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3、第 3 章

　　“今天的小练习，总感觉很奇怪啊。”
　　钟延将一副对他来说只能算作是半成品的画作拍了照片，发送过去。
　　他将这每天的任务当作游戏，偶尔拿起画笔画一些东西，假装是练习的作业，发送给季宇看。
　　“我感觉比之前的进步了很多，感到奇怪的话会不会是因为没有继续细化和调整？”过了一会儿，对方发过来消息。
　　“哦，是吗？”钟延每次对于他的评论都觉得新奇，明明不是有艺术专业知识的人，但是审美方面的直觉却很正统。
　　“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样提高了，画来画去好像都是这样。”他回复说。
　　“哦，对了......。”对方在聊天框下发来了一张宣传海报。
　　“我无意中看到这个美院周末有一次画展，我查了一下，好像是几个现在主流的画家的巡回，是不是看看这些人的作品会有帮助？”他说道。
　　钟延笑了一下，然后放大了那张图片。
　　是熟悉的地方......。
　　“好像离你的学校很近，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对方又这样说。
　　“我这里都没有这些艺术性的展览活动......。”
　　钟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点亮了手机的屏幕。
　　“你想看吗？”他问着。
　　“嗯。”
　　“那我便去。”钟延回复他。
　　“你为何这样好？”过了很久，对方问他。
　　“因为你会让我感到平静。”
　　“可能是我只专注了一件事情吧。”
　　钟延看着屏幕，直至它变成了黑暗很久，才将它放下，发呆地看向别处。
　　曾经的学院他一直都不愿去想起，那里有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刻，那时所有的光色都是明亮的，所有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每个人被他的才华吸引靠近，他被那些赞美的话高高捧起，既现实又虚幻，他觉得一切都是向前的，自己的道路与前途都是向前发展的。
　　“真的是可惜，因为你得罪了资本。”
　　“这么冲动，毁掉了自己，又是何必呢？”
　　他想起来学院的老师在他被退学的那一刻时说的这句话。
　　那时，他才知道，他人是不会探究这件事情原本的样貌的，而且，就算是知道与了解，最后得到的结果也是这样，因为资本本身就是与人性相悖的两个东西，他破坏了规则，那资本便就如磁铁一样的，瞬时吸走因为自己的才华所积聚起来的一切，同学需要考虑自身平庸的才能怎样去进入依赖的金钱里，老师也要考虑更多麻烦的因素，现实有一些残酷，他就这样输掉了。
　　而现在，自己好像也习惯了这样被碾压的状态，因为自己原来光是生存就很费力了，费力到自己都要嘲笑自己。

　　本来自己的工作是没有休息日的，在他接到了经理不冷不热的一句批假回复之后，就换上了一套休闲的衣服，出门去了。
　　学院和他的记忆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永远都是年轻又清纯的面孔和一直都存在这里的只有年纪在增长的老师们。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商店里买了一个鸭舌帽，大概模糊了自己的样子之后，就朝着展览馆的方向走去。
　　门口摆放着昨晚季宇发给他的海报的打印版，除了几张不认识的人的照片拼贴上面之外，下面是所谓各种有名字的评论者写的评语。
　　“这次展览再一次证实了XX美院无法撼动的艺术殿堂地位。”
　　“一场新兴的艺术运动，在这里孵生，成长，发展，为人类提供了无法比拟的美学价值。”
　　“与这样年轻的艺术家们进行心灵的沟通，从浮华的现实里脱身，探寻真正的自我与深层的价值。”
　　......。
　　钟延没有全部看完，因为他知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是最厚脸皮和说话不经过大脑的人，那么非这些被请来的清闲的人莫属了，他不自觉地露出了个笑容，压低了帽沿，走了进去。
　　今天展览厅内还是来了不少的人，比自己上学的那个时候可观多了，他沿着墙面延展的次序移动。
　　“这幅不错诶，我喜欢这个构图。”
　　“嗯嗯，是......，而且意境也很抽象，不错不错。”
　　“你看，这个像不像那个很有名的艺术家画的那副名作的感觉，好厉害。”
　　“哎呀，现在的小孩子都厉害了。”
　　钟延听着不时传入到耳里阵阵夸赞声，越发感觉现实的虚幻。
　　‘这些只不过是过分地在表达自我而无病呻吟的残次品罢了。’他的心里这样评价道。
