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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引子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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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一十三年前,元亨十年,溯南一带。
有一镇,以冶铁成业,并以铁艺闻名,唤名黑金镇。
黑金镇的主街上均是彼此紧连的铁匠铺,锻铁捶打之声如茂密的松涛,此起彼伏地唱响在忙忙碌碌烟火市井间。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正中的一间铺子。只见其间竖着巨大的高炉,数台皮制鼓风机正殷勤地朝着炉内煽风点火,是以正值腊月,铺内也丝毫感觉不到寒冷。更有数名身强体壮的汉子正赤膊上阵,轮番捶打着火红的铸铁。每锤打一次,铸铁便发出激情而高昂的叫喊,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它在经历千万次的折叠锻打之后,终将从生脆的身躯淬砺成坚韧的钢体。
而这风风火火的一切与对门一间破落冷清的铁匠铺毫无关系。这间铺子没有巨大的高炉,只有泥糊的火炉拘谨地挤在角落,一台鼓风机正有气无力地对它吹着风,毕竟总是锤打一些平平无奇的铁铸农具,也花费不了它多少力气。
铺子的主人是个瘦弱的小铁匠,今日没什么生意,他便蹲坐在门槛边,羡慕地看着对门热闹的景象,不停哀叹着自己什么时候能锻打出一把“陆斩犀革,水断龙舟”的钢刀。
“小铁匠莫断舟,还是替我打一样什物吧。”从他头顶上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小铁匠抬头仰望,一幅高挺的男子身影正站在他面前,恰好挡住身后的阳光。是以小铁匠瞧不真切男子的样貌,只看见白气从男子口中哈出,热气腾腾地冒过佩戴的风帽沿边,又迅速地被冷冽的空气凉得没了踪影。
男子披连帽夹絮风衣,内着棕色冬袍,踏皮靴,腰别双鱼忍冬纹蹀躞带,挂着一溜的刀子、针筒、火石袋等,满身的风尘仆仆。小铁匠眼尖,见男子蹀躞带上的带钩衔接处本是玉钩制法,却被人为撬掉玉钩,换为了庶民所用的铜钩,他不觉挺起腰板,直觉来人的不寻常,满心期待着他口中所说的“什物”。
“替我打个脚环吧。”男子拉下风帽,露出清冷白皙的面庞,眉间的朱砂痣分外醒目。
稀奇,做脚环的本就少,这年头居然有人用铁做脚环?
小铁匠提起来的那口气顿时又缩了回去,他懒洋洋地撑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捡起糊口的家伙,嘴里应付一句:“多大的脚环啊?大人带的60文,小孩的40文。”
“可大可小,可配大人,可带小孩,还可系鱼尾。”男子并不正眼瞧他,垂目凝神,轻描淡写地说道,“哦,还得有个铃铛。”
小铁匠放下手中的铁锤,笑道:“那得是个活箍。可照客官你的要求,这脚环做出来并不是太好看,价钱约莫也要翻上一番。”
男子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随手丢了个钱袋在小铁匠怀里。钱袋哗哗作响,小铁匠提起估摸了一下,比他要的价多多了。
“得是个死箍。”男子添了一句。
小铁匠刚溢出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嗓门不觉大了几分:“客官你莫开玩笑,这我可弄不出来!”
话语间,他朝男子看过去,只见对方盯了过来。那人眼头尖,小铁匠莫名有种被人隔空啄了一下的感觉,本想奚落几句,倒被啄得说不出口了。
“莫邪祭剑,可当听过?”男子凉幽幽地问道。
小铁匠不屑一笑:“那是很古老的炼钢法子了。而今有我祖传的铁锤在,反复叠打,再配炭火,何愁无钢?客官是要个钢环?”
男子点点头。
小铁匠道:“那这价钱还得再翻一番。”
“可你这要求我着实做不出。”小铁匠念念不舍地将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准备还给男子。
男子并没有接住,他脸上表情淡淡:“无妨。你只管打你的铁,其余的我来便是。就算成不了也不当怪你。”
小铁匠忙将钱袋子往怀里揣,复又笑道:“怎么,客官你这是要做法呀?”
面对小铁匠的打趣,男子却是一脸正经:“非也,我有一物,祭了这铁环便成。”
“什么?”小铁匠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人鱼血肉啊。”男子话语平静,仿佛谈论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小铁匠却有些吃惊:“三年前溯南一战,传闻有个渔村得到一条人鱼,还做起这鱼肉的买卖,我当是个以讹传讹,难不成真有此事?”
两人的对话一直隔着条门槛铺里铺外进行着,话聊了半响,男子这才启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待坐定后,他才回道:“假的。”
小铁匠扑哧一声笑了,鼓起风机准备上手干活了:“你这客官,真是无事可干尽说些不着边的唬人呢!”
男子盯着他挑了一块铸铁扔入炉中,淡淡笑道:“这世间真真假假,人心恍恍惚惚,倒不如你手中的一块铁真。”
小铁匠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托着下巴,一身闲散,嘴边牵扯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盯着熔炉。
小铁匠不禁好奇道:“客官此话何解?”
“你看这铁硬邦邦的,尽管火淬锻打,一时屈服于力量而形变,但最终还是会冷却成硬梆梆的一块。看吧,时光也无法改变它。”男子嘴边的笑容逐渐消失,斜头瞟来:“可不是比人心真多了?”
