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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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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延在拿到法院的调解书后不久,就又拿到了公司给他的解雇通知书,理由是由于他的冲动行为,综合考虑他不能够胜任当前的工作岗位。
钟延没有将纸面上的文字全部读完,他随便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揉作一团,然后伸手一抛,丢到垃圾桶里。
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很长的休假,直到有一天手机上接到了银行发来的卡内余额不足的通知后,他才走出了卧室,坐在了季宇曾经坐着的位置。
屋子里没有一丝的生气,连自己也在逐渐融入到这安静当中。他开始回想这几年的模样,发现竟然没有一点的回忆留存在脑内。被空白填满的工作一点一点消磨掉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的精神被杂乱的东西所抽空,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变成了一副空洞的躯壳。
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了,他这样想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钟延拿起,看到的又是另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他删除掉了信息,然后又禁不住点开那个社交软件,他一直都没有删除掉。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一天,他点进季宇的头像,他的个人主页也是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了更新。
他感觉到自己生命的轨迹被按下了暂停键,急需某种力量再次将它开启。
他要做什么?他能够做什么?他应该怎么做?到底怎样才能够从在自己走进死亡的进程中解救出来?......,他不停地向自己提出这样类似于哲学一样的问题,慢慢地内心里有一种既定的概念越来越清晰,他在其他的方面什么都不会做,因为他只会画画。
是的,自己只会画画。
这就像是一个自然常识一样从最初就刻印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他只会做这一件事情,而且还做得很好。
“我喜欢你的画。”
“它们很美。”
“那么你要继续下去。”
好像这些话他依然现在在对他说。
钟延低下头看了看那天自己搬出来的一箱箱的画,它们从季宇离开的那天之后,就一直堆落在客厅里,他一幅也没有拿走,这些已经陈旧了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被他留下,钟延伸出手,在箱子里翻找以前使用的画具,他拿出一支画笔,上面的毛刷已经分叉到变形了,他用手指稍微弄顺了一些,然后用它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心里的躁动一直传达至脑膜,他要结束这糟糕透了的日子,重新去审视自己。
“嘿嘿,今天又挣到了一笔。”身边的汪涛冲他炫耀般地晃了两下手机,脸上的笑容绚烂极了。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很珍贵地将那副刚刚完成的人物肖像卷起放在皮包里,客气地说了声谢谢便走掉了。
“今天的晚饭可以吃肉了。”汪涛现在的心情很好,兴奋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自在地点起来。
“哎,钟延,你这上午看着生意还不错,怎么下午一个来找你画的都没有?”汪涛闲聊似的问他。
“谁知道呢?”钟延回了他一句,然后也觉得有些无聊起来,他找出笔盒里面笔尖变粗了的铅笔,握着刻刀一下一下削着。
“哎呀,早和你说了,你那套画法不行,想要靠这个吃饭的话,就别画得太主观了,你看,现在人们用手机拍照都离不开滤镜,你就照着模版,把五官给他们拼凑好了,人家满意,自己的收入也满意了不是?”汪涛又开始了这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来打发没有顾客的闲暇时间。
钟延便边随便听着,随便应和着。
他把一直生活居住的房子卖掉了,以前的那些画也随便找了一家印刷厂低价出售出去,还了一部分的欠款,整理出来两个行李箱子需要带走的物品,在一个清晨里,来到了这个城市。他很快就找到了这条步行街,在这一排人来人往的道路上,找了个空隙,也支起画架。刚开始,做着一样事情的同行们还对他有些排外,但是在自己随便画了两幅人物肖像摆在摊子前之后,几个人便立即凑了过来,和他热络地互相介绍。他在这些热心的同行帮助下,搬进了这些从事低收入的街头画家们的居住区,一个小区里面的半地下室里开始了生活。
这种街头画家的工作,虽然时间比之前自由很多,但是收入是真的很少。每天只要能够挣够了一天的生活费,他们的心里才会轻松下来。钟延每天的日子也很吃紧,他不仅要维持正常的生活需要,还有很大的一笔欠款也在等着他还清。
