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游来藏尾诗》小满秧

50、心起波澜

　　江面微澜，沉在贺千帆的一对黑瞳中，跳跃的金色身影，却掀起瞳中的惊涛骇浪。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她身上那么多的不可思议。

　　那些遥不可知的国度，那些闻所未闻的见闻，那些匪夷所思的古怪话语，那些荒腔走板的举动，原是因她本就不属于人间。

　　脑海中有双白皙的双脚，不受足履的束缚，紧张的时候，脚拇指会并在一起无意识地交叠着，原来这双脚也不属于人间，会在入水的时候化为美丽的鱼尾啊。

　　贺千帆紧合着双唇，神色凝重。靛蓝色的衣裳尚湿着，牢牢地裹挟着他，恨不得将夜的寒冷全身心地传给他，让他彻底被山的穴口吞噬。

　　一个冷颤，将他惊回了神，他半身的重量都撑在木枝上，才勉强转回身。又是一瘸一拐地跺回歇身处，缓缓地褪下外层湿衣后，才要坐下时，他突然紧张地回头查看，待发现穴洞中的地面皆以碎石为主，并未留下行至洞口的脚印，方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放下树枝，双肘撑在膝上，盯着跃动的火浪，眸子被灼烫。

　　“鱼来啦！”清脆的声音先闯入洞中。

　　紧接着，俏影入洞，湿衣裹身，长发贴肤。月色在她身后，用朦胧笔触勾勒出她尚在发育期的身体，直肩细腰，小荷微隆，细长的手臂隐约可见紧实的肌肉线条，也许她穿着时下流行的襦衫长裙并不是最美的那位，但定是此时此刻最美的景。

　　偏这俏丽的景掀起身前裙摆捧江鱼，大腿竟也露出一半。

　　贺千帆心中竟是庆幸，庆幸这方天地仅有他与她，怎可叫旁人偷眼去。

　　“你起来过？”南雅捧着鱼呆立着，突然发现贺千帆起身时拖拽的痕迹，面庞带着紧张。

　　“嗯。”黑瞳锁着她，贺千帆神色自若：“火要灭了，我将不易燃的树枝抽了出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南雅顿时松了口气，捧着鱼快步走过来，盯着他肿胀的脚踝，低声责怪道：“你还伤着却折腾，你当待我回来弄啊，若是伤上加伤便糟了。”

　　贺千帆轻轻一笑：“倒无妨，这一折腾我才确定脚踝仅是扭伤，并未伤及筋骨。”

　　南雅还绷着唇角，而眼中的欣喜已不自觉地流露出来：“那也别瞎动，灭了再点就是。”

　　“你不是怕......”正说着，方才走动拉扯的伤痛才后知后觉地让贺千帆感受到，他不禁朝脚踝摸去，却又觉得仿佛腰间的撞击更为疼痛。

　　真是这儿也痛，那儿也痛。

　　南雅见着心疼，把鱼朝地上一扔，慌神道：“罢了，罢了，我不说便是。”

　　此刻，贺千帆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于是眼神尴尬一侧。

　　南雅转而好笑，弯腰朝地上鱼儿看去，准备挑一只又肥又大的鱼儿犒劳面前咕咕叫的肚子。

　　人却忽地愣住了，这鱼儿肚上半数都有她咬下的齿印，她方才显了鱼身，顿时一阵心虚。

　　该怎么解释，别人都用鱼钩渔网捕鱼，她修得是用嘴叼鱼的道法？

　　南雅皱着眉头纠结的模样全然落入贺千帆里，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半合半开的嘴。一张小嘴丰唇，上唇有饱满的唇珠，未合拢的嘴透着雪白的贝齿，隐约可见左右两边各一颗小虎牙，无形中带着一股少女不自知的纯而诱人。

　　“没有工具去鳞吗，怎的用手去抠？”贺千帆替她解释了，顺带从腿上摸出一把暗藏的小刀，反手将刀柄一端递给她。

　　南雅愣愣地看着他：“作何？”

　　贺千帆：“去鳞去内脏。”

　　“都这时候还这样讲究。”南雅小小抱怨着，手却自觉地去接刀柄：“我可是生的一只都可吃下。”

　　话才说完，捏着刀柄的手僵住。

　　该怎么解释，别人都是吃蒸鱼炙鱼，胡扯她得吃生鱼维持道法？

　　“那是世人风雅情趣时食用的鱼鲙，怎可与现在比的？”贺千帆又替她解释，并松开刀柄：“快些烤来，我实在是饿了。”

　　南雅接过刀柄，面上是如释重负。果真心虚之下说什么都不对劲，她再也不想说话了。

　　贺去帆却朝她勾勾手指：“你过来。”

