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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念若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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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脚下有一汪药泉,当地百姓常用其做药引。当年无思驻留景山修建圣光寺,也正是看上这汪灵泉,再后来约摸百年,当时前朝的皇帝崇道,又在半山腰建了玉清观。于是百年间,不管朝代如何更替,景山始终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
只是今日,景山分外的冷清,因是当地的官兵断了前往景山的道,只留下当今天子在山里徒步而行。
山中落英缤纷,红的黄的绿的织成山景。
贺千帆和南雅走在林间小道上,道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听闻过药泉可做药引,却未曾听闻能治外伤。”贺千帆深吸一口林间清冽之气,看向南雅:“你又是作何呢?”
南雅一脸理所当然:“治外伤这种小事若做不了,那泉水也妄负盛名了。”
其实贺千帆的脚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今日这山路徒步也无碍,他淡淡道:“往后这种事直说便是,不必动刀动枪的。”
南雅朝他嘀咕道:“进了刺史府后,你整日的忙,难见你几面。这忽冷忽热的,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想来想去还是动动刀子才诓得你来。”
贺千帆没接话,似是在想着什么,朝前走了几步,他回头道:“为何定要我来?”
南雅的眼神朝天外飘着:“治脚伤啊。”
贺千帆又往回走到南雅面前,他皱皱眉头,低头看着她,黝黑深沉的眸子,倒像是这条林间小路的终点。南雅神情顿时一变,收回方才口是心非的模样,也回神正视着他。
这双盈盈杏眼,淌满着他身后的秋色。他忍不住伸出指头,在她额头上敲了敲:“你呀……”
忽然,他的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抬头一看,原是一只倒立在树干上的大尾巴松鼠伸着爪子碰了他的头,似乎在抗议他们竟敢在它的领地之下喧哗。
“药泉我单独前往即可,你们不必跟来。”贺千帆朝孙孟庆吩咐道,脸上异常的冷静肃穆。
长身健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前往药泉的方向。
孙孟庆捧着大肚腩,朝南雅看了一眼:“南雅姑娘,圣人似乎猜到了药泉那处的安排。”
南雅耸耸肩:“猜到就猜到了呗,他总归要去见他亲生阿娘的。有时真不明白你们的规矩,是生逼着人留遗憾。”
孙孟庆:“小娘子胆子可真不小。”
南雅低头在地上寻着什么,也不忘回道:“孙总管胆也不小,我一提这泉边母子相见的计划,你立马就把静安师太约下来了。”
正说着,南雅话语一顿,朝一棵树边蹲下来,采得几颗蘑菇。她突然狐疑地转过头:“孙总管,你那日将圣人思母说得那般凄凉,不会是故意的吧?”
“巧合,巧合。”孙孟庆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小娘子作何采着蘑菇啊?”
“肚子馋了,突然想吃烤蘑菇。”南雅笑道:“孙总管帮我生个火吧。”
“这蘑菇仿是有毒啊!”
“无妨无妨。我天生不怕毒,毒的好吃。”
孙孟庆双眼笑咪咪的:“南雅姑娘真是毒的不怕,就怕醉人的酒。稀奇啊!”
孙孟庆很快唤人生好了火,南雅串上蘑菇架在火架上,烤得滋滋作响。
毒蘑菇散发着焦香,终结在南雅的口腹之中。孙孟庆瞪眼瞧着,深吸一口气,抹抹头上的冷汗:“孙某算是开眼界了!”
“这谈得上什么眼界。”南雅难得谦虚一回,将空串放在一旁:“孙总管,你那日说的真是好,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这几日总想着这句话,我想成为那一双人。孙总管,你告诉我呗,你那圣人,对我究竟是作何想的啊?”
“圣人之意,老奴可不知啊!”孙孟庆赶紧摆摆手,又弓下背安慰着南雅:“小娘子也不必胡思乱想。圣人政事烦扰,哪怕在锦都城外,也难有得闲时刻,自然不可能事事周全。”
其实,贺千帆的心思,孙孟庆清楚得很。平日知情达理、办事果断的天子偏在这件事上进退不得,糟就糟在“一生一世一双人”上。
要知道,贺千帆心上这个“一双人”从来都是穆新瑶啊。
回想住进刺史府的当晚,贺千帆在寝屋里突然问了一句话,问得孙孟庆猝不及防。
他问:“老孙头啊,你说说,其实我骨子里是不是还是挺像我那花心的父皇啊?”
