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二选一法 ...

  •   “这世间,最讨厌的就是臭道士啊!”

      送了道人去如意殿,张棠低头立在殿旁,冷冷看着这群所谓的高人蹙眉摇头,他暗自嗤笑着:“一群蠢货!”

      蠢货,这些日子他还见过好几批:有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大夫,有看起来佛法无边的秃驴子,也有不知所谓的世外高人。宫内宫外他都跟着去过,先还觉着几分有趣,后来实在无聊,无非是些仙芝灵草,镇邪法器,预料之中。

      贺千帆的痛症他见过,不愧为天子,痛至极致时,额边青筋凸起,也只见他咬紧牙关,指甲嵌进肉里。

      至于吗?为那样一个青黄不接的毛丫头,那样的一个怪物。

      明明最为明智的选择就是与南雅断了联系,送出宫去。

      江山社稷系于天子一身,可偏这个天子感情上优柔寡断,抉择上又利弊失衡,在张棠的眼中,在自己那么多世的经历中,贺千帆绝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天子。

      有多少世?张棠已经数不过来了。

      他是一缕魂,游荡世间百余年,靠寄居他人为生,当过作乱的族首,做过暴戾的恶霸,也曾是文质彬彬的书生,那么多的角色,他已快记不清曾有过多少的身份,他却始终看不懂人间的情来情往。

      尘世斑斓,可无边的黑暗才是他的唯一色彩,他利用宿主的欲望而存,满眼皆乃人间的失格,人心的哗变。比如靠着杀妻而上位的族首,战败逃亡之极,砍死忠诚的部下;比如豪门大族的恶棍少爷,虐杀自家老师,霸占其妻女;比如不得志的士子,逼死体弱的母亲,杀害挡他前路的同门。这样的人,他仿佛经历了很多很多,只是记忆太过久远,时日远一点的已不太记得了。

      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是这人间的本性。哪儿像他,从始自终坚持用宿主的愿望换取自身的存在价值,他多有原则啊,偏一直抓他的缙云臭道士非诬陷他是蛊惑人心。

      想到这里,他顿时就不开心了,嘴里正欲骂骂咧咧一句,耳边却传来几名小内宫讨好的招呼声。

      他才想起,他伺候完天子就寝,正走在换班回屋休息的路上。

      作为孙总管身边新晋的红人,这种经常发生的情景早就应对如流,他微微一笑点头回应,待人走远,脸立马又沉下去。

      这破身体,这破身份,若不是上一副身体损得实在偏远,他也不会挑选这么个不入流的宿主,比上次穷酸士子还不如!

      欲望越大,他所获得的身体控制越强,偏偏这个宿主的欲望简单得让人无语。

      “我希望昭华公主一生幸福!”这是他自这个身体中苏醒后听到的愿望,一个与己无关的愿望。

      与己无关,便不成为一个合格的欲望,所以多数时候,他只能缩在身体的角落默默地审视着他沾染不到的灵魂。

      张棠,本名张二,霍国渠方人,因穆新瑶而改名。

      掀开张棠记忆的盒子,他冷冷地注视着盒子里反反复复的一幕。

      那是张二少时,亡父无法安葬,病母无钱医治,只得在闹市街边往头上插着一根枯草卖身。

      恰逢穆新瑶随兄长出游,见他可怜,随手取下头上的金海棠簪让婢子送与他纾困。

      公主坐在金顶大帐内,张二只听得见嫩生生又软绵绵的嗓音从帐中飘出:“小儿郎,宁为秋霜,不做槛羊。去吧!”

      斗字不识的张二不识秋霜槛羊的含义,安葬了父亲,又为病母送了终,贫苦无依的他与家乡的伙伴踏上了外出觅生的漫漫路程。一路的吞风饮雨,有白眼,有打骂,有欺骗,而他的内心始终有一树金色的海棠花暖遍漫山遍野。

      但心底的空花焰阳终抵不过现实的酷苛,为了生存,他选择入宫为内官,改名为张棠。

      身体的不完整,仿佛换来了人生的圆满,而寄居之魂便是在那时痛醒的,魂醒来只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这蠢货啊!”