　　只去钻研技术，画作满是透露着青涩与不成熟的立意，故作夸张地去贴近主流，甚至有的只是对过去古典的临摹。
　　这个学院真的越来越可怜了。钟延觉得进入眼中的都是令他烦躁的垃圾东西，空洞与麻木消耗着自己的精力，他远离这些，在偌大的展厅里寻找出口。
　　一处展区不知为何驻足了很多的人，让钟延也放慢了离开的速度，他抬起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属于最受瞩目的一幅画。
　　它就像曾经出于自己画笔下的仿制品，从色彩的用度到各部分汇集到一起的配合，都是熟悉的样子。钟延在人群中挤了过去，认真地盯着这幅画，然后俯下身查看作者，“林喻，美院研二”这几个字样规整地刻在一个雕琢精细的金属片上，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容貌都浮现在眼前，“钟延？”，一个看起来清新素丽的女人朝他走来，露出了极为惊讶与恐惧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透过嘈杂的人群声，他终于又听清了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女人的声音。
　　不是所有的重逢都是美好的，钟延记起了当年与她在这个校园里发生过的种种回忆，在这幅画下面，忽然觉得异常的好笑。
　　“你终于学会了我教给你的东西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真的是很平静的。

　　林喻带他来到美院楼下的咖啡厅里，在他退学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家卖画具的小商店，现在已经变成了充满小资情调，装修高档的休息区了。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林喻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
　　“还好，每天都要工作，打发时间而已。”钟延直直地看着她，回答她。
　　“哦，我现在也快要毕业了，也要去工作了。”林喻不停地小口喝着咖啡，和他说。
　　“嗯，研究生的学历，工作也相对来说比较好找。”他继续回答。
　　“也并没有......，你知道的，本来我也没有想读研，但是毕业的时候招聘，找工作真的很难。”她面露了些苦色，低下头说道。
　　“嗯......。”钟延转过头望向窗外，几个男孩子走过，他忽然心里一愣，他想到，现在的季宇，或者就是他们现在的模样吧。
　　“我只是没想到，几年过去，美院录取研究生的水准已经降得这么低了。”他回过神，喝了一口咖啡，直白地说着。
　　林喻的表情又有了变化，像极了自己曾经评论她作品时候的模样。
　　“我也是很努力的，但是......，你也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天赋。”她小声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大家生存着，都很不容易。”钟延淡淡说道。
　　“而且......，”对面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你也已经不可以在这个行业里了，只要我继续努力着，总会超越你的。”她不知怎的，会这样认为着。
　　“是的，你们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各自安好吧。”钟延觉得自己现在特别的没有意义，和她这样的对话。
　　“我......，我之前是真的喜欢你，崇拜你的。”林喻以为他们就要这样结束了，面露真诚地对他说。
　　“然后呢？”钟延笑着问他。
　　“你......，你出的事情，我们都帮不了你......。”林喻小声解释说。
　　“是啊，毕竟我也是负债几千万的人啊，哈哈。”钟延想起来说道。
　　“反正，我们最后也总是要分开的......。”对面的女人别过头，收拾起自己的名牌包。
　　“林喻。”不远处，一个男人忽然走来。
　　钟延抬起头，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钟延？你怎么在这里？”又是同样的惊恐的表情。
　　“无聊，路过而已。”他看着曾经教过自己的老师，这样回答。
　　“老师。”林喻口气变得温柔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有几个杂志社的记者要来采访，你们还有话要说吗？”男人看着他们两人问道。
