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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雨声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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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池后几日,张棠又在永乐殿遇见南雅。
彼时天子入寝梦深,张棠在寝屋门外值夜,依稀听的屋内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心中暗自一笑,就朝屋内探头,趁着从屋门透入的微弱灯火,果不其然瞅见一个黑影翻窗才落地。
张棠压着声音唤道:“南雅小娘子,有何贵干?”
南雅先是被惊到,接又辩出张棠的声音,心中叹道张棠是何等的好眼力,夜半三更这般距离还辩得出是她。
忙朝门口摆摆手,南雅撩开屋内挡光的帘子,让月色倾洒进来,显出大床上正熟睡的身影。
床上的人睡得很是安好,南雅借着月色看清贺千帆即未消瘦也未憔悴,心中方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不舒坦起来。
看来也未有多想她啊。
患得患失间,人已不觉走到张棠面前,也顾不得门外守夜婢子诧异眼神,她轻声问道:“张给使,他这几日还好?”
南雅口中的“他”自然是指贺千帆,张棠回头向婢子示意无事,回答道:“尚好,小娘子不必担心。”
“可寻到解头疼的法子了?”
“小娘子,可莫心急。”
那就是尚未寻到,南雅脸上满是失望。
南雅忽又道:“可曾去过玉轮宫?”
张棠笑笑没有说话,南雅心顿时凉了一半。
“他好就行。”她喃喃,更像是自我安慰。
张棠接话:“小娘子真是操心圣人啊。其实大可不必,有小娘子在,圣人自知无妨。”
南雅一愣:“无妨什么?”
张棠又一笑:“自然是万事无妨。”
倒也是入得了耳的好听话,南雅欣然接受,她回头看了看,转身又去将遮光的帘子恢复原样,也不多做逗留,就欲翻窗离去。
张棠朝她招招手:“小娘子还是走门吧。”
其实走哪儿都无所谓,南雅便依了他。待人要出殿门了,张棠退在角落里让出身,毕恭毕敬地目送人离去。
永乐殿,霜色的墙,玄色的顶,在清幽的月色中肃穆而宁静。而那远去的娇小身影,脚下生风扬起裙摆,竟在这夜色中蔓延出一抹粉红。
匿在角落的阴影中,张棠微眯着眼,苍白的脸上神情复杂,在他眼中的是多么美好的身体啊,蓬勃、健康、无病无痛,不像他,每过十来年就要经历一次死亡的折磨。
他的死亡过程是漫长的,衰败,枯萎,奄奄一息,看不见边境,慢慢地与黑暗接壤,然后戛然而止。
尤其是上一世的死亡还让他心有余悸,南雅在海底给他心口上的突然一击,让他濒死足足一年余,他甚至现在还能闻见那股死亡的腐烂味道。
他嗅了嗅鼻子,让清爽的风灌入鼻腔,面目显出一丝急躁;“得快一点啊,得快一点啊!”
得快一点啊,得到南雅的身体。
得快一点让她成熟,养出一副完美契合他灵魂的身体。这小娘子虽是机灵,但来人间不过几年而已,又岂会是他挑拨人心的对手。
他对她说,天子每每都被邀请至玉轮宫,他又岂会告诉他,是他暗中透露南雅的每次相约给玉轮宫,他早向穆新瑶表露往事投诚,愿助她登上凤位。
他还对她暗示,这几日天子无异,还去见了穆新瑶,他又岂会告诉她,自贺千帆上次与她一别,就无心政事,更不用说去玉轮宫了。
他还告诉她,天子有了她万事无妨,可若她知道了贺千帆早已得知她可解毒救命的人鱼身份后,她又会怎么想呢?
毕竟,林无静树,川无停流,人无恒心啊。
他头一歪,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期待着穆新瑶这场东风快快挂起来啊。
这场东风很快就刮起来了,并在南雅的人生中迅速演变成为一场飓风,挂得她东倒西歪,支离破碎,几乎没了人样。
这场飓风的引信源自西瞿出使东禹的一个使团,一个史无前例的庞大使团,引得见惯大场面的锦都人士争先围观。香车宝马成簇自不必提,甚至还有宝象引道,仙鹤开路,据传使团入锦都城那天,长长的队伍过城门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虽不知西瞿新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同于上次来访的小国后苍,面对西瞿结诚之意,贺千帆这次也指派足够规格的礼遇回馈,丝毫不逊色西瞿入京之阵仗。
贺千帆此举也有彰显国力之意,防得这帮西瞿的生出不轨图谋之心。
这是其一。
却有其二,有随行的押伴官来报,说是这使团队伍中有一侍卫长,常伴出使长官左右,平时也不多话,却在私下里见过几次使团长官对此人毕恭毕敬。另外,使团长官还打听过几次穆新瑶的情况。
贺千帆询问此人的长相,押伴官答道:“此人相貌上佳,蜂腰猿背,眉目如画,白皙洁净,举止不俗。卑职看他倒不像是舞刀弄枪的。”
是方长离来了,这是贺千帆的直觉。
于是迎客之礼必要气势恢弘,方显大国本色,压一压这使团队伍里藏形匿影的气焰。
循天子之意,陶嶙又派去一识得方长离的小官查探虚实,最终确定了方长离果真是来了锦都城。
紧接着,大家又产生了疑问:堂堂一国天子来锦都城作何?
