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25、第 25 章

　　季宇坐在高档的真皮沙发上，背后的落地窗映出了这个城市里的繁忙夜色，他在这个华丽的候客室里已经等了很长的时间，在对面桌子后面坐着的总裁秘书又再一次起身，为他更换了面前的温热茶水。
　　“总裁下午参加的会议又延时了，可能还要麻烦您再等待一会儿。”年轻美丽的女人柔声对他说。
　　“没关系，谢谢。”季宇接过温热的水杯，饮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漫入舌尖。
　　他将双手放在膝头，继续陷入紧张与茫然。
　　过了一会儿，终于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年长者走入，那个男人朝着他的位置投来了一个淡淡的目光，然后又朝着美丽的秘书点了点头，便走入到办公室里。
　　总裁秘书等到总裁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就来到季宇的面前，示意他现在可以跟着她进去。
　　被指在离着豪华的实木办公桌对面的一个沙发上入座，季宇终于适应了一些此时的环境氛围，他鼓起了些许的勇气，抬起头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现在正在签署一些合同文件的人。
　　“这些事情继续督促，我希望能够看到下一个季度的一份更好看的利润报表。”男人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不停地对站在一旁的下属发出各种指令。
　　“好的。”
　　“好的，是。”
　　“嗯。”
　　那几个人一直都点头答应或同意，所有的文件都签署完毕之后，带着同样的冷漠的表情离开了这个办公室。
　　男人合上了手中看似很昂贵的钢笔，手指转动着笔身，终于再一次朝他看来。
　　“你有什么事情？”年长的男人开口问他。
　　“我想......，来找你说一下关于即将要举行的那个艺术展的事情......。”季宇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没有什么底气。
　　“哦，怎么了？”男人接着问道。
　　“我......，今天去看了一下，似乎你们给出的期限时间压得太紧，现在那里的状况有些不太好。”季宇低下了头，开始说。
　　“我记得这个项目已经由徐洁负责了吧？”男人问了一下。
　　“嗯，因为之前我也有参与过，所以有些关心。”季宇想着解释的话。
　　“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男人又直接问着。
　　“可不可以将期限延长......？”季宇紧握着双手，说了出来。
　　“为什么？”男人问道。
　　“因为那些画家的身体现在已经接近透支的状态了......。”季宇又想起刚刚拥抱了自己的男人的那副疲惫的样子。
　　“我记得这份合约是当初那个画家......，好像是叫做钟延的男人吧......，他自愿签署的，如果说他连这样的一份能力都没有的话，那就不要接下来就好了，既然他已经同意了，理所应当就要完成约定好的事情，好像之前我们也因为他发生过一次延期的意外，实在不想这次还是因为他，再发生第二次......。”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我这次来，想要请求你......，如果能够将日期延长，我做什么都可以......。”季宇将自己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男人听了之后，停下转动手中的钢笔，他稍微直了直身子，用一种更加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我来到这里这么久，你从未来找过我一次，当然，我知道有一部分是你母亲的原因......，我以为或许需要给你一些时间，没想到，你终于肯来的原因竟然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男人徐徐说着。
　　“因为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季宇解释说。
　　“我想你母亲应该不会教过你，说谎是一件好事情......。”男人的话如一个冰冷的刀，划裂开这样的一层伪装。
　　季宇不由地发抖了起来，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然后也迎向那投来的冰冷的神色。
　　“他是我喜欢的人。”他说了出来。
　　男人将手中的钢笔放在了桌面上，安静的空间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不能同意你的要求了。”他忽然说道。
　　“为什么？”季宇焦急地问他。
　　“你是我的孩子，但是你现在正在做一件不正确的事情，却还想要得到我，身为一个父亲的特别的照顾？”男人皱起了眉头，这样提出问题。
　　“我并不觉得它是不正确的。”季宇这样告诉他说。
　　“既然如此，那么你敢将这件事也同样地告诉给你的母亲吗？或者说是告诉给任何人听？”男人这时这样问他。
　　季宇咬了咬嘴唇，不知要怎么应答。
　　“我想，任何摆不上明面的东西，都是不道德的。”男人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认知定论。
　　季宇愣住了，就好像自己的身体被泼了一身的冰水，开始冰冷冷的。
　　“这样说吧，有时我也会回想起我年轻时的事情，我也做过很多不正确的决定，有很多......，现在再次理清一些其中的缘由，我想当时的我可能是被很多的欲望给困住了吧......，首先，我对你在曾经未履行过的父亲的责任上说声抱歉，其次，就是我现在想要教给你一些会获得明智的方法。人都会产生欲望，但是，你要坚信，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会战胜这些肮脏的欲念，坚持住正确的观念，这些才是会引导你走入正途的训诫。”男人的神情变得有些慈和。
