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药丸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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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流星雨砸死的，那片雨冒着火，然后她就没了。”
花朝坊落在地上的红灯笼还在他的脑中燃烧着，她怕火，她拽着他的衣服，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他想起南雅当时说起她母亲的死因，而他还嗤之以鼻。
《搜异志》那几行关于人鱼的记载，和着几个月前花朝坊南雅说的话，缠绕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拧出一股草蛇灰线。
溯南，两百年前的那场海战，他少时便有所闻。
并非因这场战役有多么的著名，而是着实残酷。
援军未到，众多的贼寇眼看就要登陆入侵。溯南的官民无奈只能将一处洞穴中的石脂引入海中，辅以漫天的火弹，是以海面上大火燃烧三日而不灭。贼寇全军覆灭，火焰熄灭后，漆黑而黏稠的海面裹挟着众多的尸体。
这场战事两百年后出现在皇室子弟的课堂上，夫子将它作为“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如何利用周边环境事物来获取最大胜利”的一个例子传授给他的学生。
年少总是心软得荒唐可笑。
他少时听闻这场久远的战事时，心里却在算着这些尸体中有多少是海寇的，有多少是鸟的，有多少是鱼的，仿佛这些尸体中少些人类的，这场战事也可以稍稍显得不那么残酷。
他甚至在听闻夫子提起溯南居民以渔为生，经此战事之后整整有一年无鱼可捕时，他心里庆幸着：“看吧，确实死的是很多鱼。”
没想到，原来真的有条鱼死在其中，状如人，为女子。
那时，会不会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眼中挣扎着泪水，目睹着母亲被生生烧死在这片火海中呢？
匆匆忙忙赶到内宅宴席上，未见南雅身影，而席上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女客们均错愕地朝庭院去路张望，议论纷纷，见天子到场，才收住声。
刺史夫人迎上前，话语中带着担忧：“方才烟花才启，或许惊扰到了南雅姑娘，她竟是朝庭院处躲去了。”
贺千帆听完，眉头紧蹙，连忙朝庭院处赶去。紧跟着他的孙孟庆等人摸不着头，只知天子举动皆因南雅而起，也紧跟上去。
刺史府的庭院白日里雅致闲趣，到了这烟花之夜，竟如爱恶作剧的顽童一般，随着烟花时明时暗，作弄着贺千帆四处探究寻找的眼睛。
刺史忙命人提着灯笼跟着寻人，红色的灯笼，灿烂的烟火，接连闪烁在一双深如黑夜的深窝眼中。
这双眼忽然盯着一处不放，贺千帆心中浮现出一个感觉，南雅或许就在那里。
山石相叠之处，形成一方矮矮的山洞，贺千帆来到此处，微弯着腰，试探性地喊了喊：“小骗子，在吗？”
没有人回应，烟火闪过，却照不进这洞里，黑漆漆的。
贺千帆不死心，他拿来一个灯笼，蹲下来，朝洞口伸去。眼神朝里一探，终是松了口气。
一方浅洞，不过半人之高，约莫勉强容得下两三人，此刻，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一角。
悬而未决的猜想终是得到证明。
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火烧死了南雅的母亲，小南雅亲眼目睹，却因年纪尚幼，在恐惧中将满天的火弹记成流星雨。
流星雨，多美的词，掩盖着惊怖的记忆。
初识觉着的荒唐，原是自己见识的浅薄，以为她嘴中没有实话，谁知每一个字都真实地让人心痛。
南雅仍抱头蜷缩着，并不理会他，沉寂在烟火的轰炸中。
贺千帆随即单膝跪在地上，俯身钻进洞里。
孙孟庆，还有陶嶙等人见天子金躯如此屈尊降贵，皆不约而同惊呼一声：“圣人！”
贺千帆却从洞口伸出一只手，将红灯笼递给了陶嶙。
他担心灯火会惊着他身后寂静的身影。
洞并不大，靠着洞外隐隐的灯笼光亮，贺千帆很顺利地靠近南雅。他拉了拉南雅的衣袖，再次轻轻唤道：“小骗子，怎么啦？”
南雅的身子抖索一下，才抬起头，双眼迷蒙。她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又看，嘴往下一撇，小声说了一句：“贺千帆，我害怕。”
贺千帆朝她柔柔一笑，也坐在她身边，把她牢牢搂在怀中：“不怕，我在。”
怀里的人儿仍在瑟瑟发抖：“烟花落在身上，会起火。”
贺千帆摸摸她的头，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继又抵着她的发丝在耳畔边安慰着：“好好，以后都不准放烟花了。”
醇厚的声音有神奇的魔力，南雅惊恐的心脏终于缓和下来，身后的胸膛炙热而坚实，牢牢地包裹着她，一刻也舍不得放。
放不了，放不了了。贺千帆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不可能对这个突然闯入他帝王生活中的身影放手了。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人与人鱼的差别，之前的纠结万分，之前的自欺欺人，此时此刻变得苍白而荒唐。
诺言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人与人鱼，也不过是一字之差而已。
