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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翌年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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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桑筑,已近黄昏,落日挂了一半在屋顶上,余辉染尽池中水色。
未见芳芳迎来,南雅赶紧进了院门,果然看见贺千帆坐在月门下的软榻上,正沉着脸看向她,心情仿佛不大好。
“贺千帆!”南雅蹦到他面前,故意高声道:“你看,我买的杏脯,独一香的杏脯!”
贺千帆的视线随她而动,最后定格在她清甜的笑容上。他抬手牢牢地抓住她的胳膊,往下一拉,就将人带进自己的怀中。
“小骗子,你如今身份已与往日不同,”搂住怀中人儿,理了理她乱翘的额发,贺千帆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不可私自出宫,就算出宫也当带着宫女侍从,更是不可私下见男子,道士也不行。”
南雅不解,疑惑他为何如此清楚自己举动。
“也不可私下送礼。”捏了捏她粉红的脸蛋,贺千帆缓缓吐道:“那叫做私相授受。”
南雅扭起眉头,斜目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冰晶结成般。
贺千帆叹了口气:“罢了,往后再慢慢教你宫中规矩吧。”
“我才不学呢!”南雅朝他吐吐舌头,作势要从他怀中起来:“大不了就不待这宫里了!”
按住南雅的肩头,握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心窝,贺千帆话语柔柔:“你很特别,留在这里吧。”
心里顿时一甜,南雅在他怀中不好意思地扭了扭,点点头。甜言蜜语下,学规矩仿也不是件难事。
一旁的暖炉嗞嗞地响着,暖暖的霭气在四周流动,贺千帆突然觉得燥热得慌,忙将南雅放在身旁,伸手端起几案上的茶水,猛喝几口。
“咦,这是什么?”南雅看见茶水边的一方油纸包裹,分外眼熟:“胡饼么?”
“阿晔送来的。”说到这里,贺千帆方才还放松的神态露出一丝烦闷。
“真是胡饼啊。”南雅颇为遗憾,今日在东西市,她将胡饼吃了个饱,再也吃不下了。
还是察觉到贺千帆话语中的异样,南雅忍不住问道:“明王怎么样了?”
“不太好。”贺千帆闭目揉揉额心,醇厚的嗓音重重地往下沉:“丽太妃听闻梁王之事便疯了。阿晔他,也不好受……我准备让他继任梁王之职,开春后前往北地。”
“北地没有锦都好玩!”南雅惊道:“明王那性子,怎么受得了?”
“人总会学着长大的。”贺千帆睁开眼,眸中满是失落,他那总是明朗快乐的六弟再也找不回来了。
贺千帆是在今日午后见到贺晔的,彼时清朗俊秀的少郎瘦了一圈,看人的目光也不再那么透亮,仿是一夜之间就忽然长大了。
两人不过寒暄几句,气氛很是尴尬。贺千帆也不再嘘寒问暖了,直接说道:“阿晔你也当是该成亲了。我东禹的高门贵户,但凡你喜欢的,为兄我通通允了。”
贺晔暗自笑了一声:“那我要南雅,圣人哥哥你肯吗?”
贺千帆沉下脸:“不行。”
“还真怕哥哥你允了。”肩膀松懈,拨弄了下手指,贺晔抬起头看向他:“圣人哥哥啊,你人太好,总想着补偿别人。二哥谋逆,妻儿也不过被贬为庶民,还得几亩良田,好歹温饱无忧。前不久的结党营私案,有几名儒臣,妻女也被人从青楼赎回从良。哥哥,你就不怕他们的后人们日后反了么?”
贺千帆不以为然:“一个国家的强盛不是靠对敌人后代的残忍得来的。”
“所以哥哥你,怎么能叫人恨得起来啊?”贺晔垂眸忽而一笑,暗淡的眸子中好不容易亮起一丝光亮:“哥哥,派我去北地吧!二哥没守好的土地,我来守;二哥给皇族蒙上的耻辱,我来补偿!”
贺千帆盯着他,从那双闪着依稀光亮的眸子中,仿又找到些许少郎以前的模样。
思绪被嘴中的甜香拉回,回忆苦涩,让他不得不注意嘴中这丝甜味,南雅侧身紧依着他,喂了块杏脯在他嘴中,面前的两只眼睛张得杏子一样的圆,舔上去,会不会像杏脯那样的甜?
