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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胆大妄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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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两人沉默之时,内使张棠低头走进来,细声道:“回圣人,已将糯米糕送至南雅姑娘处。”
“她在做什么?”陶嶙带来的谜团在贺千帆头脑中快速消散,与其关注没头没脑的事情,倒不如多看看眼前人。
张棠叹了口气:”我去的时候南雅姑娘正发着呆。听她身边的人说她这几日时常这样,在屋里也呆着,在外闲逛时也呆着,偶尔自个儿还莫名傻笑,当自己还在做梦一样。”
贺千帆点点头,眼底一阵恍惚,那日鬼迷心窍,她的气息沁入心脾,于是一时冲动,仿是本该攫取她唇中的芳香。
听闻他昏迷的三日,她时常守在他榻边,如同他待她昏睡的两日般,盯着他不语。现在他醒了,反倒见不到她的影子了。
往日嘴上没少孟浪之语,而今却是这般胆小的贼,贺千帆心中暗暗笑道,定是因干了下药的亏心事,不敢来见他。
也好,他心里也挺乱的。
陶嶙在旁边疑惑地抠着脑袋,眼瞧着圣人与南雅之间的不可名状的诡异情形,莫不是那“一口药丸”惹出来的吧?
天子面前,他也不敢多想,又请示圣意,商议两日后返回蜍州治所宁坪。因带着南雅这么个不省事的女眷,为免扰佛门清净,转而宿至蜍州刺史府,待脚伤恢复几日之后,再启程返回锦都城。
贺千帆觉得此安排甚为妥当,点头定了下来。凝神思索片刻后,他又给陶嶙添了一项任务:“我听闻齐光寺兴建之时,是由一名叫无思的大德主持。他除佛理颇有建树外,还擅长记录当时各地的奇闻怪谈。因而这两百余年,齐光寺不仅因侍奉佛舍利著名,也因无思留传于寺的《搜异志》别有盛名。待回至宁坪,你替我寻来看看。”
陶嶙赶紧应了下来,心里却疑惑不解,圣人怎的将兴趣转至难上大雅之堂的怪作之上?
贺千帆对陶嶙茫然的表情视而不见,眼神却落到张棠冷白的脸色上。天地焜黄秋衰,此地靠北,寒意更甚,张棠不过出去一会儿脸色已冷若霜色,也不知这几日只知发呆的小骗子冷着没有,便命人添了几件裘衣送了过去。
是以出发那日,贺千帆见到南雅时,她正披着茜色的裘衣,嘴里含着半块糯米糕,站在天子驾六的龙辇旁,朝他招着手。
领头的两匹骏马浑身黑亮,端的是凤臆龙鬐的桀骜模样,而她梳着乖巧的布着花钿的交心髻站在旁边,配着欺霜赛雪的瓷白肌肤,倒像是挑衅一般。
第一眼,贺千帆就忍不住笑了。
南雅本是欲笑不笑的,见他展颜,方知他并未因她下药的举动生气,也弯眉一笑,却立马又敛住笑容。
其实她在张棠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举动中,已猜到贺千帆并未置气,于是她就等着贺千帆亲自寻来,可在那突如其来的亲吻后,他醒来也没如世间其他男子般来寻意中人,反是静下心处理都城传来的政事。
要知她早已焦躁不安,忍了又忍寻他的念头。
她自诩是个果敢的性格,却偏偏在他身上患得患失。
“脚怎么样了?”她撅着嘴,眼神朝他脚上瞟去。
“还行。”他坐在亮轿上,被抬到南雅身边的上车处:“小骗子,你呢?”
“还行。”她学着他说话。
贺千帆点头轻笑,被一众奴仆小心翼翼搀扶上车。
“圣人啊,我当坐哪儿呢?”南雅见他就要钻进车屋里,急了。
贺千帆回头,黝黑的眸子隔着方胜纹的帘头透出。阳光斜打在帘头上,拓落在他脸颊的阴影随着显山露水的轮廓起伏,使得高挺鼻梁上的驼峰分外明显。
那鼻中发出一声嗤笑,他垂眼摆放于车驾旁的木阶上,阶上已然有一只穿着锦靴的脚踏着,靴子的主人看来已选好去处,而此刻却在装模作样问着自己该坐哪儿。
“上来吧。”他满意她今日正正经经穿着鞋。
听说他编的那双草鞋被她整日穿着不放,最后拖着残败散架的躯体被她珍藏进一个木盒子里。
南雅赶紧爬上车驾,从他撩起车帘的胳膊下,低头钻进车屋里,就怕贺千帆改了主意。
仍然和平日般寻常,贺千帆端坐在榻上,翻阅着快马急递而来的奏本。而南雅仍坐在角落,时而盯着他看,时而又和他说上几句,时而又昏昏欲睡,时而又掀起窗帘打望着沿路风光。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仿佛那日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也寻常得不值一提。
十日行程之后,临近宁坪,贺千帆放下奏本,肃清嗓子,向正趴在地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皱眉看着他的南雅说道:“小骗子,可知宁坪特产什么?”