小铁匠平日与铁打交道,想的都是养家糊口的事,如此深刻的细究倒让他接不上话了,他只得干笑两声:“客官,若不是看你装扮,听你这番话,我还以为你是山上修道的呢!”
男子道:“你们这镇上成天打铁吵吵闹闹,这山上竟还住的了道士?”
小铁匠回话:“山上住了一个老道士,整日的寻思收徒继承那破道观。”
正说着,小铁匠伸头朝炉槽里看去,看那铁砣通体的红,就夹了起来,往石案上一扔,抡起锤子就开砸了。
乒乒乓乓的声音中,男子凝目思索了半响,问道:“那老道士收到徒了么?”
“这儿住的都是干饭的人,何苦去那山上清修,是以他诓了几年,也没人上他的当。”小铁匠打趣道,“客官可是寻思要当徒弟去啊?”
没想到男子却给予肯定的回复:“是啊,日子无聊,当当道士也不错。”
听闻此话,小铁匠放慢捶打的节奏,好奇地回头看去,正要开口,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面前的男子,披风朝两边散开,他以极其舒服的姿势背靠矮几,双手分搭几沿,懒洋洋地瘫坐于地,仿若将此街边小铺当自个儿的家一般。他伸直着腿,右脚搭在左脚上,袍角闲闲地堆叠在地,冬阳讨好地照在他的身上,亮出他袍角繁复的又略显旧色的暗色花纹。
此刻,他微眯着眼,细眉上挑,乌黑的眸流露出淡淡的荼蘼气息,丝毫不肯让阳光入他眸中半分。与男子身后格格不入的一排铁铺景象相比,活生生地衬出他一股子显眼的出尘之姿。
小铁匠心想:这模样当道士也不错,省的在俗世间祸害女子了。
男子也不理会他这眼神,自顾自的说着:“当道士也不错,方便我养羊。”
“羊?”小铁匠以为他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对呀,我养了一只羊,它的名字叫做恶。”男子哧鼻笑了一声,倒让这冬日更显凄冷:“它现在是只小羊,我得赶它去吃草,又不能让它把草吃光,可累着呢……”
“啊?”小铁匠瞪大着眼,这扯得什么鬼:“你,你养羊干什么啊?”
男子扯了扯袍角,说道:“养肥了,我就可以吃它。吃饱了,我就能回家了。”
杵在热气腾腾的熔炉边,小铁匠觉得额头上在冒冷汗,他赶紧又转回头,不再搭话———觉出此人非一般,竟没想到是个脑袋里有病的。
“我问你个问题啊。”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他身后,凉悠悠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手中的铁锤险些掉了下来。
男子扶了铁锤一把,手指略微比划:“如果你快饿死了,你面前有一条非常漂亮的鱼,该不该吃了它?”
小铁匠身子一个哆嗦,忙道:“肯定吃啊,不然就饿死了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世间万物就这个道理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男子点点头:“说的也是。”
正说着,他从袖中悉悉索索地掏出一个什物,朝捶打得开始褪红的铁砣伸去。小铁匠定睛一看,竟是一团血糊糊的肉坨子,吓得他连退三步,差点摔倒。
男子乜了他一眼,唇角微妙地牵扯出蔑意。他手握血肉,狠狠地一抓,那肉团连血带肉地分散,落在铁砣上,滋出滚滚白雾,迷痛了小铁匠的双眼。
小铁匠不住揉揉双目,待疼痛褪去,忽又听得一声锻打之音,他忙睁开眼,赫然看见男子挺拔的身影伫立在白雾之中。
男子并不理会他,只顾垂头凝目,手朝白雾石案处伸去,瞬间提出一圈银白的环。环上坠着一个铃铛,铃铛摇了摇,未有丝毫声响,原是一个无舌空铃。
想来这就是男子要的可变大小的脚环。
“手艺不错,就唤它不舍夏吧。”男子瞅了瞅脚环,满意地说着,然后将脚环揣于袖中,抄手朝小铁匠走去。
小铁匠紧张得支支吾吾:“这,这不是我......”
男子话语飘飘地打断他:“我夸你的铁锤呢,不然我为什么会找上你?”
“啊?”小铁匠错愕。
嫌弃小铁匠挡了他的路,男子伸出两根手指朝他胳膊一点,顿时小铁匠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推到一边。
“你,你......”小铁匠结结巴巴,生怕此人生出歹意。
男子依旧抄着他的袖,脚步款款地从抖成筛的小铁匠身边走过。走至铺口,他的脚步又顿了下来。
他逆光而立,修直的身姿形成硬梆梆的影,冰冷而坚硬,犹如耸立着的硬梆梆的铁。
他懒懒地清清嗓:“我曾有个故人,约莫也算得上是个铁匠,我还送了他一把好锤,可惜后来他只剩一块头盖骨了。只是没想到啊,他的后代真成了铁匠,使着一把好锤,竟也只有眼红他人的份,可惜了这把锤啊……”
那一瞬间,小铁匠背后冷得炸毛,他忽然想起了爷爷辈给他讲诉的那些遥远又面目全非的话语,他曾以为那只能是话本上发生的故事。
颤颤巍巍,他艰难地开口道:“客官,你可是复姓缙云,单名一个介字?”
那硬梆梆的人影叹了口气:“很久都没听见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他忽又从袖中抽出手来,朝身后摆了摆,以示告别。
挥一挥衣袖,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其实,我除了养羊,还养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