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贺千帆,”南雅靠着他,伸手将他眉间的川字抹平:“待明王出发,我要去送送他。带上侍从,也不私相授受,可好?”
伸手揉揉她黑栗色的发丝,他不禁笑道:“好,好!你这性子,呆宫里也闷。每日不妨跟着我学学字画,你也当学些有用的了。”
光阴若流水,流水在两人斗嘴寻乐中、在两人相依赏雪中静静流过,但南雅多数时都坐不住,于是贺千帆便端来笔砚教她写字作画,规规她遍布野草乱流的心性。
日日的字画之乐,不觉间就过了立春三侯,迎来了雨水日。
这期间,发生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事,便是年前后苍使者首次来访。
使者来时进献了成群的牛羊,满箱的珍器重宝,弥补昭华公主之争、重修敦睦邦交之意甚是诚恳。于是,在使者请求贺千帆释放东禹前前后后抓捕的潜入东禹的白袍僧之时,贺千帆也就略略思量一下便点头答应了。使者很是高兴,再三保证,两国重新建交,白袍僧此后定规规矩矩地带着通关文牒入东禹。
看来,此番来访,乃是后苍的铁力鹞终于懂了两国相交之仪,为白袍僧入禹寻木铺方便之路。
“这些白袍僧,”贺千帆很是无奈:“就这么喜欢我东禹?”
“这是因为.....,唉,我后苍国君有话带给陛下。”使者原是霍国官员,乃一老者,白发长须,满脸尴尬,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魔王已呈将临之象,天下即将大乱,唯有神木组阵方可护一方安宁。后苍愿与东禹一道共守天下太平!”
紧接着还是苏江边上“蟋蟀精”的说辞,听得满朝文武一愣一愣的,竟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
最后,使者带着几乎全部的白袍僧人回朝,说是几乎,因是留下了独自关押的知晓了南雅真实身份的白袍僧人“蟋蟀精”。
第二件事,便是西瞿新帝方长离新年封后大典。
此典甚为隆重,据闻是满城的火树银花,通宵达旦的欢歌乐舞。还听闻新后沉沉的凤冠缀满东珠,一颗便价值连城;满绣的新服曳地百丈,竟要数十人才牵得住。看来,刘太尉之女为新后,在新帝眼中也只有这样的大典,才衬得上。
放在往年,这样的盛典传到见过大场面的锦都城,也不过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今年,却让都城里的人异常嫉妒。
怪只怪,锦都城今年禁燃烟花。
第三件事,便是万景宫里的封妃之争。
此争非后宫宫斗之争,却是梅妃与圣人之争。
雨水那日,梅妃一身花团锦簇的红衣登门永乐殿,说是来向圣人替南雅姑娘请个名份的,贺千帆就等人开这个口,便应道要将南雅封为四妃中仅缺的妃位。
此言却将梅妃惊住了,她此番来只是打算给南雅讨个婕妤之名,西瞿立后之事让她猜到穆新瑶极有可能回宫,想赶紧做个顺水人情趁机拉拢南雅,也让她管人有理有据,未曾想圣人会赐妃位。
“这于理不合啊。”梅妃脱口而出:“南雅姑娘虽救驾有功,可她出身卑微,又无子嗣,妾担心她受不住这个妃位啊!”
“她受得住。”贺千帆正色道,在他心中,若论出身,全东禹无人及她。
众然梅妃有异议,但册封之事全看天子决议,很快这事就传遍万景宫,从渔女到妃子,众人皆认为南雅是有大福分之人,本人想必定是激动不已的。
桑筑内,桑树正抽出春枝,新绿沾上枝头。
“我才不稀罕什么妃位呢!”南雅一脸淡定,在几案的画作上果断画下一笔。
芳芳当她嘴硬,逗着她:“哎呀,那我家小娘子稀罕啥呢?”