　　南雅疑惑地弯腰低头朝他凑近，贺千帆却伸手扶着她的下巴，在她唇角抹了抹。

　　“你嘴边有沙。”贺千帆话语平平，将抹唇的手放到腿边。

　　南雅自然朝那只手看去。

　　手捏得紧紧的，筋骨如棱，掌心藏着她叼鱼时留下的鱼鳞。

　　手始终未打开。

　　在南雅一顿猛如虎的剖鱼操作后，鱼儿终于顺利被串在了火堆之上。

　　一共九条鱼，却有六条进了南雅的肚子。

　　南雅狼吞虎咽着，已然忘记这些鱼是为贺千帆而捕来的，却还是留了三条给他。

　　三条让他永生难忘的烤鱼，半熟，带着破碎鱼胆的苦味，在这夜半三更，寒山孤洞里，颇为应景。

　　难为这小骗子了，吃的极为认真，舍不得说一句话，吃个鱼都像在骗他“这是人间美味”。

　　想起她日游千里，不辞辛苦地来救他，他才恍然：她是累极了，饿坏了。

　　真是差点被她貌似精力满满的模样给骗了。

　　心中莫名暖暖的，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南雅，你吃好了便过来，我有话问你。”

　　南雅瞪大着眼，恰也饱腹了，于是放下手中鱼骨，好奇着他要问她什么，迫不及待地坐了过去。

　　贺千帆：“你那你死我不活的把戏，是不是失效了？”

　　“呃......”南雅一时语塞，她低头看看手上的划痕，又想起他手上并未出现相应的痕迹，本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定是早就发现了。

　　她拉扯着裙子，眼神只顾斜看着穴顶，然后勉勉强强地点头。

　　贺千帆瞅着她，看着她脸上的倒霉模样好笑：“让我再猜猜，是怎样失效的呢？是不是因为相距太远了？”

　　南雅竖着耳朵，咬唇听着，依旧打直着胳膊扯着裙子，贺千帆皱皱眉头，握着她的手从裙上移开，再扯这裙子就该破得不像样了。

　　话说她不会就这样子出现在乌凸一干守军前的吧？想到这里，他神情僵了僵。

　　南雅却以为他是生气了，开口道：“计划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便想好了，若是有一天我离开，必要断了彼此之间的这般牵扯，你也不会因我而误了事。”

　　没想到此次远行倒让这牵扯意外断了，南雅觉着怪可惜的。

　　贺千帆怪道：“你作何要离开？”

　　“不是有之前的一年之约吗？”南雅皱皱眉头。

　　贺千帆这才恍然：“难为你还记得。觉得自己输定了？”

　　南雅扯了扯嘴角，她从未想过未来会怎样，喜欢了，便追呗，即便头破血流，怎么得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过，她是个洒脱的性格，可偏偏在这件事上有些患得患失，只因她不全然是个人。所以初时便想将救他之事告知，为的是让他不怕她而接受她，然而终是差了那么一点。

　　比起多年后因寿命的不同导致的离别，她更在乎的是因恐惧带来的黯然退场。

　　思忖良久，她如实说：“若有一日你待我不好，我便走了呗。”

　　“我会怎么个待你不好法？”贺千帆话语逐渐严肃起来。

　　那双大大的杏眼认真地看着他：“我以前见过，有长得与众不同的女孩被人们当作巫女烧死，也见过鹿儿因头上硕大的角被人们杀死。总之，就是这样的不好法。”

　　贺千帆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你既不会被烧死，也没有硕大的角。快些睡吧。”

　　困意其实早藏在南雅的眼角，她无男女大防之礼，瞅着身下这块位置不错，就顺势躺了下来。

　　“贺千帆。”她轻轻说道。

　　“怎么了？”

　　“我们就一直困在这里么？”

　　贺千帆看穿她的小心思：“看来你倒是不想走了。”

　　“嗯，觉着这样挺好。”南雅微微侧了侧身，闭眼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

　　“明日在外生一堆火，他们见着烟自会下来。”贺千帆瞅着她的脸庞，红红的火光将她照得暖暖的。

　　“哦。”她没掩饰她的失望：“这样急，你是怕影响战局么？”

　　贺千帆也不想掩饰了，连日的奔波作战忽然让他觉得疲累：“是天下让我必须得抓紧回去，若生乱，黎民百姓又要受苦。而我那二哥过于自负，败局已定......我却是不愿回去的。”

　　“为何呢？”

　　“手足相残，谁会喜欢面对.....其实幼时他待我极为用心的，想想自己真是残忍。”

　　贺千帆儿时是极为喜欢他这个二哥的，但这个二哥却因他养在皇后名下态度开始变化，儿时的临海遇险，也是这个二哥所为。如今又公然谋逆，他的二哥应是活不了了。

　　“我曾去过一阳光充沛之地。那里有一种花，笔直挺立，花盘硕大，向阳而生。这种花的所在之处，很难见到杂草，你可知为何？”

　　“极阳之地，容不得杂草生长？”贺千帆胡乱猜道。

　　南雅轻轻一笑：“那是你们话本里的说词。乃是此花会放毒，若有杂草扎根，必然枯败而死，不然哪里来的笔直挺立，花盘硕大呢？所以一朵花尚且如此，何况人间？”

　　“毕竟也只是一朵花。”贺千帆醇醇的嗓音在她倦意席卷的脑中逐渐飘远。

　　连带着自己缓缓吐出的话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花不会内疚，可人会内疚。人所以为人啊……”

　　困倦会传染，贺千帆想着她的话语，默默看着身边毫无设防的睡颜，也忘了身上时不时传来的伤痛，打了个哈欠，也进入了睡梦中。

　　万物寂静，两人皆酣然睡去，只有不安分的灵魂还在游荡。

　　一道白影闯入洞中的世界，悄悄地走向南雅身边，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向她脖子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