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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北地生反 ...

  •   贺千帆走的那日,南雅并未来送他。

      按太史局张局令的卜卦,寅时一刻出发乃最佳的时刻,也是南雅睡得最香的时候,于是她便错过了送行。

      错过送行的也仅是南雅,锦都城里的官员们齐齐穿戴规整,早就候在皇城外,恭送着圣人出行。

      孙孟庆扶着贺千帆上了龙辇,随着进了车内侍奉。
      他摆好书本茶具在几案上,抬头一看,瞧见贺千帆正牵着帘子透过缝隙朝外探视。

      孙孟庆暗自一笑,问道:“老奴有一事觉得奇怪,不知当问不当问?”

      松开帘子,贺千帆回头看向他,眉毛拧了拧:“老孙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

      “那老奴就问了哈。”孙孟庆清清嗓子:“张局令明明给了两个时辰,一个在此刻,另一个在辰时,圣人平日素未特别讲究,为何偏偏选了这晚上呢?”

      “你这是在向我抱怨没睡成囫囵觉吗?”贺千帆轻笑。

      “不敢呢,不敢呢。”孙孟庆堆笑,眼窝下的黑眼圈拉得老长。

      贺千帆指着边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还不是因那小骗子,若她来送行,必定又是一番好闹的。她已担了几次红颜祸水的罪名,此次众臣之前,没有必要。”

      “圣人原是这般良苦用心啊。”孙孟庆叹道。

      正说着,车门外有人唤着,是递来秋裘的内侍张棠,便是之前青玉池之争时,急禀贺千帆替南雅解围的内侍。卢给使发生意外后,孙孟庆伤心之余,见他做事机灵稳妥,便选他补上空缺,随他一道侍奉圣人的衣食起居。

      孙孟庆接过秋裘,秋深夜凉,他将秋裘替贺千帆披上。

      远远的,传来陶嶙响亮的起行令,巨大的车轮在夜色中缓缓地转动起来,随着长长的队伍,随着匹匹骏马的蹄声,随着连线飘展的旌旗,沿着东禹悲壮而灿烂的方向坚定地碾压和前行。

      百年后东禹史书的执笔人将这次意义非凡的出行称为“平梁夜启”。

      大小的官员们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施着礼,目送着御驾远去。

      “唉。”刑部王侍郎叹了口气。

      站于他一旁的秦尚书看了他一眼:“王侍郎这是作何感伤啊?”

      王侍郎:“我是替圣人感伤。”

      秦尚书怪道:“圣人此番北上亲迎佛舍利,那是大好的喜事,哪儿能感伤?”

      王侍郎看看周围,小声说道:“齐光寺所在的景山,不是还有座玉清观吗,圣人的生母不就住在这观里吗?”

      “哎呀!”秦尚书这才一脸恍然的模样。

      王侍郎面露惋惜:“当年先皇将静妃罚入玉清观,下了道谕旨母子不得相见。此番圣人前去,母子情深,不知当如何自处!”

      秦尚书搪塞着笑容,忙摇着手道:“不可说,不可说啊!”

      前往齐光寺的路途很是顺利,一路田野秀丽、秋后农闲的风光,农家少女在田埂上踏歌而行,顽童骑在牛儿身上牧笛,皆是民安国泰的祥和景象。半月之后,队伍终于在蜍州官员百姓的夹道欢迎之下,来到景山齐光寺。

      因要连着三日沐浴斋戒、听经闻法,贺千帆直接住进寺内。

      寺内的迎奉大典已布置妥当,处处布满着五色神幡,舍利塔前供奉着金银器和法器,并燃灯不息,僧人们则颂唱着经文,展现着肃穆庄严的圣象。

      佛曰:谛听谛听,善思念之。

      大殿内,贺千帆端坐在蒲团上,闭着目,沐浴在正法的甘露之下。

      诵经声止,贺千帆才启目起身,寺内主持觉海大师将他迎出殿外。

      两人探讨了几句佛法,贺千帆沉吟良久,方才问道:“大师,玉清观的静安师太今且如何?”

      觉海会心笑道:“所有相皆为因缘和合,圣人何苦执着?”

      贺千帆点头轻叹一声。

      回到住处,贺千帆久坐不语,盯着窗户外露出的半棵松树发呆。期间,树上有大尾巴的松鼠跳过,天空还掠过之字形的雁队,如此生动可人的景象却全都沉寂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中。

      沉默半响后,他突然向孙孟庆发问道:“老孙头,你可曾有思而不得的时候?”

