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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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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顾玉莹也还是陈淑怡的四嫂,她压抑着心头的羞耻来到东院,里里外外都是搬箱抬柜的下人。孙氏母凭女贵,正站在外头的窗下,一边跟妯娌晚辈说些道别的话,一边向众人展示她的女儿有多尊贵。
顾玉莹远远看着,那一家人看上去其乐融融,送人的人和被送的人都喜形于色。而当中站着绫罗锦绣,画着黛眉梳妇人发髻的,正是顾玉莹当年最亲近的怡妹妹。
她天生自带一股可怜,腰肢自成一股柔媚,便是为人妇,站在人群里也是姿容上佳,被陈家和侯府的仆妇簇拥着,更显得气派不凡。
顾玉莹像是做梦一般,一步步都踏在她这多年来的辛苦上,那一瞬她突然觉得奇怪,为何这世间人物千千万,独她一人这么辛苦。为何他人的幸运都是顺水推舟,而她渴望的却总是触不可及。
这念头一瞬飘过。那边台阶上的陈淑怡看见了顾玉莹,秋叶自两人间缓缓飘落下一片,陈淑怡拨开人群向这边走来,脸上竟还带着假惺惺的笑意:“莹姐姐……哦不,四嫂,多日不见了。”
顾玉莹不知道是怎么被她拉着走进了人群,赵氏当着众人的面对她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耳边众人在说些什么似乎都已远去,顾玉莹低下头,看见陈淑怡华美的服饰。她腰间是清透的种水翡翠腰坠,下裙上是银线缂丝的白荷绿水图样,一双翘头鞋上粘着莹润的白玉珠,举动间都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
而自己身上,却是连一丝点缀都无的青色素衣。
顾玉莹从小便不是在衣食吃穿上计较的人,可日子过到她如今这般田地,很难不为这些鲜明的对比刺痛。
她穿得素简,陈处宁穿得比她还差。可当初陷害她的人过得那么好,她夫君是侯爷,她是侯府唯一的姨太太,他们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她却日日在这里担心陈处宁是否能成为举人。
倘若他考不上,他们的生活便没了指望。他是庶子,在家里要受狠毒嫡母的排挤。她是孤女,外头无一个指望能够依靠。
他们什么都有,什么都是伸手就来。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她跟陈处宁,只有彼此。
顾玉莹突然觉得鼻酸得很,只是在人前冷淡着没表现出来。那赵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理一般,偏要在这时提起陈处宁读书一事,她像是诉苦一般对陈淑怡感慨:“你也说说你四嫂,你说她是不是在为难你四哥,你四嫂还怨我不帮着她,我可是害怕你四哥哪一天突然病重了,你二叔还不得怪到我头上来……”
顾玉莹无意在这件事上跟赵氏多嘴,反正是非成败自有天意,她做的事从来都不后悔,是以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赵氏絮絮叨叨地巴结陈淑怡。
陈淑怡嘴角揣着笑意,默默地听赵氏损责顾玉莹,末了她斜目看了一眼顾玉莹,后者已然脸色苍白脸色阴郁,陈淑怡便哧然一笑,对着赵氏道:“二婶婶这话倒说得不对了,读书求学到底是正途,倘若能赚到功名,于四个四嫂,或者于陈家,都是有很大帮助的。”
赵氏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淑怡会帮着顾玉莹说话。顾玉莹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看着陈淑怡,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淑怡啊,这里头的事情可不止这么简单呢……”赵氏大概是觉得丢了脸面,连忙张口找补。
陈淑怡看着赵氏,那话却像在跟顾玉莹说一般,她的语气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顾玉莹心上。
“昨天是放榜日,四嫂今天一定在等四哥,想知道四哥究竟有没有上榜。”
顾玉莹心头咯噔一跳,她咽了咽嗓子,出口发现声音都有些扭曲了:“你……你知道他考上了吗?”
