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12、第 12 章

　　“听我一个朋友说，他上午联系房东，一个主卧三千，下午再联系，直接涨到四千五了。”
　　“没办法，现在都在清理地下室，隔间，这个城市里，一下子多了多少万的需求量啊。”
　　“租不起租不起，像咱们这样的人，真的要开始离开了。”
　　“终究是没能留在这里，这么多年的时间，看来也是错付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说这种发酸的话，还是好好为以后打算才是现实。”
　　“汪涛，你说你朋友在另一个城市里开公司，需要绘图的人是不？”
　　“我联系他了，是需要几个的。”
　　“那你打算要去那里？”
　　“没办法，我要养活自己啊。”
　　“那你再帮我们打听一下，那边对我们这个行业需求量高不高，是不是比这里条件待遇好一些？”
　　“行，只要咱们有技术在身，还怕饿着不成。”
　　“好了好了，今晚这顿饭咱们不谈论这种难受事，一会儿钟延的朋友还要过来呢，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了。”
　　“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潇洒就潇洒。”
　　“咦，钟延，你朋友什么时候到啊？”
　　钟延拿起手机，给季宇发了一条信息。
　　“到哪了？”
　　“刚刚下车，马上就到。”对方回复他。
　　“好，不要着急，晚一些没事。”他又输入文字，并将定位再次给对方发送过去。
　　钟延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啤酒，然后继续听着这些同行们的闲聊。
　　之前的杂志策划并没有得到什么样的反应，也没产生任何的作用，没有等来每个人想象中的好事情，反而收到了城市清理具有安全隐患的地下室，隔间等危险住宅的通知消息。
　　大家因此讨论思考了一段时间，便又再一次地去选择前行的道路。今晚大家聚到一起有些散伙饭的意思，也顺便地请来了季宇，算是感谢他上次的帮助。
　　“哎，钟延，你怎么打算的？”汪涛这个时候问他。
　　“不知道呢。”钟延回答。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朋友那？你画得好，我朋友之前看过你的画，都觉得不错，有艺术感。”汪涛说道。
　　“那你朋友还挺有品味的。”钟延笑了一下。
　　“说什么呢，好歹人家也是美院毕业的。”汪涛吐槽他一句。
　　“说实话，留在这里挺辛苦的，不是说你有才华就能一帆风顺，有时候运气这种事情，真的说不来。”汪涛感叹一句。
　　“呵呵，没关系，就算是我有运气，也不可能再做出来什么有成绩的事情。”钟延没有将自己之前的事情告诉他们，他早就被这个行业所排除在外了，现在只是个挣钱机器而已。
　　“那你就直接跟着我走，保证你解决温饱。”汪涛对他潇洒说道。
　　“再说吧......。”钟延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看向了门口处。
　　“怎么？你是舍不得离开这里？”汪涛看着他的样子，似乎像是察觉出什么一样地小声问着他。
　　“什么舍不得的？”钟延愣了一下，回他一句。
　　“你那个朋友......，之前一直觉得你们两个关系不一般。”汪涛说道。
　　“什么关系还能不一般？”钟延又喝了一口啤酒，小声说着。
　　“就是......，你不会是那一边的人吧？哦，没别的意思，以前我上学的时候也遇到很多，咱们搞艺术的这种事情太正常了，你别多想......。”汪涛解释说着。
　　钟延忽然沉默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其实我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这样回答说。
　　“嗯，你那个朋友条件挺好的，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样子，长得也好看......，而且我看得出来，对你也关心......，你......。”还没等汪涛把话说完，他身边的人忽然碰了他一下，冲他使了个眼色。
　　钟延抬起头，见到季宇一身干净的模样，走进他们这个嘈杂的环境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钟延感受到这样奇怪的气氛，他在想着，或许是其他的所有人也和他一样，在见到季宇走向他们的那一刻，都有这样的想法，今晚选择的这个场所，真的是太过随便了。
　　“这里挺偏的，是不是找了很久？”他对着此时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轻声问着。
　　“还好，我有一直看着导航。”季宇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些细汗，看出来他走得很急。
　　钟延抽出几张纸巾，轻轻地放在他的面前，季宇白皙的手指拿起，暗暗地擦拭着额头。
　　“呦，人都全了，老板，麻烦上菜。”汪涛先前和季宇客气地打了下招呼，然后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开始张罗起来。
　　很快，桌子上堆满了食物，大家好像都饿了很久的样子，也不顾着什么形象，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钟延注意着身旁的男人只是简单地夹了几下面前盘子里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了。
　　“觉得不好吃吗？要不再点些别的？”钟延稍微偏着头，轻声问他。
　　“哦，不用，并不是很饿。”季宇也同样轻声回答他。
　　钟延看着这个桌子上面的人现在都是生物本能的样子，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伸长着胳膊，趁着他们还没有抢完，夹了几下看起来还不错的菜品，然后偷偷放到季宇面前的餐碟中。
