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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身份暴露 ...

  •   苏江的水是凶猛的手,以浪为爪,伸向每一个在它身体里挣扎的魂灵。

      贺千帆在往下沉。

      身上的软甲如千斤的石,带着他直坠江底。崖高水深,他落入江面那一刻已被水力击得昏昏沉沉,水往他嘴里涌,全然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迷迷糊糊间,他半睁双眼,整个世界都湿了,湿得如混入了墨汁的水,在研磨的砚中旋转。

      他似乎又看见起起伏伏的星河,像丝绸般柔软。

      又累又困,咽下一口水,不能呼吸,他就快沉睡了。

      突然,他发现这如墨的水中长出海藻一般的发,那发渐渐逼近,在他眼中时散时聚,最终汇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月光透入江水中,照在人影上。于是人影有了随浪飘散的卷曲柔发,有了如鱼尾般摇曳的金色长裙。

      怪模样。他想笑,却咳嗽一声,水在往他身体里涌,已经懒得呼吸了。

      好想念,陆地上呼吸的味道,有炊烟的香味,有森林的潮味,有海的咸味。

      人影逼近,撬开他的嘴,与他面对面,以唇封唇。

      于是,他闻见了炊烟的香味,森林的潮味,海的咸味,此刻他成为贪婪而饥渴的小兽,吮吸着想念的味道。

      南雅感觉到贺千帆拼命的攫取,知他保命已无恙,才安下心来。她摸摸他的胸膛,赶紧扒下覆在他身上的软甲,拖拽着他在江中泅泳一阵,才寻到江岸,爬了上去。

      贺千帆老大一个人,又晕过去,身体变得又沉又软,南雅废了好大劲,才将他拖上岸。

      江岸荒凉,挂着瘆人的夜风,扫着枯败的簇簇水草,发出呜呜的怪声。

      有此怪声,附近必有穴口。

      南雅赶紧朝前探去,果真在水草堆后发现一方若影若现的洞口,心中颇为激动欣庆,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人弄进洞里,接着又寻了枯草垫在贺千帆的身下。

      她小心翼翼地查看了贺千帆的伤势,身体几处礁石碰撞的淤青,更糟的是他的右脚脚踝处已肿胀。南雅见状心中一紧,担心他的脚踝骨是否受伤。

      待一切妥当,天上琼钩已西移一半。

      日游千里,又江夜救人,纵然南雅是铁打的身板,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她就着贺千帆歇身处一旁的巨石,先是半趴在上面,不一会儿竟小寐起来,可心中始终挂念着尚未醒来的贺千帆,终究是半睡半醒,并不踏实。

      却还做了一个清明梦,梦里实在荒唐。

      梦回南海边上,贺千帆一人坐在沙滩上,低着头似乎专心做着什么。待她走近,竟见他像模像样捏着针,在绣花鞋上绣着一只胖头怪鱼。他忽然抬起头,翘起兰花指,对她朗声道:“把鞋穿上!”

      活生生地被吓醒。

      她瞪大着眼,石壁穹顶逼入她的眼眶,她仍在这个逼仄的石穴中。再起身往旁一看,心中一惊,贺千帆竟是醒了,侧着脑袋,黑漆漆的眸子正盯着她。

      “扶我起来。”被江浪袭击,又险些溺水,贺千帆没有多少力气,只够将余力灌进嗓音里,勉强维持着些许帝王的尊严。

      南雅立马上前,扶着他的背,将他靠在岩石边。

      贺千帆:“你救的我?”

      南雅望着他,嘴咬着,点点头。

      她的唇咬得紧,肉感的唇弥满血色。贺千帆想起水中她渡气与他,不觉喉结上下动了动。

      心中还是很大震动,她竟随着他跳下来。

      “你可有什么不舒服?脚是否......”说着说着,南雅竟不带正眼瞧他,撇着头,眼神正垂在地上,话也只问了一半。

      贺千帆蹙紧眉头,伸手摸在她的下巴上,把她的头掰正,再朝那张脸蛋上看去,却怔住了。

      红红的眼眶,嘴唇死死地咬着,南雅倔强地憋着就要溢出的泪水,忍了又忍,最后朝他大吼道:“你怎这般蠢,叫你去听风崖就去听风崖!你可知你掉下去时,是怎样的折磨我!”

      话吼完了,眼泪也流得满脸皆是。

      许是被她震住了,贺千帆看着她,半响未吭声,最后眸色一沉,静静道:“我以为她是我的亲生阿娘。”

      说的极为平淡,就像在说吃了一碗饭,喝了一口水。

      人本当就吃饭饮水,人本当就该有阿娘。

      这下轮着南雅被震住了,方才的怒气倏地就被化解了:“我以为先太后才是……”

      贺千帆暖暖地一笑:“我有两个阿娘,一个生我的阿娘,一个养我的阿娘,她们是姊妹。”