问完,他也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图,只是默默闭上眼,陷入沉思中,偏叫孙孟庆在脑袋里胡乱搜罗的答案堵在嘴里。
此刻,孙孟庆立在林风中,那双沧桑的眼微眯着,夹着南雅娇小的影——这小娘子天真纯直,因心上人的踟蹰不前就患得患失,心中难免替她担心着最近得到的消息。
听闻西瞿的老皇帝病入膏肓,废太子、穆新瑶的情郎方长离极有可能被接回继承皇位,而他背后最有力的支持者意欲与他联姻。依穆新瑶那般骄傲的个性,若方长离另娶他人,指不定就留在东禹了。可待穆新瑶回宫,贺千帆着了魔的非她不可,南雅又该如何自处呢?
药泉之行在贺千帆寂静无声的归来中结束。
他归来时,秋阳暖照,林风正盛,缤纷落叶飘散在沾着秋黄的修长身影上。
他面色并无多少变化,依旧是克制而肃静,只是话比来时少了许多。南雅也没多问,陪在他身边默默随行,眼却不安分着,偷瞄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林中的松鼠欢脱跳跃,展开大尾巴在树间远跳降落,南雅眼角捕得这画面,不禁兴奋地一叫。
贺千帆无语,安静的脸庞偷偷起了一丝浅笑。
第二日,冬至,花焰日。
暮色降临,刺史府内华灯初上。
“贺千帆,就是个骗子!”南雅坐在宴席上,盯着来来往往的女眷们,心里忿忿不平。
彼时,正是刺史府内堂中设的曲水宴上。
人造的巨大长石桌上,饰以菊花的各色餐食随着流水次第而至,女客们点头称赞,笑语不断,唯留南雅坐在女主人身旁,脸上挂着郁闷,一身的不自在。
刺史府的这顿盛宴,分男女两处,男客们随着天子在外厅,女客人们则安排在内宅。
贺千帆“一起看烟火”的许诺在南雅的眼中自然是不可实现了,因此气愤得很,想着想着,低头就狠狠地拧着自个儿手腕处的皮肉。
“嗞……”贺千帆心中暗自吃痛一声,拉下衣袖,掩着手腕上突起的红痕。
这小娘子,如他方才心里所想,心里果真是不痛快得很。
奈何时下宴请风气皆是男女分席,刺史府也不例外,贺千帆帆更不好提及合席之事。他堂堂天子,作何要看别家女子?
席间,当地的官员们先是话语谨慎,举止拘束,却见当今天子虽威仪不凡,但言谈间却温和亲近,不觉几杯下肚,也如随行天子的大臣般自在善谈了许多。
刺史见气氛如此良好,便挥手朝下人一抬,天空随之迸射出无数的烟火,夜空顿时灿烂辉煌。
“禀圣人。”刺史恭恭敬敬地出了席,手捧着一本书朝贺千帆献上:“臣闻圣人近日派人在圣光寺寻着此书。恰好此般的有缘,前不久臣将此书借走了,也给了臣借花献佛的机会。”
孙孟庆接过书,转身递到贺千帆手上。
贺千帆笑道:“宁坪人杰地灵,早闻无思大师盛名,想一睹他这本异作,没想到爱卿却与我想到一处了。”
此书封皮三个大字“搜异志”,虽历经两百年,稍有泛黄显旧,但仍保存得很完整。
拈起一页,随意翻开,不经意地看去。
几行字,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瞥若电灭。
“轰!轰!轰!”
头顶上烟花乍响,那念头又从脑海中窜了出来,翻江倒海。
烟花在夜空中朵朵绽放,生动而活泼,席间高位之上的人影却巍然不动,凝重而安静。
大臣们察觉出了天子的异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灿烂的烟花,流星雨般地划过。
贺千帆忽然站起来,手中的书也掉下来,他竟转头朝内宅席宴处赶去。
孙孟庆等人赶紧跟了上去,刺史也是大惊,见状直冒冷汗,也尾随而去,留下席间一干人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唯有落在榻上的书,静静地在秋风中竖起一页,欲翻未翻。
一只手将这书拾了起来。
内使张棠捧着书,好奇地朝那页瞧去。
“元亨七年,有海贼来犯溯南,守军以石脂作火弹相搏,是以海生火三日不灭。贼败,有渔夫寻得人鱼,状如人,为女子,已亡。分而食之,皆寿。”
元亨七年,是两百多年前了,那时的临海,还被唤作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