　　季宇听到了这些的话，看着那个被称作自己父亲的男人，忽然发觉到了一件事情，或许是他们彼此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的情感，才会让此时的他听到这些的时候，理智异常地清晰起来。
　　为什么自己有这些欲望是不正确的？......。
　　“再者，你可以要考虑一下你的母亲，你是一个被教育的很好的孩子，你应该也不会再持续做这样会伤害她，会使她痛苦的事情吧？”男人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道。
　　那么，如果说自己会快乐的话，母亲就要痛苦，那么为了使母亲感到快乐，自己就要变得痛苦是吗？......。
　　“不要选择一条艰难的，不被他人认同的道路，它最终也只会给你的周围带来混乱，毫无益处......。”男人最后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那么，是否为了整体的平稳，就要让自我的个体陷入到混乱的困境中去？......。
　　季宇充分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实，那就是他一直都是一个“不被接受”的存在，从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时，他的种种，都是不被接受的......。他孤苦地熬过了那些阴暗的时间，终于可以有人为他带来了些许的幸福和甜蜜，可以让他也与其他人一样，被接受，被认同的时候，这些不知是谁，或者是如何存留着的所谓的教条与观念，又再一次否定了他，否定了他喜欢的那份珍贵的产生出，努力维护的，真心付出的别人都共有的同样的感情。
　　“我们不是错误。”他鼓起勇气，再次否定男人的说法。
　　“即使不是错误，那么也是不道德的。”男人又提起了这个词语。
　　“你知道道德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就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让一切都有效地进行，而不是让你们躲起来肆意放纵，全然不顾责任心与羞耻感，来给别人带来麻烦。”
　　季宇听着，忽然觉得有一些可笑，这个在自己二十多年的成长里，从未出现过的陪伴着他成长的男人，竟然如此从容地对他陈述起“道德”。
　　季宇站了起来，很是平静地重新审视起这位年长者。
　　“我这次来只是希望你能够将画展延期，为此你提出的要求我都会满足。”
　　“还有，我也希望你能够知道一件事情，究竟是你怎样的行为，才创造出我这样的一个‘不道德的’存在......。”
　　他说完了这些，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一直在说教的男人叫住了他。
　　“我的公司即将要设立一个新的部门，负责人的位置现在还是空缺。”他这样提起。
　　季宇回过头望去，只见到男人的目光又恢复到冷淡，看他就如看一个已经等候很久的猎物。
　　“你的母亲把你教养的很好，我想你很适合。”
　　季宇深知了自己的某种个性上的特质似乎很符合他的要求，可以尽情地去压榨......。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厚重的大门，离开了这里......。

　　钟延将手上的画笔放下，他终于完成了这最后的作品，但是他已经无力再去推翻修改了，他看着这个到处都透出平庸的画作，知道他是彻底的失败了，他败给了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原来也只能创作出来庸俗的自己，他的这整个系列都在走向落败，走向丑陋。
　　他坐在椅子上凝视这幅会让人作呕的东西，不断地强行去接受。
　　“钟延。”这个时候徐洁来到他的身边。
　　“这幅画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应该都结束了。”钟延淡淡说道。
　　徐洁看着支在画架上的那幅作品，面露一个鄙夷的神色。
　　“这样的东西应该完全达不到要求吧。”她对他说。
　　“但是我们也没有什么时间再重新创作了。”钟延无力地解释。
　　“现在有了......。”徐洁忽然对他说道。
　　她将一份文件交到他的手中。
　　这是一份集团发来的合约延时审批同意的通知。
　　钟延愣住，他看向身旁的女人，满是怀疑。
　　“你不要怪我没有早些对你说，季宇他让我不告诉你的。”徐洁解释道。
　　“为什么？”钟延猛地站了起来，用力抓着她的手腕质问她。
　　“你看这个。”徐洁努力地挣脱出来，然后将手机交给他，给他搜到了一个视频。
　　“......刘氏集团董事长今日乘坐专机离开XX市，对于很多人关心的关于之前在这里设立的投资项目问题，对此，刘氏集团发出声明说，只是由于公司总部要进行整体的架构调整优化，暂时放下了一些项目的进度要求......，有相关人事透露说，为了公司更好的发展，更好地履行集团的社会引导职责，刘氏集团即将成立一个对外宣传部，会定期召开记者发布会，对公司的经营情况进行公布和释疑......，据一些内部消息说，现在该部门的负责人已经确定为集团董事长一直未对外部公布的自己的一位优秀的儿子......，此次返回到总部，这位即将会代表着刘氏集团的公众形象的又一位继承人也会同行......。”
　　钟延看着视频里面的，那个人是如此瘦弱又渺小地跟在一行人的身后，混杂在周围的人群里，逐渐模糊，消失......。
　　都是丑陋的......。
　　钟延将手机扔还到徐洁的手里，然后愤怒地看着自己完成的作品。
　　一切都是丑陋的。
　　他拿起那幅画，用力地将它砸向身旁的椅子，地面，用力地损毁掉它。
　　“都是丑陋的，丑陋的......，所有的一切......。”他边叫喊着，边要冲出去。
　　“钟延。”身后的徐洁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他用力地抓开那试图想要阻拦住他的一切，冲出了这间荒唐可笑的工作室。