      孙孟庆正提壶倒着茶,被这突然一问吓得手猛然哆嗦,茶水直接洒在几案上。

      孙孟庆转头使眼神,让张棠赶紧打理,然后朝贺千帆讨笑道:“圣人这不是在戏弄老奴么?老奴是内官,哪儿有什么思而不得呢!”

      贺千帆继续:“听闻你当年进宫也二十来岁了,就没有什么亲人让你牵挂吗?”

      屋内一时沉默,孙孟庆眼皮朝下耷拉,目光变暗,缓缓道:“老奴入宫前,亲人因时疫相继离世,已无亲可牵挂。老奴只得颠沛流离,幸蒙圣恩,才入宫蒙得生机。”

      话说的很委婉,孙孟庆年轻时的经历却很清楚,孤身一人后活不下去,就净身入宫当了内官。

      贺千帆方觉方才的发问唐突了,就没再继续追问。

      谁知孙孟庆并没有停下,面容也轻松了一点:“不过倒真有那么一个人。我少时跟着母亲在当地一个大户人家做帮工,主人家有个奴生庶女,虽是比我小好几岁,却与我很玩得来,感情好过亲生兄妹。只可惜待她成年,被许给他人,我方才后知后觉心中的不舍。后来也再未见过她,但每每想起她,也当得上圣人口中的思而不得。”

      贺千帆未想到,这平日看起来老正经的胖老头也有年少慕艾之时,便打趣道:“那你可曾听过那女子后来如何了呢?若不然给你打听打听?”

      孙孟庆忙摆摆手:“圣人有心了,老奴甚为感动。听闻那女子嫁人之后生了个大胖小子,生活倒也平静安逸。”

      那也不妨是个好结局,贺千帆轻轻一笑。彼时张棠已将几案收拾干净,正奉上碧螺春茶,贺千帆接过,浅尝一口。

      只余下孙孟庆孤孤一人于旁边走神,末了,他微不可察地轻轻叹道:“乐乐儿啊。”

      蜍州用茶不同于锦都的煎茶,乃是用水泡,茶香清纯,贺千帆若有所思,举着茶杯嗅了良久才放下:“老孙头,替我走一趟玉清观吧。”

      孙孟庆露出一丝迟疑,转瞬又恢复正常:“老奴遵旨。”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乃是觉海大师有物转送。
      一个大匣子,浮雕着山水景象,很是精美,匣子挂着一把镀金的铁锁,锁面也未遗漏,精雕细作雀鸟衔花。
      这送匣人很是奢侈浮夸啊。

      觉海笑道:“乃是前不久南岭欧阳大家的小郎君留下的,他听闻圣驾将来,特托付于贫僧呈给圣人。”

      贺千帆一边接过钥匙,一边问道:“欧阳夕那小子?他来过寺里?”

      觉海:“说是一路游学,经过此地,便住了几日。”

      “硬住进来的吧,他那性子胡闹得很。”贺千帆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开。

      觉海悻悻苦笑,沉默是金。

      掀开盖子,贺千帆皱眉看了一眼,立马又关上了匣子,神色未有什么变化。

      待觉海走后,贺千帆将钥匙扔给孙孟庆:“将这匣子拿去烧了。”

      孙孟庆大惊,忙打开匣子,匣内竟装满不同风情的美女画像,孙孟庆叹了一句:“哟,怎么敢托付高僧大德来送这等东西,果真是个小不正经!咦,还留了个字条呢?”

      字条上洋洋洒洒几十字,无非是说后宫人丁不旺,定是姿色难言,皇族子嗣乃天下大事,特献上游学搜罗的美女图,若有入圣人法眼的,他来牵线搭桥。

      贺千帆听完忍不住笑了:“快拿去烧了!普天之下也只有这小子还与我这般说话!”

      话到这里,心中却浮现一个娇俏的身影,回回都直呼他的姓名,像是从未将他当作东禹之主对待过。

      她骑在窗户上骂他为骗子之事,仿佛发生在昨日。

      突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扣门声,孙孟庆打开一看,原是陶嶙。

      虽心里早有准备,陶嶙的声音仍是绷得很紧:“梁王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北地生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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