不约而同的,众人纷纷想到了一个名字,穆新瑶。
“方长离来锦都了?”玉轮宫寝屋内,香粉撒了一地,被打翻的铜钵哐哐哐的转了几圈后,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他真是来锦都了。”穆新瑶捏着手中小杵,低声自语道,脸上表情不知是喜还是悲,“张给使,为何专程告知此事?”
穆新瑶不觉得这是贺千帆之意,他急着藏着这消息还来不及呢。
“小使只是觉得方帝此番来锦,许是会寻着机会见公主一面。小使自求公主能多念及我天子的好,三思而后行。”张棠立于一旁,垂头细声细气说道。
“你这样告知我,就不怕圣人得知怪罪于你。”穆新瑶放下小杵,掀起眼帘看了张棠一眼。
“只要方帝有心,消息终会传到公主耳中,又岂是我小小给使能左右的。”张棠面不改色:“再说了,这宫中,除了小使,谁还能将方帝来锦之事告知公主呢?”
张棠笃定穆新瑶会将此事吞在肚子里。
“你倒是知恩图报。”穆新瑶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半响她才想起面前还立得一人,方才挥袖示意张棠退下。
那长长的香妃色衣袖扫过几面,带起残留的香粉,暗香浮动。
张棠扭头而行,暗自一笑,眼神愈加的冷凉。
他觉得自己又像是回到了魂居海棠花之心田时,播种,洒水,施肥,等待着一颗种子萌芽而出,然后成长,然后壮大,然后开花,然后吞噬一切。
不久后,使团很快传来了消息,使团长官上奏:随团而来的还有穆新瑶的乳母,国破之时,逃难来了西瞿并已安家落户,如今前来,想再面见公主一面。
贺千帆听到这消息就笑了:“方长离啊,方长离!”
若他猜得没错,使团方定是派这侍卫长护送乳母见穆新瑶一面。真觉得自己很好糊弄吗?会傻到让这两人见面。
张棠却在夜深人静值守永乐殿之时,偷偷献上一计:“不如让公主见他一面,也好死心。”
贺千帆很是意外,平时这不出声不着气之人竟有主动献策的时候。
张棠捧出一个小锦盒,盒子打开,却是一枚小小的红色丹药:“给公主用此药吧,此药唤作绮云紫砂隐。”
贺千帆拧眉,此般下作手段,竟会是身边内官提出。
见贺千帆神色不妙,张棠又缓缓道:“用此药者,会在颈肩处浮现紫红斑痕,恰似口吻留下痕迹。待那方长离在公主颈项处发现此痕,他会做何想?圣人不是一直想公主死心塌地留在你身边么?”
张棠的眼中缓缓地逸出一股黑气,竟是将眼白也染成如夜的黑色,他死死地锁着贺千帆的眼神:“你不是该觉得,只要能留住公主,什么手段都可以么?”
茫然的表情凝固在贺千帆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棠。突然,屋外一阵惊雷,一股狂风推开他身后的窗户,掀翻屋中垂帘而狂吠,竟未惊得他有丝毫变化,他就像一幅画般凝固在这夏夜狂暴的雷声中。
窗外的雷声依旧滚滚,却始终不见雨点。浓厚的云积压在无边的黑夜中,天空的嬗变之色伴着飞火在云中时隐时现。
又是一道闪电炸响在地面,惊醒了在凉榻上歇息的南雅。
电光将她的脸色惊得煞白,她感觉到脚腕上有点痒,起身疑惑看去。瞬间而过的电光之间,她迷迷糊糊地看见脚上的铃铛内,仿佛探出了一只蜘蛛头。
天空再次滑过一道惊色,劈向锦都之东的樊湖。惊色之下,可见湖水在狂风中波荡起伏,难寻昔日平静娴宁的湖光山色。
桃花坞上的小庙孤立在即将来临的风雨之中,显得岌岌可危。唯有一道人影默默地立于窗前,与这天吼地怒之景显得格格不入。
缙云介抬着头,凉幽幽的眸子静静地望着雷声不断的天,嘴边竟是勾起一丝笑容:“原是藏匿在宫城之中,看来终是按捺不住了啊……”
不知不觉间,一颗雨滴飘过窗户,落在缙云介的脸颊上。
这场雨,终是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