陈淑怡点点头,笑容灿烂:“知道啊。”
顾玉莹语塞了,一股激动萦绕在她心头,她目光渴望地看向陈淑怡,这一瞬她甚至已经不在乎她是不是自己的仇人了。
陈淑怡笑了笑:“还是四哥自己告诉我的,他考了……”她故意顿了顿,“倒数第七。”
顾玉莹懵了。
她的脸急速地烧红了,随后又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了,连日来的情绪容不上她压抑,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想要冲出来,陈淑怡却又在这时笑道:“四嫂别急啊,我说的是榜上倒数第七,究竟还是上榜了的。”
……
她是在故意玩弄自己。
顾玉莹总算明白过来。
顾玉莹不知道自己在廊下站了多久,陈淑怡后来还安慰她:“没关系的莹姐姐,倒数第七又怎么样呢,还是考中了举人的。已经是举人了,再中皇榜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
送走了陈淑怡,顾玉莹木然回到院子里,留画到处看不到她,寻了一圈才发现她正坐在正屋的圆桌旁,只是神情呆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
留画吓了一跳,扶着门慢慢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架子上,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唤她:“少夫人……”
这一句却像打开了关窍似的,顾玉莹的眼睛突然抬起来,望着她迷茫地眨了两下,晶莹透亮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留画惊呼:“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忙找了帕子,上前给她拭泪。
顾玉莹转头趴在桌子上,只是呜呜地哭起来,那音调仿佛是遭受了巨大的委屈般。留画急得手足无措,顾玉莹却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问她:“留画,我如今是不是太寒碜了?”
留画一怔,连忙道:“哪能呢?就是素了些,也不至于寒碜。”
顾玉莹苦笑道:“其实我都知道的,我如今穿的,比出阁前差得不止一星半点。都两年没有做过新衣服了,也没吃过一顿鱼肉大餐。再瞧我这苍白的模样,哪里还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逃难来的呢。”
留画沉然劝道:“少夫人,您别想太多了,不是说四少爷今天就回来了吗,等四少爷回来了,一切就会变好的。”
“变好?”顾玉莹泪眼反问道,“什么时候能变好?担惊受怕这么久了,还不定能不能上两榜。陈家的人都这么刁钻,他若是落榜了我怎么办,他又怎么办?”
“少夫人,您别想这么多……”
“你看你们家小姐,我的怡妹妹,人家再不好,也还有个亲兄弟,亲娘亲,我什么都没有。”
顾玉莹擦了擦眼泪,像是说给自己似的:“说到底,其实我从小就知道,女子将来嫁人要嫁得好,要嫁给那富贵吉祥的人家,才有的享受有的体面。如今不知道遭了什么罪,摊生了一个病人,一个庶子,还跟我一样没了娘……他活着都艰难了,我还让他去求什么学,生生是要催人的命……”
日影长斜,丹樨香味浅浅淡淡地飘扬,到处都弥漫着橘色的秋光,这情景本似芳尊不尽一般,会令人觉得香甜而沉醉。可陈处宁站在门后面,却仿佛季节变幻,又回到了不尽不断的清冷寒冬一般。
本来是带着喜报回家,期盼她知道后能更开心些。他还特意去买了一支双雀银簪,是预备回家送她的礼物。他一路上想着她戴上这簪子的形容,定是娇俏宜人姿容秀美,恨不得马车再多四个轮子跑得快些。这般归心似箭地回来了,一切却在听到她那句悲伤的心声时黯然消散——
顾玉莹悲伤地看着留画问:“你说,我要是没嫁到陈家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好些?”
陈处宁只觉得一股又深又痛的情感,重新在他心里蕴蓄起来。虽然他觉得能娶到她是他一生之幸,可对她却完全不同。她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她是被人算计了才迷糊地投进自己的怀抱。
她只是不得不如此,心里却没有半分意愿。就跟当初明明讨厌他,却在顾老太太的示意下不断的接近他一般。
但凡有三分清醒,她都不会选择嫁给他。
陈处宁知道,这一切并非他迟迟看不清楚,只是他不愿意看清,直到如今这真相都惨白地摆在他面前了,他还是不愿意揭穿。
他像没有方向的候鸟一般,只有她的在处才是他的归处。他同样没有选择,这是他悲哀的命运无可避免的。
留画突然睁大了双眼,看到一个灰白色的清瘦身影,背着日光出现在门边,顾玉莹还没注意到这边,自顾抹着眼泪,直到留画颤巍巍喊出了声:“四……四少爷!”
顾玉莹惊转回头,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珠,却见他站在门口,清浅而不着痕迹,仿佛润物细无声,背后的蓝天青松与他青白的衣衫融为一体。
他浅浅地看着她笑道:“莹儿,我回来了。”
顾玉莹觉得心里的空旷迅速地被填满,然后那小东西就像雀鸟一般,不知往哪里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