他反问着。
　　对方便停了下来。
　　“本来今天是要来采访，没想到遇到了那种突发情况。”一会儿，他就对他这样说。
　　钟延忽然想到了白天的那个情景，便又不再说些什么了。
　　他加快了速度，趁着落日前最后的一点光亮，画好了这幅肖像，虽然整体是很中规中矩的，但是质量和效果还是比汪涛他们的好很多。
　　季宇接到了画，也没怎么看就小心地将它卷了起来，然后又从钱包里拿出来纸钞，交到他的手中。
　　钟延对于这种很古老的收款方式心里很是别扭，他摸索着纸钞上面的纹路，然后忽然叫住了这个就要离开的男人。
　　“今天的事情还没向你道谢呢。”他这样说着。
　　季宇回过头，看向他。
　　“不用了，有这个就可以了。”他想了想，指着画回答他。
　　“要不......，我拿这个请你吃东西吧。”钟延摇了摇手里的纸钞，故作轻松地提议着。
　　那个男人愣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来。
　　“哦，也行......。”他的声音很轻，好像还没传达到钟延这边，便被晚风给吹走了。

　　钟延其实说是要请吃东西，但是他也对这里不熟，他背着东西，带着季宇七拐八拐，来到了平时和汪涛他们一起吃饭的一条小吃街上。路边大部分都是小摊摆设，他就走在前面瞎晃着，不时地还回头，确认一下这个衣着考究的男人会不会突然就不见了。
　　“你要是想吃什么，就直接说。”周围有些吵，他大声冲着他喊着说。
　　“嗯，好。”他的眼睛里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最后，两个人在没有任何个人想法的情况下，钟延就只能来到一个看起来人还不少的摊铺前，买了两盒即食的东西，一人手里一个，站在路边，有些奇怪的吃了起来。
　　钟延很快就吃完的自己的那部分，他用眼角的余光细细地打量旁边的男人，他一直都是一副很讲究的样子小口吃着这种街边小食，与其说是讲究，倒不如其实是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这样的生活体验吧......，一看就是应该坐在高档餐饮店里用餐的男人，现在却手里端着个小盒子，一点一点地咀嚼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的食物，钟延暗暗地想着，真的很不搭，一点都不搭。
　　终于等到季宇认真地将食物吃完，钟延上前拿过来空下来的盒子，然后和他自己的叠在一起，像是去搜索扔垃圾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着。
　　而那个男人也跟在自己的身后，不做声地跟着他一起行走在这个小街道上。
　　钟延心里在想着一些事情，他绕过了人群，朝着一处越来越隐蔽的道路走来，这么隐蔽的地方，一定是扔垃圾的，嗯，一定是的，他这样觉得。
　　他走进了一个胡同里，果然发现了摆放成一排的垃圾桶，然后将拿了很久的盒子扔进去，随后转过身，季宇依旧就在他的身后，没有离开。
　　钟延看着他，停了下来，然后将身上的谋生工具放在了地上，安静地看向他。
　　虽然小吃街那一头声音吵吵闹闹的，但是这里两个人之间又恢复到了平静，空气安静到了快凝固的状态，连呼吸都很重地发出。
　　“你为什么总要做那些事情？”依旧是他先对他说话。
　　“什么事情？”钟延问他。
　　“总是要很粗暴地解决问题。”他指的是今天，还有之前每一次遇到他都发生的突发状况。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钟延问他。
　　他看到对面的男人的嘴唇抿在了一起，嘴角微微地开始下垂。
　　“我又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干嘛要操心这么多？”钟延继续说着。
　　“我想我们应该算是认识。”过了一会儿，男人回答他。
　　“之前的那种认识是吗？那种你都不知道我是男是女，就说喜欢我的那种认识？”他终于把这件事情提了起来。
　　他眼看着这个叫做季宇的男人朝着他走近，并且听到了他逐渐沉重的呼吸。
　　他现在生气了......，钟延这样想着。
　　“我本来是想把那段过去当作是好事情慢慢忘记的，你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个男人终于质问了他。
　　钟延看着他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好事情......，你的秘密被我知道了，哪里还算是好事情。”他继续撕破假象，这样说道。
　　“什么秘密？”季宇语速变快了，他问他。
　　“你告诉我你不正常，你喜欢男人，你是同性.......。”在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看到这个斯文有礼的男人冲过来，抓起他的衣服领子，用力地将他撞到墙边。
　　“你以为在网上找女人来谈恋爱，以为这样能和别人一样变正常，但是没想到，最后那个女人却变成了我，而我就是一个男人......。”钟延虽然被那一下撞地很疼，但是依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着。
　　“那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你这个骗子，你是个骗子......。”他用手臂压住他的身体，低声怒吼了起来。
　　“真的是因为我吗？只是我吗？......，我在骗你，你也在骗你自己，你才最可怜......。”
　　一记拳头打到了他的脸上，钟延终于等到了这个人的发泄。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以为我都要变好了......，如果不是你，不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样辛苦......，不会一切都是一个梦，全部都没有了......。”季宇用力地将他扔倒在地上，随后身体压住他，继续拉扯着他的衣领，让钟延面向自己。
　　钟延如此近地盯住他的眼睛，耳边不停地响着“因为你”“因为你”这样的话，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这个处于怒气的男人的脸。
　　“因为这就是现实，你逃避不了的，这就是现实......。”他想到了之前这个男人被女人挽着手臂的模样，又看着现在面前这个冲着他发怒的样子，他觉得他和他的现在一样可怜。
　　脸上吃了两下拳头，嘴角好像是破了，有点血腥的甜味开始漫开，他一下也没有还击，就这样任他发泄出来，季宇极力地在克制自己，“骗子，你是混蛋，你是骗子”，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放开了他，站了起来，随后又冲着他的腹部踢了一脚后，转过身，努力平复现在被情绪主导住了的自己。
　　钟延躺在地面上，虽然他知道自己被踢了一脚，但是身体却没有反馈疼痛的感觉，他偏过头去，看着他的背影，透着微弱的光，只见他弯下腰，拿起刚刚扔到地上的那个卷好的画，回过身，朝他扔过来，然后拖来一个垃圾箱，推倒在钟延的身边，似乎这就是结束了，季宇向后移动了两个步子。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他说。
　　“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你了。”他继续说。
　　然后转身，低着头，离开这个偏僻的角落。
　　钟延闻着周围散发出来的垃圾的难闻的味道，然后伸出手摸索到了那幅肖像画，用力地握紧揉成一团后，便丢到一边。
　　他站了起来，拿起那些自己用来谋生的东西，然后舌头舔了舔嘴角流血的地方，是有点儿痛的，他这样想着，然后也走了出去。
　　路边的行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模样，投过来疑惑的目光。
　　“你没事吧？用不用报警啊？”一两个关心的人过来问他。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寻找回去的路。
　　好了......，就这么结束了......，挺好的......，这挺好的......。
　　月光为他照明了路，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