“皇后,我要当皇后。”入宫初时南雅便向芳芳提过,此刻依旧初心未变。
此话一出,吓得芳芳刺向绣绢上鸳鸯头顶的线错刺到脚蹼上,于是在红红的蹼掌上出现一道极不和谐的绿色。
“小娘子作何就老想着皇后之位啊?”芳芳哭笑不得,皇后可是母仪天下的凤位,不是一般人能坐得起的位置。
南雅低头专心描着:“待我当了皇后,就把这样妃那样妃的统统给赶走,宫里一个皇后就够了。”
“你胆子倒越来越大了啊。”后脑勺被轻轻地敲了一下,南雅回头看去,贺千帆正虚着眼居高临上地盯着她。
“贺千帆,你打我干嘛?”南雅揉揉后脑勺,皱眉嘟嘴,仿若刚才是被锤子给敲了似的。
“装,叫你装!”一把将人搂了过来,抱在自己腿上,贺千帆伸手替她揉了揉脑后柔发:“再不敲打敲打你,你怕是要把我万景宫拆空了。”
“那我为什么不能当皇后啊?”南雅很不满。
“当皇后不容易,诸多规矩缠身。”贺千帆一边说着,一边侧目看着她的裙角,不禁一笑,这小娘子还赤着脚呢。
屋内暖炉热着,贺千帆却觉着她冷,握着她的赤脚,暖在自个儿袍角下。
芳芳在一旁看着两人亲昵模样,知趣地退了出去。
将脚从他手中抽出,南雅挪到几案面前,一本正经地在画作上又添上一笔:“我这不在学着规矩吗?这一阵我可是老老实实的写字画画呢!”
贺千帆凑上看去,几案上摆的是他前些时日画的一副高山流水的画作,画上高山挺拔,山下绿树成荫,其间有小溪穿过,本该是一副惬意安宁的画面,但小溪上却出现奇怪的东西——或直或弯的几笔诡异地搭建在一起。
贺千帆忍俊不禁,指着那东西猜道:“那是桥?”
“是的。”南雅点点头,很满意自己这几笔:“这桥很神奇,每近黄昏之时,这桥洞便一片金黄,黄金铸成一般。我叫它曈曈桥。”
“日照曈曈,你这阵子功夫看来没白费。”
南雅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你取的名,那时在渔村,你说要为我修座那样的桥,美到日照曈曈,就叫曈曈桥。”
贺千帆却一脸错愕,为什么他丝毫没有那时在渔村的记忆呢,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唉,罢了。”南雅看出他的茫然,叹了口气:“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说罢,心中却有些怄气。
贺千帆伸手搂住她的腰,她便气恼地将腰一侧。
腰肢很软,这轻轻的一侧,就像柳枝荡过他的指尖。
贺千帆将头搭在她肩上,稠密的呼吸打在她的脸颊:“是的,这样也挺好的。”
终是搂住了她,他低声问道:“小骗子,我突然想起一个事,你与我亲生阿娘原本就相识?”
南雅迟疑了一下,回想起乌凸山之行,心想也瞒不过了,就点了点头:“我在药泉碰到你阿娘,我那时太饿,她就带我去了玉清观,我和她聊起过要寻的人,我也是那时才知我要寻的就是你。”
当时正是南雅越狱潜逃之时,南雅东躲西-藏,一连两天未寻到吃的。贺千帆细细一想,或许这药泉相遇,阿娘已知南雅的真实身份,也许觉得南雅对他有用,便赠了南雅“我死你不活”的药方,还顺手推舟地将她指引到这里。
只是这详情,只有下次见到阿娘再询问了。贺千帆想起这药方,方才觉得阿娘当年的巫蛊罪名也未尝不是冤枉的。
却越发觉得自己幸运,冥冥之中,竟让南雅寻到了他。心中不禁一动,将南雅搂得紧紧的。
手中这腰啊,真是软得像要化掉似的。
屋内的温热灼着他的嗓子,发出的声音竟不知不觉绷得紧紧的:“小骗子,还记得初见时你对我说的话么?”
“嗯?”南雅突然也觉得脸热得慌。
“你说,你要睡我。”
“嗯。”
呼吸越发的急促,贺千帆在她耳边魅惑低语:“现在就如你愿吧!”
回宫之时,他还想着待南雅有了名份后,再行周公之礼不迟。而今这些日子相处后,情愈加得浓厚,有几次差点不能自已。
今日却不想再忍了,他吻了吻面前的这张粉腮,细腻的皮肤竟烫着他的唇。与她相视,才发现对方盈盈双眼也动情地望着他。
南雅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展颜笑道:“好啊。”
两人席地而纠缠,贺千帆的衣衫已褪去半臂,他望着榻上云鬓散开的俏人儿,忙伸手朝她的衣带处探去。
此刻,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敲门声。
门外是孙孟庆小心翼翼的声音:“圣人啊,老奴有急事相报,昭华公主她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