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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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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发送给大家的关于下个月杂志各个版块的主题规划内容,你们都看过了是吧?好的,现在每个人都汇报一下策划想法。”
会议室里昏暗的,投影仪连接着主编的电脑,将一些条目性的文字投射到一面白亮的地方。
季宇和其他的同事坐在阴暗处,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主编开始点着姓名,会议室里有人陈述起新的工作计划。
他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关于自己的内容上,但是最近的精力状态却始终让他在面对工作上觉得有些吃力。这段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从一个编织的梦境中醒来,困顿着,然后再进入到一个新的甜美的梦里,再次被唤醒,如此反复。他有些疲累了,现实在不停地告诉他,无论怎样的,他始终都要面对这个对他来说如此迷茫的世界。
“我觉得你关于这个议题该好好想一想吧,总之以前你负责的内容,上面的领导都不满意,都不行的,你再做一下吧,或者你看看别的相关的东西,问问别人怎么弄的,怎么想的,反正刚刚提出的东西不行,你再重新做一个。”主编给一个同事进行反馈。
“可是以前我都是通过了你的审核同意才会提交出去的。”同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不要把决定权都放到我一个人的身上,我每天处理的事情那么多,你们也要多多思考一下这样做好不好,能不能通过,我有时候也不会想得那么全面,这个需要大家多多团队合作一下......,好了,下一个......。”主编看了一眼时间,催促说着。
季宇翻了一下页面,继续听着。
主编是一个说话极快的女人,每次分配工作内容的时候,很多人对于她表达的词意都很难第一时间理解到,每次开会,气氛都会陷入到她的一种很自我的状态中,他们便只是听着就好了,不要说话,只是听着就好了......。
“很多人就是这样,当有人无法接受他们的想法,意见和认知的时候,便觉得别人是错的,能力是不行的,你不要被影响,认真努力了就好了......。”
“做你喜欢做的,接受你认为好的......。”
每到这种时候,季宇都会想起曾经钟延给他发送的聊天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仿佛像刻印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一样,随时都能够从记忆中唤起。
他又再一次疯狂地陷入到无法自控的追念里,虽然知道他再也不能够去那条街道去见他,去和他说话,去向他表露情感,但是他就想着,就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再去搜寻一下记忆里的画面,能够满足一下自己这一时的贪恋就好,满足自己对爱这样一种奢侈的思念。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真正发现了自身情感诉求的异常,也不清楚是怎样将自己逐步封闭到一个只剩下自己的空间里,他很小心地不去碰触现实中那条被规定好的界限,努力地压抑住所有的情绪,不可以表诉,不可以展现,他的空间里没有同伴,被规定了,只能有自己。或许这是他自己成长经历中很多条件所促成的结果,但是他还是对摆脱掉如宿命一般的孤独感有一种渴望。他开始逃避着真实,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里希望能够找到办法,拯救自己的困境。随便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行,怎样的一个女人都好,只要性别是女,那么自己就有成为正常状态的办法。他忍受下来了最初的强烈的排斥感,他在柔化着自己的意志,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努力地去接受,去忍耐,但是中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对方那种强烈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他对于自身强烈的目的性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在那时十分沉浸于一种情感的满足,一种敞开了自我的舒适的感受。
“这就是现实,你逃避不掉的......。”
是的,钟延说的没有错。
当他从虚幻中清醒,见到了真实之后,觉得自己都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记得那个男人从看守所出来时粗糙的样子,他也记得在咖啡店里,对面的人被困境所缠住的窘迫。他的家里脏乱没有规法,自身的状态也随便到不行。当他在说出是因为“无聊”时心里对他产生了的恨意,失落,狼狈,所有的冰冷又再次在自己无法预料的情景下统统冒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想了很久,或许自己的生命就会停止在那一刻里,无法再前进,无法再开心起来。他重新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十分的不正常。