“盛产榆木脑袋花。”南雅的回答更像是在发泄。
贺千帆眼神微微一凝,又缓了下来:“你这榆木上瘫着的小虫,好好听罢。宁坪为盛产烟花之地,不同于他地只在新年点烟花的习俗,宁坪每至立冬,也要点烟火迎冬,以人间喧哗安天地闭藏,也称为花焰日。”
话只说了一半,他就朝南雅勾勾手指,南雅不肯过来,他便搓着一个小纸团弹在南雅双眉之间:“小虫儿,快提起精神!过四日便是立冬,而今年的花焰日更为盛大,到时可大饱眼福。”
“你会一同去看么?”南雅来了精神,伸直脖子追问着。
“那是当然。带你看完烟花后,我们再启程回锦都。”贺千帆点点头,今年宁坪的花焰日规模空前,乃是地方官员因他到来,借贺平定北乱以讨好圣心。
本是天高皇帝远,如今皇帝来了,臣子一片苦心献殷勤,他岂有不受之理?
“太好了!”南雅终是展颜,跳了起来,心中的烦闷瞬间抛至十万八千里远:“我也从未见过烟花,想来定是漂亮极了!”
队伍很快行至宁坪,金翎卫多数在城外驻扎,只留下百余名近卫亲兵护送着天子入住刺史府邸。
刺史府修建的简朴大方,却也不乏奇巧心思,内有乾坤。宅邸园林自带野趣,叠山理水,花木繁盛,掩映着亭台楼阁,颇有山水田园的写意之象。
一行人很快在府邸中安顿下来,南雅四处转悠着看新鲜,因是天子罕见带来的女子,府邸上下待她极为小心,皆是陪着笑脸,由着她心性。日子过得也颇为舒心,但她却觉得日子太慢,一直期待着与贺千帆一同看烟火的日子。
真不知那烟火是什么样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焰来?
看完这烟花就得返回锦都,想起这一路的经历,虽艰辛波折,南雅心中反而不舍,但总有那么一丝遗憾,悬在心上。
刺史府的重重屋檐之后,远远的一座孤山。山脚下有汪泉,山腰上有座观,观里有位道姑,她有一个儿子,他们却不能见面。
抵达宁坪那天,南雅见到从景山回来的孙孟庆,她拉着他,偷偷问着此事。
孙孟庆叹了口气:“当年先帝宫中佳人众多,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正是大戏不断。这可苦了先太后,她本是世家嫡女,哪里见过这么多明枪暗箭,而静妃一心护姐,得罪不少人,后来又诞下龙儿,终成他人眼中钉,被人污蔑巫蛊之罪远罚至玉清观。”
南雅听得极为认真:“那静妃走后,先太后如何应对的了?”
孙孟庆答道:“那可是欧阳家的嫡女啊!静妃将圣人托付于她,她为了守护这个孩子,变得极其坚韧厉害。再加上先帝虽风流,待先太后却是极为用心的,先太后才稳坐凤位。”
南雅心中颇有感触,贺千帆是不幸的,少时失母,同时却又是幸运的,多了一个疼爱他的母亲。
哪像她,自打母亲被流星砸死后,就始终孤独一身,哪儿有人来疼爱。脑中不禁浮现阚达梦境中出现的女人身影,她心中忽的痛得一抽。
孙孟庆又叹息了一声:“可先帝的一句母子不得相见,苦坏了圣人的思母之心。我记得圣人少时,突然对老奴说过一句话,让人又感动又伤心。”
南雅好奇道:“他说了什么?”
孙孟庆顿了顿,忽然笑道:“他说:‘老孙头啊,我这辈子决不学我那父皇,我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南雅不禁动容,喜着这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冬至前一日,南雅翻窗入了贺千帆的寝屋前厅,恰逢贺千帆正与蜍洲刺史笑语晏晏的把谈。他正听着刺史谈着今年如何如何的丰收,百姓又是如何如何的安平,突然窗中滚出一团粉红,把刺史两只眼睛惊得滚圆。
“失脚了,失脚了。”南雅从地上爬起,满脸笑意。
官至刺史,自然知此刻不宜久留,刺史赶紧告退,只留下贺千帆皱着眉头盯着南雅。
“你想干嘛?”
“跟我去一个地方。”南雅灿烂一笑。
“凭什么?”贺千帆目光凝聚,语气平平。
“你喜欢雕花呢,还是雕鸟?”南雅将袖子撩开,漏出光洁的胳膊,她摸出一把小刀,比着胳膊冲他摇了摇。
贺千帆揉揉额头:“小骗子,你又想做什么?”
南雅朝他的右脚踝指去:“心疼你的脚伤,不如去景山脚下的药泉泡泡?”
冷眼瞅着南雅比在胳膊上将划未划的匕首,贺千帆隐隐觉得胳膊在痒,看来不管他们两人的关系会如何发展,这小骗子永远都是顶着这张乖巧的脸蛋胆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