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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樊湖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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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空,余霞成绮,云海翻滚。
梵唱从云层中传来:“所生枝不绝,但用食贪欲,养怨益丘冢,愚人常汲汲。”
绵绵之音穿透力极强,在天地间徘徊巡游,最终化为浅浅的低吟,沉浮在南雅的脑海中。很熟悉的调子,南雅记得她也曾在大海边哼过,对啊,在苏江边上也曾唱过,那时身边还伴着贺千帆。
人一下便惊醒过来。她睁开眼,绿蒙蒙的一片,啥也看不清,她赶紧抹掉眼角的泪痕,才发现眼前皆是葱葱郁郁的绿草,自个儿正躺在一片草地上。
霞光映在娇小粉嫩的脸蛋上,让她的色彩瑰丽而动人。有那么纤细的一根小草调皮地伸进她的鼻里,痒得她冲天打了一个大喷嚏,瞬间就将天空的云彩喷走一半,露出半空中一尊盘坐于云朵的女菩萨。
女菩萨停下嘴中的吟诵,冲南雅一笑,驾着云,飘飘然来到她的上方。只见菩萨褒衣博带,袒露一臂,手捏说法印,无名指上缺了一截,又见她头梳高髻,眉目柔和,神情宁静,已无关美与不美。
南雅一眼就认出了她。上次与她见面是在阚达的梦境之中,她当时过得分外的惨,被大树困住,满身血痕,戾气冲天,让亲眼目睹的南雅十分的心酸憋闷。
而此次见面,倒显得与上一次遥如隔世,全然是另一番风景了。
“上次见你那般的惨,原是上天成佛了!”南雅叉着腰,抬头望着。
女菩萨点头致笑,南雅觉着那笑容并不十分真诚,倒象是为笑而笑罢了,南雅当下就不乐意了。
不是说自个儿孕于其身吗?
“你是我阿娘吗?”南雅抬头高声问道。
“你这顽皮娘子,才被人弃了,现又不知好歹了?”那女菩萨冷声笑道。
南雅眨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先是一愣,然后只余未达眼底的笑容。
“不过男女之情罢了。”南雅摸了摸胸口,嘴硬道。
“好一个男女之情,你终是感受到了。”女菩萨轻描淡写地从她脸上瞥过,“你七年前上岸,寻人走错方向,却一刻也未曾想过掉头,便是被这世间迷了眼。见那人间烟火缭绕,见那世间万物玲琅,怎还舍得回头?”
“确实如此。”南雅点点头,眉头先是紧蹙,后又微微松开。
“你又见惯七情六欲,儿女情长,蜂迷蝶恋,于是见怪不怪,终成了念念不忘,于是起了情.欲,才想起要寻那口口声声说要纳你为妃之人。而今他却见异思迁,剖心害你,你可知人间丑陋,人性恶毒了?”
“也不全是啊!”南雅摇摇头:“那一路上,我心盈盈皆是他。我见雪山草原,我见大漠黄沙,我见各色人等,我见风俗万种。我想起落水的小胖子,他的眼中当盛的下这世间异色,我寻他,乃是思念成欢喜,我想带着他同游天地万象。可我东禹之路上听闻民间话语,知他困于皇权,系于天下,我想了想,我即走过那么多路,陪他同困也无妨,总归我活得比他长。”
当然,其间也有穆新瑶给她带来的不甘心,她只是憋住不想再提及。
她与贺千帆初见时,玩性甚强,还是个孩子心态,与贺千帆的亲近更像是竹马情谊,他说着要娶她为妃的话时,她也是两人可以在一起玩闹一辈子的心态。后待她苏醒上岸,对贺千帆自然有着牵挂,惦记的还是要与他玩闹一辈子,后走错方向,花花世界迷了她的眼,见惯了儿女情长,也知晓了男女之事,情感之事半懂不懂,但心中牵挂让她思念甚笃,那朦朦胧胧的情绪也悄悄地涌上少女的心头。是以前几年她行程甚慢,后两年倒是加快了不少。
只是心中这点事,为何被这女菩萨模样的人知晓得七七八八?
“可他伤了你。”女菩萨说道。
“我认输呗!我活得那么长,输一场又何妨?”南雅坦然一笑,“我也不想见他了,我不稀罕了。”
“你——”女菩萨倒被她哽得说不出来话了。
“你不是菩萨吧,你应该就是我脑袋里的一个念想。”南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女菩萨的衣角:“你衣服那儿有块黄色脏污,我曾在寺里偷吃,打翻了菜油,脏了菩萨的衣角,那块脏污的形状、位置和你的一模一样,你是比着我的记忆偷造出来的吧!”