如果那天没有陪着雨惠逛街就好了,那一天没有和她经过那条街道就好了......。原本已经麻痹好了的自我再次被那个人按下了苏醒的按键,一切都在飞速地运转起来。他依稀记得雨惠拿起那副肖像画时气鼓鼓的脸庞,那个时候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这个擅长欺骗的人会画出这样漂亮的画作,为什么他又要开始迷恋一些这个人从不展现出来的一些内在的品质,为什么他又要再次地出现,让自己开始不想再受制于周围秩序化了的社会。他喜欢他的画,他总是在他的画中获得了另一种看向了事实的角度,他觉得,这些便是一种艺术的美,这种美向他铺延开来,正在逐渐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他是如此向往着钟延向他展示出来的那种牵引的力量,他的才华,他的放肆,他身上浓烈的男人的气息和味道,他的慌张,他的沉默,还有他时而会对自己表达的那无法抗拒的温柔,季宇在这里明白了,自己又一次沉陷了,他为这一次的迷乱而狂喜,他心里对这个男人牵引自己离开孤寂产生了强烈的渴求,他在追寻的过程中,终于摆脱掉了庸俗对他的纠缠,摆脱掉了一种柔化力量的囚禁。
“季宇,你说一下关于你的下一次的策划内容。”主编的声音打断了自己的沉思,季宇忽然坐直了身体,找到关于自己的内容。
他将文字段落里的主体结构进行了拆分,用着自己只会的粉饰语境和添加形容词的方法,保持住其中的本意,只存留在表面就好的总结方法,重复出来别人给他分配下来的主题内容。
“嗯,可以,你就按照这个思路进行就可以了。”主编听完他的讲诉之后,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这个女人对自己不像其他的同事那样,从没有说过任何严厉的话,并不是因为他的听话,或者他的工作能力,而是自己毕业后,他通过母亲的安排,直接就被接纳到了这里,所有了解这个背景的人都对他十分的友好,客气和包容。从小他就在母亲为他构建好的小小社会里长大,环境使自己培养了无趣的性格,没有才能,个性柔弱。他在这样无尽的关爱,被誉为最好的庇护中,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以陪伴在她身旁为代价,让他停留在这个从未离开的城市里。
母亲,那个柔和又脆弱的女人,她在狭小的社会里逐步得到了自己所有的需求,然后现在开始了对自己反向的吞噬,通过不断地物质填充,继续进行一种无声的囚困。
“啪”,投影仪终于被关掉,会议室里的电灯被打开,季宇从沉思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跟在其他同事的后面,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所有人在结束了紧张的状态后,都放松下来,在清闲中独自地消化与和解。
“季宇,我去泡杯咖啡,你需要吗?”坐在身边的女同事站起来,温柔地问他。
“哦,不用谢谢。”他很客气地回复着这位始终都不停歇关照自己的年轻女人。
他最近的情绪总是过于地敏感,十分想要待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
他继续发呆地盯着电脑屏幕,他打算今晚要留下来加班,用繁忙的事情填满自己空闲的时间。
“哎,季宇,你还记得之前你做策划时采访的那些街头画家吗?”身旁的同事回到了位置上,问了他一句。
“嗯,怎么了?”他的心里一惊,视线从电脑的屏幕上转移。
“我刚刚从窗外看去,他们真的都已经被清走了。”女同事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记起了之前有人发的照片,城市要规划市容,禁止了这样露天的从业工作。
“是吗?”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是啊,终于开始管理他们这些低收入的人了,那样的工作环境,实在是太艰苦了。”女同事感慨了一句 。
季宇听着,没有说话。
“你看,他们整日在外面风吹雨淋的,一点保障都没有,我现在偶尔都在感恩,幸好我的父母从小让我好好学习,现在能够坐在这样高档的办公室里上班,不然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的可怜......。”女人小口地咽下了香醇的咖啡,感叹自己享受到的幸运。
可怜吗?......,季宇想着,他从没有这样觉得,他看着每一个沉默在格子间的他们,觉得其实我们才是真的可怜,用金钱不断麻痹自我于一种虚幻中,不断地倾诉自身多么幸福的一种可怜。他忽然很想去找那个男人,那个可以随意做任何事情的男人,没有边界可以囚困住他,他能够为自己提供一种无法替代的光芒,他又开始怀念起曾经每日收到他那一副画作时收获的那种美,一种他无法捕捉到的生命张力的美。
“季宇,有你的快递,请到前台取一下。”一条消息忽然在屏幕上闪动,又打断了自己开始无限蔓延的一种情思,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疑惑自己最近并没有在网上购买什么东西。
他捧回一个中等箱子再次回来,身边女同事也好奇地看着他。
“你买了什么?”她又关切地问着。
“我也不知道......。”他依旧是一头雾水,只能拿起剪刀,打开封好的纸壳箱。
里面有画筒,速写本,和卷在一起的几张油画纸。
“咦?季宇,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艺术爱好啊......。”
身边的同事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听不清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有些发抖,他先拿起被摆放的很好的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打开翻看。
熟悉的笔触,美丽的线条,极为绚丽的配色,生动的画面,每一张的页脚下,都有“钟延”这样的签字,还有每一天挨着每一天标注好的日期......,每一天的他热爱的事物和回忆,都以这样沉默的方式留下给他。
不会的......,季宇在想......,明明之前那样对他表明好了离别,为什么又要再次这样搅乱好不容易恢复的孤独。
他的手指不停地抚摸着画纸,细细的纹理在唤起隐藏于内心中的那份不能够控制的悸动。
终于熬到了下班的时刻,季宇驾驶自己的汽车,在这条城市最是著名的道路是盲目地行驶,他不断向路边张望,仔细打量每一个人的面孔,开始寻找着。
他此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志,他要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找到自己所追寻的东西,即便有再次失败的可能,但是他内心在祈求着,就再有这样的一次机会就好,就再给他这样一次的机会......。
