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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红颜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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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得很大,足足一夜,樊湖的水也涨了好几丈,连累着万景宫的清玉池也闹了一场洪灾。
宫中的婢子内官们热热闹闹地疏淤清扫,南雅趁这功夫出了宫,她之前几次寻往桃花坞都未得见缙云介,猜他是打醮做法寻生计去了,现下樊湖周边人家被淹,全锦都城的人不是在救灾,就是在看热闹,想来缙云介也没什么生意,便又寻去打听打听贺千帆头疼之解。
不出所料,缙云介果真是呆在他的小庙里。水都快淹进庙里了,他也就懒洋洋地半躺着,慢慢地数着铜板儿,真是闲得发慌。
缙云介听闻南雅的来意,倒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嘲笑:“非也,非也!此症非本道所能解。你倒是心大,那恶魂跟你都跟到宫里了,你还满脑子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情情爱爱!蠢啊!”
南雅碰了一鼻子灰,狠狠地抽了门口踩在水里的歪耳朵蠢驴两鞭子,才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提及那个所谓的恶魂,没影没踪的,她倒是毫不在意,对于不放在心上的事情,她从来都是即无近虑,又无远忧,大不了是兵来将挡呗。
回宫路上,天气仍是很闷热,才有晴朗迹象的天又被乌云遮了去,路边有人在说:“这雨怕是没个尽头了!”
空气稠得一身的气郁,南雅心中莫名烦躁。
这股烦躁一直延续到她进了宫门,碰见陶嶙为止。
陶嶙平日是个黑红脸蛋,因带兵操练,平日总是神采奕奕的精神劲。今日得见,脸蛋上的黑红竟捎上青色,唇色也略略地发白,显是出了什么事。
南雅第一个反应便是担心贺千帆,谁知得到的消息却是关于穆新瑶的。
“公主怕是活不成了!”陶嶙摇头叹道。
什么?这消息来得措不及防,南雅满是震惊。
“在御书房,自己服下的鸠毒。”陶嶙简短说了两句,便要赶去宫外,宫内值守的太医束手无策,只得指望宫外了。
“她、她为何要服毒啊?”南雅半响才寻到神思,结结巴巴吐出话来。
陶嶙青着一张脸没再回话,只股闷头往外走。而御书房的那一幕,沉沉地压在他心中。
穆新瑶是突然闯进来的,正碰见陶嶙和几位大臣与天子议事。
众人见到不告而至的昭华公主,皆是感到震惊。
平日靓丽夺目的昭华公主此刻却是风鬟雾鬓,一脸苍白,满目萧瑟。她冷冰冰地盯着正襟危坐的贺千帆:“贺千帆,你赢了。”
方长离真的不要她了。
昨日贺千帆来到玉轮宫,还带来一碗鲜汤。他告诉她:“明日你乳母要见你,其实是方长离要见你。朕该不该如了你们的愿?”
他仔细揣摩着穆新瑶脸上的表情:“瑶瑶,我给你一个机会。这碗汤,你喝了便是要去,否则便是留下。”
前几日张棠的一番提醒扰得她死水微澜,而今真待到方长离冒险寻来,她难免绮丽幻想,便豁了出去把这碗汤喝了。
贺千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也没说什么,却在她的屋里另起一榻,宿了一晚。
他走时,给她留下一句话:“方长离真有那么喜欢你吗?若他知我与你共宿一屋,待他见到你时,会怎么选?”
贺千帆虽贵为天子,但也是个真君子,知她心系他人,虽软禁着她,但从未对她有非分之举。
这点,方长离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并不担心贺千帆所说。
然而在见到方长离时,方长离盯着她半天,忽然指着她的脖子狂笑不止。在她不知所措,乱了方寸时,昔日的方长离仿又回来了:“瑶瑶,那本《天工要术》给朕,朕还是可以许你位份的。”
还是可以许她位份的?原来他来是为了一本奇书。
她回宫盯着铜镜,摸着颈项上状似吻痕的斑痕,终于明白贺千帆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
她是高高在上的昭华公主啊,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女啊,而今得到的不过一句“还是可以许你名份”,她还是被弃了。
又是张棠来到她面前。奇怪的内官,奇怪的黑色眼睛。
他递给她一瓶药,细长的话语软软地飘在她的耳边:“你不是该摆脱这些累赘吗?喝下此毒,你就再没这些烦恼,这些耻辱了。”
对啊,人没了,荣辱过往,不过梦里行云罢了。
“本公主贵为天家女儿,也不过山中烟岚,水中浮萍,无根无留罢了。本公主的亲娘非显贵,却受皮相之累被父王母后宠着。霍地是小国,夹在瞿、禹之间只敢称王,本公主学诗词书画,歌舞乐技,不过也是被当做可以讨好大国的女人养着。瑶儿啊,你学学这舞,西瞿那边喜看着呢!瑶儿啦,你学学这歌,东禹那边爱听着呢!哎呀,都是为咱霍国好呢!”
穆新瑶单薄的身影立在御书房的正中,她学着她的母后说话,面上尽是凄凉之色,犹如暮春枝头上最后的一朵红花,摇摇欲坠。
“他们是这般的为霍国好呢!蛮族人来了,他们弃霍国弃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本公主是天家的女儿,还是得给天家留下脸面,霍国只有我了。到最后,谁知还是被你给千里迢迢救走了。我多谢你啦!”穆新瑶看向贺千帆,苦笑一声。
“我其实挺想复国的,可我又有怎样的资格来要求你?我自个儿也寄人篱下啊。后来听说霍国改名叫后苍了,百姓们生活也好,不似我父王时的苛捐杂税,饥饱劳役。我母后也没了后宫里争奇斗艳的苦恼,倒也乐得逍遥自在。渐渐地,我那复国的心思也淡了,我以为霍国终于不需要我了。可我那些寄生于东禹的亲人们还不放过我,公主啊,当东禹的媳妇有什么不好呢?连最后我回万景宫,也是他们苦口婆心给劝回来的。”
她的眼神逐渐地恍惚迷离起来,身子飘飘摇摇,就像要飞向天空了:“本公主累啊,人人都在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也只有他理解我。而今,他却真的弃我了,像我父王母后丢弃霍国一样。真想上次与他一别就是最后一面,至少我还当他是为形式所迫,而今他却瞧不起我了……你赢了,贺千帆,我后悔与他再见面!”
她回来想了想,当是有宫人故意告知方长离,贺千帆与她共宿一屋之事,他看见她脖子上的痕迹才误会了什么,看她的眼神才会那般轻蔑。
信任原来如此脆弱,说好的情深不寿也经不起一点考验。
她冷冷地看着满脸惊讶的贺千帆:“那碗汤你动了手脚吧?圣人哟,其实你比他还不如,你并非非我不可,可连你心里要的是谁都不知道!”
最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丝乌血从她嘴边溢了出来:“而今,我再也不用累了。我可以只属于我了,不属于霍国,不属于东禹,也不用属于他了……”
她就这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头仰着,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乌血顺着她的下颚,她的颈项,她的颈窝,一头扎进鲜红衣裳里的繁缛花朵中,在缠缠绕绕的花枝上长出一只新芽。
这一幕在陶嶙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忆起以前他总暗地里骂她红颜祸水,可他现在才想起还有一个常形容美人的词儿,叫做红颜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