　　他来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拿出手机不停地拨通那个人的号码，可是传来的一直都是同样的既温柔又友好的关机提示音。
　　“季宇......。”他紧紧抓着胸口处的衣裳，身体越来越疼痛......。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他们曾经住在的小区，他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房间，他检查每一处空间，所有属于这个屋子主人的物品全部都消失不见了，洗漱台上的草莓味道和颜色的用品，客厅里他喜欢的各种有趣的摆设，卧室里衣橱里面的那些简洁又优质的衣服......，全部都不见了，就好像刚刚视频里展现的内容一样，关于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钟延不停地擦拭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满了脸庞泪水，他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不停地游荡，再也找不出任何留有着的他的气息......。
　　他瘫坐到地面上，不停地哭泣着，身体如同被挤压，被拧断，被痛打，各种形式的痛感不断地由内向外涌出，将他淹没，也使他那好不容易重新塑立起来的自我再次消失......。
　　这时，门口处又传来了密码锁解锁的声音，他急忙从地面上站起，只是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形娇小的，表情同他几乎相同的，惊慌失措的女人。
　　她无视了钟延此时站立的位置，她也同样地搜索了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空间，每一个那个男人曾存在的地方。
　　“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口中喃喃呼唤着。
　　最后，女人又回到了钟延的身旁。
　　“你......。”她的脸上同样的泪流满面。
　　钟延没有任何颜面敢于抬头正视这个应该会比他更加痛苦的母亲的形象。
　　她已经检查过了卧室里，检查过了浴室内，检查过了楼上那间小小的阁楼间......。
　　女人的瞳孔缩小到几乎不可捕捉到的大小，明白了一切真相的她彻底地崩溃了起来。
　　“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还给我......。”她不再顾及什么优雅的姿态，握紧的拳头用力地击打着钟延勉强能够支撑住站立的脆弱的身躯。
　　“还给我......。”
　　钟延低着头痛哭忍受着，他感受着此时打击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真的是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这些柔弱和无力，和他一模一样......。

　　“咚咚咚......。”寂静的房间响起了很轻微的敲门声音。
　　季宇放下手中的书籍，从沙发上起来，他打开了房门，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站在门口位置。
　　“小少爷，您的晚餐。”老人将手中的餐盘交到季宇的手上。
　　“谢谢您，于妈。”季宇客气地回礼说道。
　　面前的老人没有如往常一样的，立即转身离开，她站住迟疑了一会儿，又再次看向了他。
　　“小少爷，老爷今晚也是特意提早回来了，不如你也下去，陪一下老爷，一家人一起就餐吧。”老人对他说。
　　“不了，谢谢您的提醒。”季宇依旧是同样客气的笑容回复说道。
　　老人独自叹了叹气，转身离开他的眼前。季宇将房门关上，将很是丰盛的食物放在桌子上，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他已经开始在这个甚是华丽的豪宅里生活一段时间了，只不过是用一种很是隐形的方式，将自己的存在全部隐藏掉。
　　他拿起餐具，吃了两口看起来应该很美味的食物，随后又放下手中的冰冷的刀叉。
　　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让他再有知觉，再会产生快乐，他站起身，找出来自己一直都放在储物箱里的一部手机，然后手里握着它，再次回到餐桌前。
　　他将它重新开机，熟悉的界面展现出来，他又翻到了那个自己曾经总是时时关注着的应用，重新点击将它打开。
　　点击那个熟悉的联系人，他们两个人的聊天信息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有些激动地调出了输入框，然后点击出来文字。
　　“你在做什么？”他将信息发送了出去。
　　他没有抱有怎样的希望与等待，他放下了这个在他心中留有沉重的东西，再次拿起餐具，简单地咀嚼起食物。
　　“嗡嗡”，这时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停下了动作，再次激动地点击开屏幕。
　　“我在整理东西，冰箱里的东西又都腐坏掉了，我再次买了很多你爱吃的，将它填满了。”下面的聊天框里显示的是这样的文字信息。
　　一股温热的液体滑过了他的面颊，所有他隐藏好的悲伤与难过，爱恋与思念，再次从身体内的深处爆发出来。
　　“请你要继续做着你自己的事情，请一直持续着，坚持做下去......。”他不敢说出太多的话语，他害怕自己真的会破坏掉好不容易构筑好的一切，再次跑向他的身边。
　　他低着头小声啜泣着，孤独地消化掉这份难言的悲伤。
　　“嗡嗡”，手机又再次震动起来。
　　季宇抹掉泪水，再次打开屏幕。
　　“你要好好地吃饭。”
　　“你要好好地照顾好自己。”
　　简短的两句话之后，就没有了继续的交谈。
　　一行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过，他从回忆里的那份温存中汲取到了会让他温暖起来的温柔力量。季宇重新拿起刀叉，努力地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