女菩萨脸色微微一变。
“你也不是我的阿娘吧?”南雅继续说道:“没有哪家的阿娘,在自家女儿遭此情伤后,还这般挖苦嘲笑。”
“我摸过心口,那里没有刀伤。”南雅锁着眉头,盯着她:“我应当还没醒过来,应当还在我的梦里。我与你两次见面皆在梦里,你次次言语荒诞,举止奇怪,你究竟是谁?”
见女菩萨默不作声,神情冷淡,南雅又蹲了下来,冲着草丛里喊道:“小胖子,快出来!”
悉悉索索,一个胖乎乎的小小身影钻了出来,是小贺千帆呢。
“刚刚拿草挠我鼻子的,就是你吧。”南雅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头。
小贺千帆揉着她敲过的地方,腼腆地笑起来,取下耳朵上别着的狗尾巴草递与她。
南雅心中拂过一阵暖意,纵是现实中的贺千帆薄情,但这永驻记忆中的小胖子一直那般美好。
莞尔一笑,南雅站起来,捏捏鼻子,深吸一口气,将女菩萨连人带云朵吸到自个儿头顶上。
女菩萨抬眉俯身,低头问道:“你要做甚?”
“看看你是谁啊!”南雅一边说着,一边朝上伸出那只狗尾巴草。狗尾巴草穿过薄薄的云层,用毛茸茸的头轻轻地挠了一下女菩萨的脚板心。
女菩萨忍不住哈哈一阵大笑,笑声狂如无踪之浪,即刻吹灭霞光万道,天地间顿时风云诡谲,百草皆枯。
大笑之间,她模样扭曲,不停形变,她变化成很多人,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有着各种各样的面孔,有儒生,有夫子,有异族的首领,甚至还有孙立、张棠的面孔。
她俯身朝南雅咒骂道:“你这蠢货囊虫!至今还稀里糊涂,若你知真相,就当知亏心羞愧,何来此时的不知天高地厚!”
“让我告诉你,你其实......”她还想说着什么,突然目光凝滞,眼珠子不知向何方看去,“唉!竟被吞了......真是可惜啊……”
真是可惜啊,她不停地念叨着,神思未放到南雅这里,最终她回过头乜了南雅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已没有机会了,很快化为粉色的齑粉,随风而逝。
南雅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杏眼静波,凝眉思索。她忽然觉得右耳处特别地痒,不禁挠了挠。
身边的小胖子拍手笑道:“你耳朵那里的红色斧头不见啦!”
南雅愣神,她在镜中见过这个陪伴她很长岁月的胎记,现在胎记却莫名消失,太过蹊跷。一切都太过蹊跷。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南雅知道自己是真的要醒了,便拍拍小胖子的头,望着他笑眼盈盈的小胖脸,杏眼闪着碎芒:“贺千帆,别了啊!”
一切归于渺冥玄静。
耳边是哗哗响的河水,南雅睁开眼,水浪拂过她的脸庞,大鱼正载着她漫无目的地在樊湖中转悠。
她拍拍大鱼的鱼鳞,轻声问道:“小不点,循着水路去南岭要几日?”
“小娘子是要去南岭吗?”大鱼道,“樊湖一路向下,连着濛水河,到南岭,不过两日。”
“两日,我当还勉勉强强撑得住。”南雅淡淡一笑,“那就去南岭,找寿鲜!”
缙云介曾提及过寿鲜,她也为一条人鱼,落脚南岭。话语间得知,寿鲜所知不少,又与不寻常的缙云介相识,定然也不简单,说不定知救她之法。
“好嘞!”大鱼拍动着他的尾鳍,迅速掉头转向。
南雅随即松了口气,一脸苍白的望着月光。
她虽是认输了,但心中那道伤口怕是一辈子也抹不掉了。
南雅捂着心口,紧紧依靠着银白的鱼鳞,潮湿的衣裙绞出她美好的身躯。水浪扑打着她的金色鱼尾,腾空的水珠儿也沾湿了她卷翘的睫毛。
她扭了扭尾鳍,赫然发现自她出生以来就扣在鱼尾的脚箍正发生着变化,这是一个从来都无法打开的脚环,此刻正慢慢裂开一道缝。铃铛随环滑入水中,随着河浪轻轻摇曳,很快化为一捧银白,融入河面粼粼月光中。
人生不言后悔,可若有可能,就让心中那道肉离于骨的伤痛,随着不舍夏消失吧,就让万景宫内那抹高大俊拔的身影,随着远逝的锦都城的灯火消失吧。
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