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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坠落苏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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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都离乌凸两千余里,贺千帆随行全为骑行也用了半个多月才到达,即便是快马驿站接力不眠不休,也如王勉所说要耗费五日。因此当南雅说明日便要将消息带到时,大家都当作气话并未当真。
想到贺千帆身边匿藏危机,梅妃心急如焚,立即下令禁军派精骑紧急传信。
南雅冷眼看着他们的动静,眸光稳稳定住,掉头便走。
梅妃心思挂在贺千帆身上,六神难安,未去细究南雅口中的法术之说,更未注意到她的离去。却是求助返还的芳芳眼尖,见南雅神情有异,心中袭来惶惧,她弯腰扑上去拽住南雅的袖口:“小娘子要去哪儿?”
南雅低头,看着芳芳因慌乱奔走而散鬓歪髻的倒霉模样,唇角浮现浅浅的笑容:“你就别跟来了。”
说罢,往常脸蛋上的灵动可人在寒凉秋风中褪了几分,她再次转身,同时扯掉头顶上的花簪,散开绑住发髻的绑带,又用绑带在脑后系起一尾长长的发束,黑栗色的发丝略带弯曲,拨弄着发束四散,一如既往的不安分。
芳芳呆呆地目送着她,眼前的这个小娘子入宫以来跳脱荒唐,心性难测,为何此时远去的丽影却给人异常坚定的信念感呢?
南雅不管有没有人看见,直接在清玉池入的水。
两千里路,在她脑中化作潺潺小河,奔流大江,又化作山中暗流,地下水道,一副清晰的水路在她脑中已然浮现。
水路虽比陆路少了许多路程,可其间不乏磊磊礁石阻路,悬天瀑布断道,一日到达,在她两百余年的鱼生中,从未有过。
她咬咬牙:“我可以的!”
临海边上唱着赶海歌的小胖子,万景宫里弄错人的笨皇帝,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才发现以为时光够长,其实什么都还未来得及呢!
最终,脑中的影像定格成静静的一幕。
还是那面如意殿的瑶窗,窗外竹影婆娑,窗内绛色缦帘垂地。熟悉的高大矫健的身影裹在荼白的衣裳里,低头翻着书卷,突然又抬起头,深窝眼里的黑瞳子盯着她:“把鞋穿上。”
把鞋穿上,他只对她这么说,还想再听啊。
胸膛中热烈跳动着的思念,是无形的巨鳍,鼓动猛烈的风,掀起汹涌的浪,推动着南雅灵巧的身子向着乌凸急流勇进。
深秋已尽,乌凸山缭绕一夏的山云散开,显露出这座山脉险峻起伏的全貌。山高万丈,壁立千仞,峭壑森严,整座山脉以一种气逾霄汉的气势由西向东展开,和着山脚下的苏江,形成东禹南与北之间一屏坚实的壁垒。
乌凸守军的大本营设立在第一道山峰华和峰的山脚处,藏蓝的军旗在山脚处招展,被夕阳镀上一层赤金,杵于满是怪石巨岩的山面上很是扎眼。
南雅从苏江上岸后,第一眼便看见那面蓝中带金的巨旗。只可惜山太大,人太小,那面旗帜只如黑夜中的一点星,但对奔波一夜,精疲力尽的南雅而言,一点星光已然足够。
喘着粗气,拖着麻木的双腿,南雅依然在赤脚前行,激流与暗石在她的腿上留下无数细小的伤痕,粉红的裙尾也败损几处,露出小腿白皙的肌肤。
当她出现在行营入口时,让守营的士兵狠狠吃了一惊。守兵喝住她,眼神落在她裙摆处,又羞得赶紧挪回到腿主人的脸蛋上。
乱发蓬蓬,难掩南雅灵气逼人的气场:“我要见圣人!”
守兵只当她是落难的女子,哪里肯随便放行。
南雅皱眉,眸底起了一丝蓝晕,很快又散开。体力消耗太大,迷魂术使不了。
她干脆抓着守兵的胳膊,肃色道:“事关圣人安危!”
守兵看着她这疯模样,觉着放她进去才事关自己的安危,忙一把推开她。
“什么事?”陶嶙带兵路过,瞧见这边的动静。
南雅顿时一喜,不禁跳着向他招手:“陶嶙,是我,南雅!”
陶嶙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朝她看去,待辨清来人,神色大变,赶紧迎上去:“小娘子,你怎么来这里了?”
“圣人身边有细作!”南雅直入主题。
陶嶙回道:“我们已知。前不久军中有人刺杀圣人,已被拿下,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阿猫阿狗。梁王大势已去,束手就擒迟早的事,尽出些见不得台面的招!”
南雅心中石头落下,左右看了看:“他人呢?带我去见他。”
陶嶙看着她叹了口气,可怜她真是痴心人儿,便领她去贺千帆住处。
因是军队大营,贺千帆的住处布置得简朴雅致,南雅和陶嶙进了门没看见贺千帆的人影,却把低头擦瓷瓶的张棠吓了一跳,瓷瓶险些掉在地上。
“圣人去哪儿啦?”陶嶙开口便问。
张棠把瓷瓶扶正,因被他惊吓,气还没提上来,话语轻轻:“刚玉清观的静安师太来寻圣人,圣人便赶去听风崖见她了。”
圣人一心念着他的生母,而静安师太身份众人皆知,因有先皇的旨意,这母子俩的见面不可声张,难怪选在人迹稀少的听风崖碰头。
陶嶙面露为难,挠了挠头,把南雅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小娘子要不等等吧,你也听见了,圣人现下并不方便。”
“玉清观?静安师太?”南雅的注意力却放在师太的大名上。
“嗯嗯。”陶嶙支支吾吾,不便说明。
南雅继续追问:“可是景山玉清观?”