　　“没有了，钟延......，我现在在老师的门下做研究生......，你也要好好生活。”林喻说完这一句之后，便稍微靠近了身旁的男人一些，两人结伴离去了。
　　钟延转动手中的咖啡杯，看着逐渐消失的两人的身影。
　　这里都已经腐坏透了。
　　“钟延，你画得好棒，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赞同你这个观点。”
　　“哎呀，你也教教我这个技法，等到你以后成名了，我身为你的助理，连这个都不懂怎么行？”
　　“那个老师好糗，自己思想古板，不接受新的东西就算了，还想要改正你。”
　　“哈哈，钟延，我觉得遇到一个如此志同道合的你，真的是太幸福了。”
　　......。
　　过去的话语不断闪现，他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最可悲的欺骗，林喻，她如此的虚伪，用着不自觉伪装好的自己，靠近他，崇拜他，喜爱他，当作她也是同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同类，用着弱者那一套的生存方式，让自己对她产生同情，同理，怜爱，当那件事情发生后，自己成了弃物，她便去依附另一个她认为是强大的男人，再次靠近他，崇拜他，喜爱他。钟延无法去批判这样的生存方式，因为社会对弱者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他们只会固执地选择保守，认为合理，最后变得愚蠢，只是时至如今，他意识到了自己只不过一直都是一个道具，一个对于他人满足他们自身利益，幻想，自我满足的一个道具，这实在是太过丑陋了。
　　他离开了这里，便不应该再次回来，回顾过去只是让自己更加认清了现实，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了。

　　“我今天去画展了。”晚上，他给季宇发送了一条消息。
　　“是吗？怎么样？”随即，对方回复他。
　　“还好......，还可以。”钟延说。
　　“感觉你好像并不感兴趣。”对方又回复他。
　　“嗯......，不是的，其实还是有学习的地方的。”钟延不想把自己满腹的评论发送给他。
　　“哦，真的吗？”对方问他。
　　“其实......，我只是今天到那里去遇到了前女友，”他打完字，又紧张地删掉。
　　“遇到了前男友，心里有些影响而已。”他回复给季宇。
　　“这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因为我并没有这样的经验。”他过了一会儿发过来这样的消息。
　　“怎么会？”钟延觉得有些奇怪，他应该是个不错的男人，怎么会没有恋爱的经历。
　　“因为......，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吗？”对方又发过来消息。
　　“嗯，是什么？”钟延问他。
　　“我曾经觉得自己很奇怪......，我觉得我不正常......，我好像是喜欢男人的......，可是正常的男人好像不应该这样......，我知道周围的人也都是和我不一样......，我的家人也认为我是应该喜欢女人......。”季宇发过来一段话。
　　“哦，所以你是在网上找到了我进行尝试是吗？”钟延看着这些话，心里有了一些震惊，随后又变得平常。
　　“对不起。”对方向他道歉。
　　“可是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我喜欢和你这样的感觉，我喜欢你的一切，因为你，我想我会变得正常，我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做你的男友，我会......。”对方又发过来一段话。
　　钟延这个时候好像是窥见了对方的一些真心，他的胸口不知为何有些开始发堵。
　　“你不会讨厌我吧？觉得我是一个虚伪的人？”季宇小心翼翼地问着他。
　　“并没有。”钟延回答他。
　　“只是......，你就会真的确信我是一个女人，网上那么多的假信息，万一我是男的呢？”随后又这样问他。
　　“那你是吗？”很快，对方发过来了这个问题。
　　钟延看着这个问题，忽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哈哈，开玩笑的。”他回复说。
　　“不要想太多，我也是喜欢你的，你很好。”钟延最后发出这一条消息之后，就关掉了手机。
　　他欺骗了他，也欺骗了自己，而对方也同样，在欺骗自己的过程中躲避真实。或许应该结束了，否则他们两人就会继续陷入虚伪的无限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