　　坐在身旁的季宇也没有说话，而是再次拿起筷子，悄悄地吃着他面前的食物。
　　两个人在这一桌子的慌乱中，独自享受着这份略有些默契的游戏。
　　很快，桌子上面的食物都被消灭干净了，每个人的面前都是各种食物的残骸，一片狼藉，只有他身旁这一侧的依旧保持干净和整洁。
　　‘真的是太不相配了......，他和这种地方，太不相配了......。’钟延忽然这样想着。
　　他人填报了肚子，有几个点起了烟，开始互相闲扯起来，钟延偷偷瞄着身旁的季宇，他只是稍微皱了下眉头，然后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以适应现在的环境。
　　“很无聊吧......。”钟延又靠向了他的这一边，小声问着。
　　“并没有，我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看大家这么自在，还挺有意思的。”他也柔声回答他。
　　是的......，钟延他想着，若不是自己的话，他便也就不会到这样混乱的环境里了，这里不时会冒出一些粗鄙，庸俗的话语，与他一点也不相配，到处都是矛盾着的......。
　　汪涛他们开始讲着自己曾经的自以为的光辉事情，钟延便努力地想着有趣的话题，不停地吸引开季宇的注意力，维持着两人之间一直拥有的一处宁静，不被别人所打扰到。

　　这次的聚餐折腾到了很晚，汪涛他们一行人出来后就自动地朝向居住的地下室走去，而钟延也是顺其自然地与季宇走向相反的方向，意思是送他回去。
　　此时两人并排走在没有什么修整的小路上，步速很慢。
　　钟延脑中还是在回想着刚才小饭馆里面的画面，他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今晚回答汪涛的那句不知道，其实并非是不知道关于自己的，而是真正的不知道关于他们两个人的。
　　要被驱赶的现实，贫困的现状，和未来的打算选择，一下子都拥挤在自己可以思考的范围局限内，让他忽然有了一些难过。
　　“哦，对了。”这个时候，身边季宇开始说起了话，他像是离开了他很远，不能够感知到自己此时真正的情绪。
　　“上次采访的时候，我记得你好像第一次提起了你的家人的事情......，原来我一直都不知道你还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季宇突然提起这件事。
　　‘是了......’，钟延开始想着，‘他要开始进入到了解自己过往的环节了......，再下一步，就是再次给予自己温柔，让他们继续向前走入进程。'
　　钟延此刻停下了脚步，看向与自己如此不相配的男人。
　　“其实，我从小也是......，有过......。”季宇向前走了几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就停下了想要说的话，转过身来，看着钟延。
　　“怎么了？”他朝他走来，轻声问着。
　　“我想我们就应该走到这里了。”钟延定下了决定，开始对他说道。
　　“嗯？哦，是，看到我的车了。”季宇看向不远处自己停靠在道路旁的汽车，理解着这层表面的意思。
　　“我是说，你应该回到你的高档公寓里，而我也该回到我的地下室里。”钟延继续说着。
　　“我......。”季宇好像察觉出来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应该就是最近一段时间里。”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他果然不应该和他们这样生存在地下室里的人产生任何的交集。
　　“城市在清理有隐患的住宅，我们最近都要搬走。”
　　“那你也不必要离开这里。”男人的声音开始变得轻微又柔弱。
　　“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付不起其他居住条件的房租。”钟延告诉他。
　　“那你可以......，也可以住在我那里。”
　　“或许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钟延拒绝了他这样的提议。
　　“那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有没有其他的合适工作，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他说出来的话开始变得断续起来。
　　“我想，我可能会跟着汪涛他们，去他朋友的公司吧......。”此时，钟延又下了一个决定。
　　“是不是只能这样了？”季宇问他。
　　“嗯......，就这样吧......。”钟延说完这句话，看到对面的男人忽然垂下了头，额头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神情，但是他依然感觉到此刻这个身体的无助。
　　心里是有些疼痛的......，钟延承认着，但是他却说不出来其他。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很奇怪......。”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很无力地问向他。
　　“不是。”钟延否定他这样的认知。
　　“一定是因为我是一个奇怪的人......，所以是我过度地期许了......。”他抬起了头，强迫着自己能够露出笑容。
　　“并不是，不是因为你......。”钟延告诉他。
　　“对不起......，我好像自以为是的做了很多麻烦你的事情......，对不起......。”他对他说着道歉，答应了刚刚他的提议，就只走到这里。
　　钟延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直至消失，他停留在这条寂静的小路上，感受着黑暗袭入到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