      啊?南雅听糊涂了,脑门上的水随着刘海滴到眉上,又从眉上滑到脸颊。

      “我阿娘是随母后来的滕妾,母亲入宫后生的孩子夭折,她也不能再孕,我阿娘便生了我。”贺千帆将好几年的故事化作三言两语:“后阿娘为护母后,惹怒了父皇,被罚到玉清观,此后便是母后养我了。”

      他的阿娘去玉清观时,他不过六岁,并不明白阿娘着一身清汤寡面的打扮离去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阿娘离去时的笑容,灿烂而温柔。

      于是,这个笑容洇湿了他儿时的记忆,他常常在睡梦中醒来,发现睡枕上星星点点的泪痕,而母后守在一旁,握着他的手叹道:“阿帆啊,你得坚强。”

      后来他果真坚强起来,习武,蜕变,争斗皇位,坐上帝位。那么多年,唯有两次情绪上的失控,一次是太后因病离世时,一次便是这次阔别多年的来访。

      唯有在他的母亲们面前,他才可以不坚强,他才能是个孩子。

      石穴顶上潮湿的水气,在石尖上汇聚成水滴,滴了一滴在他的额发上,又从发上滴到眉上,再从眉上滑到脸颊。

      他呵出一口寒气,嘴唇因江水浸湿身体而泛着紫色:“小骗子,去生堆火,我有些冷。”

      南雅赶紧站了起来,在周遭寻到些干树枝,堆在一起,然后看着贺千帆,手足无措。

      这些树枝有粗有细,并不是都适合来引火,贺千帆想她或许并没有取火的经验。

      贺千帆在腰上摸索着,南雅却取出一个小囊袋,呈在他眼前:“是找这个吗?方才我水中取你软甲时故意留下的,想着这荒郊野岭的或许有用。”

      贺千帆接过,取出火石火镰,又递还给南雅,示意她取火。

      南雅茫然地望着他,他才想起她怕火。

      艾绒已然湿透,不能再引火,他抽出一簇枯草,想忍着身上传来的伤痛,将火点燃。

      “我来,你教我吧。”南雅一把将他手中的火石火镰抢过。

      贺千帆:“就在这枯草上,将它们相互摩擦即可……可你能行吗?”

      南雅神情紧张,没有回他话,只顾低头蹲在枯草边互摩这取火的工具,枯草冷不防地被点燃,她吓得将火石扔在一旁,转头就想躲开。

      忽又忍住侧身的姿势,赶紧堆上树枝取火,眼瞧着树枝堆底部亮了起来,她忙往贺千帆身边躲。

      “现在还冷么?”南雅转头看向贺千帆。

      贺千帆却没有说话,他垂眸盯着南雅裸露在外的小腿,又转而看向她的胳膊,白皙水嫩的肌肤上不相宜地出现无数道小划痕。

      他醇厚的嗓音哽咽一下,像是在喉舌里摔了一跤:“你怎么想着寻过来的?”

      南雅回道:“王勉是个叛徒,他昨日想杀我来取你性命,却被我们逮住了。审问之下得知金翎卫安插了梁王的奸细,我忧着你的安危,就赶紧赶过来了。”

      贺千帆:“你方才说王勉是什么时候杀你?”

      “昨日啊!”南雅瞪大着杏眼看着他。

      贺千帆紧闭上唇,细细端视着面前的这个人儿,缄默着。

      南雅半坐在他身旁,凝着眸也回望着他,不解着他此时的沉默。

      外面江风仍吹着,洞穴如大山的嘴,发出细细的哨声,带着穴内气流的涌动,扰乱了柴堆上火焰曳动的节奏。

      火光在两人对望的脸庞上同拍地忽暗忽亮。

      “小骗子,我饿了。”贺千帆忽然笑了,唇角微微地弯着:“你会打渔,去给我抓只鱼来裹腹吧。”

      南雅一听,滑溜地爬了起来,一边往洞口小跑着一边还回头笑道:“你好好等着,我给你抓只肥的回来!”

      贺千帆点头回应,待俏影消失在洞口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回。

      他先是弯腰爬到一边,从尚未点燃的柴堆上抽出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然后撑着树枝挣扎着站起来。

      他动了动肿胀的脚踝,幸好只是肿痛,并未伤到骨头。

      可他的大脑却很混乱。

      她说她是江边渔女,她说她会道法。

      她说她去过遥远的国度,她说她见过雪山沙漠。

      现下,她又告诉他两千里路,她竟一日到达。

      她究竟是骗子?
      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咬咬牙,撑着树枝,他一瘸一拐地朝洞口走去。

      并不规则的洞口外面,江风已然变小,江面平静,素月清秋。

      一行脚印拓成了江滩细细的针脚,延伸到江边,与素月一行碎影奇妙地融合衔接。

      突然,平静的江面中心升起一股扰动,细浪荡起,一道影子从苏江里破浪跃出,映衬在那轮弯月之下,发出柔和绮丽的金色光芒。

      海藻一般四散的黑栗色长发,湿淋淋的粉色衣裳绞在人影身上,那衣裳下方,微弯着一条漂亮的鱼尾,通透的金黄,每一片鱼鳞都闪着荧光,就像把这月色穿在了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身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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