夜幕已经降临了,前来享受这条街道夜晚景色的人逐渐增多,路上也出现了拥堵,季宇一种焦急的气息充满了车内。
他开始不停地按着鸣笛,边看着路边那些陌生的面孔,边踩着油门。
忽然汽车的前方好像被一个很重的外力所击打着,他急忙踩下了刹车。
“喂,你会不会开车啊?没看到现在是红灯啊?还往前开?”季宇回过神,看着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车前大声骂道。
他坐在车内,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时间都停在这一刻里。
因为他看到在朝着自己大声呵斥的男人身边,钟延就站在那里,他也看到了自己,然后愣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固。季宇见着他拉住正在爆发怒气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意思和他们先分别一下,站在路边,十分安静的样子,在等他。
季宇慢慢恢复情绪,将车停靠在路边,然后从上面下来,走到他寻找的人面前。
“没想到在这里待的最后一天还能遇见你。”钟延先说了话。
“嗯,我今天收到了你寄给我的东西......。”季宇很小声的,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是吗?没想到这么快......。”这个男人一副潇洒的语气,好像表达自己一种很是轻松的状态。
“嗯......,你什么时候走?”季宇问着。
“明天,已经定好车票了,然后今晚忽然想到自己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这个这里最有名气的地方,所以就和他们来感受一下。”他似乎是在笑着说这些话。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他朝着他走近,然后停在他的面前。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
季宇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下的那一小块范围里,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开始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又一次被这种使他混乱的气息所包围,他强烈地感受着体内产生的恐惧,一种失去掉如此寄托着的人之后,不能够面对所有一切的恐惧。
他害怕了,这种恐惧正在夺走支撑着的力量,他迈出了步子,将自己无力的身体紧紧地依靠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他无法控制住眼角渗出的泪水,任它们浸湿掉男人的肩头。
“不要走。”他哭泣着说。
求求你......。
“不要走......。”他再次请求。
不知任自己这样放纵任性了多久,对面的男人只是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那能够创造出最美丽画作的手掌,伸出来,很温柔地握住了由于自己压抑着的,不停在颤抖着的拳头......。
“嗯,好。”他回答着他。
“咦,钟延,你在这啊?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汪涛从细长的空间里走出来,见到钟延面前摆着几个整理好的箱子,安静地坐在这个交叉口,等待着来接他的人。
“嗯。”钟延看了他一眼,然后让出来旁边坐着的位置。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了?”汪涛坐下来,点燃了一根烟。
“不了。”钟延回答他。
“真的是可惜,我朋友还一直让我再挽留挽留你。”汪涛说了一句。
“对不起,不好意思了......。”钟延觉得有些抱歉。
“没事,你画得好,以后一定能成。”汪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你......,真的确定要搬去那个人那儿住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汪涛忍不住开口问了他。
“是。”钟延看向了不远处马路旁的入口处,等待着来帮他搬这些行李的男人。
“嗯,挺好的,一看他就是家境比较好的有钱人,生活环境一定很好。”汪涛接着说道。
钟延又再次想起了那间装修豪华的高档公寓,是最符合季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华丽。
“我说你可别在那种条件里贪图荣华富贵了,小心人家哪天烦了你,再把你赶出来......。”身边的人打趣着他,如此说着。
钟延看向这个热爱世俗的男人,在他的神情里解读出来了其中别的含义。
“嗯,好的。”他也是只能如此报以一个客气的微笑。
“嗐,恋爱嘛......,就是用来享受的,我们都好好生活吧......。”汪涛抽完了最后的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最后的一点亮光。
“走了。”他对他说出了最后告别的话。
“嗯,再见。”钟延听着他逐渐融入到他们嘈杂的环境里,就如此不见了。
周围再次恢复到静谧里,他抬头看向天空方向,发现即使是白天,这里也照不进来任何的光亮,静谧又幽暗,却让他此刻有些烦躁起来。
远处有汽车停下的响动声,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入口处,季宇终于走入到了这里,他今日穿着洁白的衬衫,休闲的长裤,依旧一副干净的模样,在逐渐向自己靠近。
钟延紧紧地盯住此刻的画面,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如此的美丽,日光透过他温柔地照进,光影与他的身影相互结合,此时构成了一副最美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