      张棠的愿望真诚而纯碎,简直是无懈可击,魂很久没遇见这样的人了,他叹了口气,抗起锄头,提起水桶,悉心照料那心田上的海棠花去了。

      锄草,浇花,施肥,锄草,浇花……无聊透顶!

      有时候他在想,会不会他早醒来一天,境遇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毕竟一个完整的男人,才会有完美的谷欠望,而不是像这宫里的内官,对男女之事无欲无求了。

      若张棠未去势入宫,挑拨起他对穆新瑶的占有欲,简直是易如反掌啊,届时他便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了。

      真是可惜了!

      这种可惜之情一直延续到穆新瑶亡国进了万景宫。穆新瑶的到来始终未让张棠内心的愿望有丝毫的变化,在看见贺千帆和穆新瑶两人比肩而立时,他的脸上甚至是欣喜的表情:“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公主她一定会幸福的!”

      魂的心碎了一地。

      丰美的海棠花朵越开越多,大有把魂淹死之势。他绝望地拨开一朵肥硕的花朵,发现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穆新瑶和人私奔了。

      “怎么可以这样!只有圣人才能给公主一世安好,一个废太子能给的了什么?”张棠不安起来。

      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魂将这机会抓得好好的,既然贺千帆是张棠替公主选定的人选,自然要护他周全。于是在贺千帆平叛北乱,苏江遇险之际,魂终于蛊惑成功张棠,控制了身体。

      而小树林里满地的刺客是他初获胜利的血证。
      他还记得那夜银色月光下,剑身的寒芒如织女机头上来回穿梭的梭子,牵起繁复交织的血线,穿插着慌乱的惨叫声,给了他久违的快乐。

      而今,还是这样的一轮月亮,静静地穿透窗棂,拓出一方清凉。

      瘦长的身影缓缓地走进房间,走进那方月色中,张棠弯腰取下盆架上挂着的方巾,沾取木盆中的水,然后朝脸狠狠抹上一把。他打算再擦擦身子,于是依次解掉衣裳,露出瘦削苍白的身体。

      瘦骨嶙峋的背为了方便擦拭,便微微弓起,两柄削薄的肩胛骨因此显得异常突兀,就像插了把残戟在背上。肩胛骨正中是骨节清晰深刻的脊,脊上的肤长着一个如斧状的暗红胎记,在银白的月色中,分外醒目。

      微凉的水带来的清爽让张棠长吁一口气,这些日子贺千帆为治愈病痛的折腾让他着实感到好笑而疲惫,明明没有用,还指望着和那丫头厮守在一起。

      今日孙孟庆一番话,让张棠隐隐猜到事情的开端。恒齿掉了居然能长出来,难怪他闻着贺千帆上的味儿不对,原是死后重生,却又听说临海遇险那次是穆新瑶救的他,东禹天子遍因此出了名的痴情不改。

      张棠原本对贺千帆因南雅头痛就有几分猜测几分疑惑,现在他在脑中前前后后仔细捋了捋,便将此事理清楚了。

      七年前还是孙立的他见南雅时,她因用了心头血昏睡在海底,他就好奇她这是救了谁?没想到,竟是救了当今的天子,只可惜啊,贺千帆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穆新瑶。

      南雅那蠢丫头竟不知要守住这第一眼吗?

      因人鱼心头血重生之人,第一眼见到谁,便钟情一生于谁,不可能再喜欢上旁人。

      蠢丫头丢了第一眼,现在又寻了回来,真是没想到,这钟情一生的第一眼也发生了动摇,贺千帆还是对南雅动了情。而今穆新瑶回来了,只许一人的第一眼自然容不得贺千帆内心的动摇,连贺千帆想她一想也不可以。

      这便是贺千帆头痛之因,无解的。

      若真要解开,要么穆新瑶死,要么南雅死。

      仅此一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二选一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