“我想既然要挣钱,咱们就做得专业一点好不好?”钟延将削好的笔重新摆回到笔盒里,然后开始在画板上裱起纸来。
“哎呀,艺术这个东西,从我毕业之后就不再和专业有关系了。”汪涛打趣和他说。
“你那个可不叫艺术,只能叫做美术。”钟延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他知道他们画出来的东西与那些进入到画展的作品之间的区别,因为他们从一开始的教育中,就得到的是一种错误的绘画技法,而在日积月累的学习中,条条框框的束缚只会让他们在达到一定的技术之后,就彻底的停滞下来。
“美术就美术,普通人哪里分得出来,有审美的还会找咱们这样的人给画肖像?我们这也叫一分钱一分货。”汪涛大大咧咧地回怼他。
“行,你就继续你的白描吧,我......。”钟延现在也懒得继续说话,因为他一想到明明今天是休息日,路上行人这么多,自己却没挣到多少钱,心里开始有些不顺起来。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好。”又来了一遍。
“嘿,你来生意了。”这个时候汪涛冲着他使了下眼色,示意他。
钟延便将画板立在了画架上,然后透过画板的高度,看到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人的脸。
“哦,你好,你们这是可以为路人画肖像是吗?”漂亮女人的声音也悦耳动人的。
“嗯,是,收费的,这个是价目表。”钟延伸手指了指立在前面的一个板子。
不过女人倒是没有理会他说的这个,她往旁边移动了几步,伸出手,亲密地拉过来一个和她一起的同行人。
“你看,我就说是嘛,我想要画一张,好不好?”悦耳动人的声音甜腻地向一旁的人问着。
钟延难得来了一个生意,他也便将头抬得更高一些,顺着女人的视线,见到了和她一起的人。
暂停键被按起了,时间滴滴答答开始了飞速的转动。
钟延也不知现在应该是用恐惧还是激动这样的感受来形容此时的身体的感知,因为他以为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的人忽然就这样出现了,还变得如此的清晰和立体,无法预知和掌控的情形会让人慌乱,此时真的是再恰当不过了。
“季宇,你说好不好呀?”女人亲昵地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又反复问了几遍。
“嗯,好。”男人也是一直僵硬的表情看向钟延,但是说话的声音依旧和以前一样,冰冷清淡。
或者应该说是自从见到了他之后,一直都是这样的冰冷清淡。
“那麻烦你给我画一张好吗?就像这种肖像画简单的就可以。”女人坐在了钟延的面前,然后将精致的手提包放在膝上,面容沉静,摆好了表情和姿态。
“哦,好。”钟延收回了视线,将刚刚放下的笔盒再次打开,拿出了削好的铅笔开始起稿。
他一直都不敢再次抬起头,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画板上,他透过画板的顶部,记住女人的五官,比例等这些要素,有些发抖的手开始下笔,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无法完成这幅肖像画了。
他反复修改着画稿,最后放弃了单纯的素描形式,他打开了自己的画箱,拿出颜料盒和调色盘,将杯子里的水倒出来一些,进行颜色的调和。
将女人的面部进行解构,破碎,重组,他沾起色彩,不停地开始对轮廓进行重叠挤压,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沉浸在了其中,他已经不知道是在画一幅客观的肖像画还是在画自己的一种情感,总之他觉得这幅作品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进入了无意识的创作状态,这种凭借着记忆的提炼所达到的一种肢体和意识的本能。
“那个......,不用上颜色也可以的......。”对面的女人看着他的动作和样子,不时地提醒道。
可是钟延没有理会,在完成了最后的一笔颜色之后,他扔下了手中的笔刷和调色盘,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递了出去。
“咦,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呀。”女人接过来之后,面容一下子变得不再美丽了起来。
“季宇,这个......,我不是长这个样子的呀。”女人将手里的画展现给男人看,不停抱怨说。
“好了,雨惠,我们走吧。”男人没有理会身边女人的那些话,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些纸钞,放在了钟延的面前。
“走吧。”他再次和女人说着,转身离开。
“可是,这个真的很丑啊。”女人快步跟上了他,一只手挽起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副画,一直朝着他在说话。
只是,季宇却再没有看那幅画一眼。
“我去,那幅画给了这么多钱?”身旁的汪涛凑了过来,拿起笔盒里的几张纸钞,突然说道。
“钟延,你这几天不用开工都可以了......,难道是画色彩的挣得多?要不要我明天也开始画这种的......,钟延,你那种技法教我两个,我很长时间没碰,都忘得差不多了。”他开始不停地讲着话。
钟延现在只看向那两个人并排离去的身影,刚刚放下画笔的手还有些微微的发抖。
‘他现在过得也还很好嘛,找了个那么漂亮的女朋友......。’他这样边想着,边收拾起身边的东西,回了汪涛几句话,在天还没有变暗的时刻,收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