陶嶙被问愣了,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今日来时还瞅见过静安师太!她怎么可能转身出现在这里?”南雅脱口而出,半个时辰前,她游经景山的暗泉,正好瞥见静安师太在泉边打坐静息。
景山离乌凸山有百里,普通人如何用半个时辰到达?
“小娘子确定是静安师太?”陶嶙急了,若南雅所说为真,那圣人所遇必定有诈。
南雅紧蹙着眉,杏眼微敛,点点头。
陶嶙一算:“不对啊!小娘子如何到得这般快?又如何认得静安师太?”
南雅避开他的第一个问题:“我来锦都之前,便与静安师太相识,自然认得她。”
她随即转头看向张棠:“是何人来传静安到访消息?说了些什么?”
张棠也意识到不对劲,面色紧张:“是圣人随行队伍里的乔木同,说是静安师太听闻前些日子行刺之事,忧心不已,无论如何也要见圣人一面。”
“是王勉行前招录进金翎卫的,但我瞧着脸生,只让做着外围防护之事。”陶嶙补充道。金翎卫五千人,不是各个都有资格守在圣人身边的。
“王勉欲行刺于我,他应是被梁王收买了。”南雅看了他一眼。
陶嶙心中大惊,瞬间便把前因后果理清:王勉被梁王收买,安插细作于金翎卫,细作明里安排行刺之事,实则为假静安来访铺路。而今圣人赴约,对方早有准备,凶多吉少!
南雅却等不及陶嶙想明白,她旋即冲出门外,抓起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鬃毛,便要往它马鞍上爬。
大马认主,又是军马,岂肯轻易易主,于是踏着四蹄,扭着脖子,就是不肯让南雅上身。
南雅一怒,眸露凶光,咬牙冲它喊道:“再不依我,信不信我吃了你!”
马儿不是人,虽被驯服,仍为兽性,南雅身上那股海中猛兽的气场,瞬间就被它感知到了。这匹高头大马垂眸心虚地看了她一眼,马上就乖乖低下头,让她顺利坐上鞍座。
此刻陶嶙也骑着一匹马过来,他冲南雅大声道:“你不识路,跟着我!”
继又安慰一句:“圣人随行跟着一队精兵,也未必落于下风。”
南雅点点头,执着缰绳,随着陶嶙一行人向听风崖疾行。
夕阳已被夜幕吞食,半轮月亮露出脸来。寒鸦从夜空中嘶叫而过,树干似丛丛魅影从南雅眼前一道道掠过。
乌凸山的夜透凉,南雅的额头却布着急汗。崖影在远处已隐隐透出来,南雅夹紧马肚示意加快速度,马儿哪敢不依,铆足劲往前奔,带着一团粉云冲在了最前面。
离队伍不远处,怪石与树影形成一道黑暗的夹角,一群黑衣人蛰伏其中。
按照乔木同事前的安排,听风崖处的人负责取贺千帆的性命,而此处的人负责断后,断贺千帆的退路。
领队人朝后招招手,示意众人包抄上去,拖住援兵,最好是全部杀尽。
出乎意料的,从怪石中闯入一个人,瘦削的身影,背对着月亮。他手中握着一根树枝杵在地上,脑袋轻轻一歪,竟咯咯咯的怪笑起来。
他说话很轻,轻得如夜氲聚齐而生:“你们这群人,只知打打杀杀,却看不见那马背上奔袭的爱情,多么的感人啊!”
领队人抽出银白大刀,唾骂道:“有病!”
人影笑得更厉害了,身上开始散逸出一股黑气,他高举树枝,半轮月亮正巧挂在树枝上,那是地狱来的恶鬼举着的索命镰刀。
南雅皱皱眉头,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哀嚎声,心中莫名的不安,更未曾注意到脚上铃铛里的蜘蛛探出小小的一只脚。
月色罩在一块巨石上,惨白惨白的,南雅扯着一边缰绳,拐过巨石,终于看见了听风崖。
听风崖的风很大,风中立着一名身着斗篷的女子身影,贺千帆在风声的裹挟中正好走到女子身边。他探出手,女子回头,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下悬崖。
南雅眼睁睁地瞧着,却什么也来不及做了。
“贺千帆!”凄厉的嗓音从她的喉中迸裂而出,竟将风声盖了过去。
就是那一瞬间,脑中竟灌满贺千帆少时嘹亮的赶海声,她回忆起那时他死去的场景,软软的一团,趴在海边,海浪冲刷着他的身体。
如意殿那面瑶窗正缓缓合上,窗中人又低下头,专心地看着书卷。
跳下马,南雅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像是又推开了那扇瑶窗。
她低头朝悬崖下望去,仍未死心。
悬崖下是汹涌奔腾的苏江,在猎猎风声中震愤怒吼,南雅想也没想,纵身一跃,破碎的裙摆在半空中散逸开来,如同飞鱼展开的鳍翅,向着苏江,向着贺千帆坠落的身影,俯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