天子御驾返程那天，宁坪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而这支返回锦都的队伍成了雪花使者，走到哪里，就将冬雪带到哪里。
雪景一路相伴，让南雅兴奋了好一阵，队伍中途休息时，常迫不及待地蹦下龙辇，赤足在雪里玩乐，害得孙孟庆提着鞋在她身后一顿好追。
“老奴，老奴这活实在干不了了！”这一次孙孟庆却不干了，痛定思痛，干脆捧着鞋跪在贺千帆面前。
贺千帆看着孙孟庆气喘吁吁的模样，忍着笑意：“孙孟庆，你好大胆啊！”
孙孟庆苦着一张脸：“南雅姑娘跑得跟个兔子似的，老奴这一身肥肉如何追得上啊？”
“老孙头啊，正是看你这一身肉，才让你活动活动。”贺千帆神情端得很稳，话语认真，确实为他考虑，才钦点他送鞋。
“这天冷，老奴也就吃多了一点。”孙孟庆笑得极为勉强。
贺千帆也不再多言，放下手中汤碗，朝车窗外望去。小窗框着一方雪白天地，粉雕玉琢的雪白身影正赤着脚在雪地里尽情地撒着欢，时不时还传来清脆的笑声。
舍不得扰了这身影的兴致，看了半响，才回过神来，正撞见孙孟庆露出担忧的表情看向窗外。
孙孟庆在他面前多数时候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泥菩萨模样，难得有此般举动，贺千帆乜了他一眼，也不追问，将空碗推至一旁，随手拿起一本奏本准备审阅。
“老奴，老奴听闻西瞿皇帝前几日已薨，那废太子方长离已回国，在刘太尉一党的扶持下已登基......”孙孟庆还是开了口。
“老孙头，我很少听你议政，如今看来你也很上心啊！”眼神并未离开奏本，贺千帆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一介内官，操心政事作何？我是操心圣人的家务事啊！”孙孟庆一脸委屈。
贺千帆放下奏本，看向孙孟庆，这老孙头说来说去终是说出实话。
“方长离已娶刘太尉女儿为妻，封后在望。昭华公主心气极高，不知会如何，圣人准备怎么处置呢？”字里行间反复斟酌，孙孟庆为贺千帆操碎了心，天子虽为贤主，政事英明，就怕感情上犯糊涂啊。
贺千帆轻笑：“不准备怎么办。”
“啊？”孙孟庆感到意外，还有些高兴。
早在先太后在世时，便知霍国的昭华公主穆新瑶心系他人，就性情而言，也并非圣人的良配，所以再三阻止圣人娶她为后之意。孙孟庆对此也看得很明白。
“我贺家的儿媳不求家世多显赫，只求贤惠明理，与帆儿情投意合即可。哀家呀，只想我这儿子，有个圆满的姻缘。”
先太后的话语仍在脑海中缓缓响起，而今圣人仿佛因南雅对穆新瑶之意起了动摇，孙孟庆不禁暗喜。
贺千帆扫了他一眼：“方长离另娶他人，依新瑶的心性，必受不得此番屈辱，定会回宫当我东禹的皇后。不然，他西瞿的刘太尉又岂会轻易在我东禹与方长离接上线呢？”
孙孟庆听闻心中暗自一惊，未曾想方长离归国即位且另娶他人，原是有圣人在后推波助澜。圣人竟为穆新瑶回心转意谋划到如此地步，用心可见一斑，只是心性‘浪漫、眼中只有一人的南雅又该怎么办？
贺千帆看出孙孟庆所忧，并不避讳自己的打算：“我本心中只属一人，未曾想到还能空出一处装下另一人。我虽看不起妻妾成群之好色之徒，但往前帝舜也有娥皇女英之例，我也可效仿！”
“可这得南雅姑娘她愿——”孙孟庆越听越忧心。
“无妨。”贺千帆挥手止住他继续往下说：“宫中也有梅妃、兰妃等妃嫔，却未见南雅对此怎样，想必多一个新瑶，她也不会介意。”
哎哟，我这感情路上越走越糊涂的圣人啊！孙孟庆心中暗自叫苦——南雅不介意梅妃等人，那是因为圣人对她们并不上心，如今来了个放在他心尖尖上的穆新瑶，南雅岂会不介意？
只可惜圣人并未将此看明白，反而主意已定，孙孟庆不禁垂着头暗自叹气。
突然，贺千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话锋一转：“老孙头，你在玉清观时，我阿娘有未提及过《搜异志》？”
“老奴并未曾注意啊！”孙孟庆抠抠头顶上花白头发，露出疑惑的神色。
“前几日，我读的《搜异志》有一份药方。这药方取了些麻沸散的方子，还配了一方奇物，乃人鱼之血。老孙头，你可知这方子有何效用？”
孙孟庆脑门上浸出冷汗：“这老奴可猜不出啊！”
“服这药，要以所用之人的唾液为引，可使服药之人与其生死相依。你看，是不是很像南雅初时对我使的手段。”
孙孟庆点点头：“确是很像。”
贺千帆盯着他，从榻上立了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与跪坐着的孙孟庆面对着面。孙孟庆浑身不自在，身子不禁往后微倾着，肚腩也因此挺得老高老高的。
贺千帆拍拍他的肚子，低声道：“之前南雅曾遇到一个出家人，我又听陶嶙说起南雅竟与我阿娘相识。而我从觉海大师口中得知，我阿娘早些年也曾借阅过《搜异志》。老孙头，你说说，这个出家人会不会就是我亲生阿娘啊，是我娘将方子交给南雅的啊？”
孙孟庆呵呵两声：“这老奴可没想到啊。”
“你与我娘亲为同乡，出家时，也将我托付给你照顾，想来对你是颇为信任。玉清观里，她就没有向你提及相关之事？”
孙孟庆摇摇头，紧闭着唇，松弛的肌肤从两侧唇角引出几道深深的皱褶，就像被绳子牢牢扎住口子的布袋子似的。
“唉，我那亲生阿娘啊！”贺千帆话语软下来，先是叹气，继又破声而笑，他用力拍了拍孙孟庆的肩膀，接过他手上的绣鞋，笑道：“罢了！罢了！”
披上狐裘，贺千帆下了辇车。冰天雪地中，星眸中却带着暖意，嘴边也不自觉地浅浅笑起，他紧握着手中的绣鞋，向雪地里那抹雪白的身影缓缓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药丸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