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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藏骨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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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日不如撞日,聂三娘远走边关的这一晚,月色发毛,有雨,小雨。
南雅心里高兴,小雨她不怕,虽是半夜,就怕去清玉池这事被谁偷看了去,发现她人鱼的身份。而今恰是雨夜秋凉人迹罕至的好时机,南雅抬头看了看胧胧绵雨,又回头望了望酣睡的芳芳,随手拿起一件宽大的外衣罩在头上,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夜色。
一回生二回熟,潜入清玉池,不一会儿功夫她就游进了樊湖。
湖里的大鱼早早听到动静,未待南雅招呼,就游到她的身旁。雨点儿打在大鱼露出的半截银色鱼鳍上,顺着凸起的棱条滑入湖中。
“你怎的挑这雨天出来啊?”对于南雅的突然出现,大鱼很是好奇。
“找人。”南雅的头露出湖面,湿漉漉的深栗色发丝紧紧贴在两侧面颊上:“小不点,你可知桃花坞?”
“自然是知晓的,桃花坞上的道人常投喂我食。”
“那你赶紧替我领领路。”
忽又想起聂三娘临走时的叮嘱,南雅又补上一句:“你可认识这道人?”
在这湖中呆了许多年,大鱼倒也知晓零星:“虽只有喂食的交道,却也知他爱桃花,时常捧着花瓣儿往湖里撒。他也常和一些人在湖畔打醮,熏烟撒黄符,嘴里哼哼唧唧的,吵得我们都不往那边去。有时我靠在湖边等食,还听见他给人测字算命,虽是乱葬岗,可找他测字的人不少,看来这算得还是挺准的。”
听起来确实有些玄乎,南雅皱着眉,摸了摸插在头上交心髻内的铁簪,一头扎进湖里,随大鱼游去。
濛濛小雨是夜空中漏下的鹅绒,把一座小庙屋檐下悬挂的灯火罩上毛绒绒的黄晕。隐隐灯光下,屋檐上断了头的斑驳角兽,以及垂脊边一处秃楬的屋顶隐约可见。
忽然,夜风袭起乱雨,胧胧灯光散逸在湖畔边,一只手倏地从湖中伸出,往湖岸使劲一压,南雅的娇俏身影便跃上了岸,惊起一畔的鸟影雀鸣。
庙外的动静也惊动了庙中人,一簇豆火透着窗纸亮起。南雅并未想过躲避,径直朝窗门走去。
正待拉开窗门,窗户却由内向外推出条细缝,一柄拂尘伸出,朝旁推开窗,露出了庙中人。
熏得发黑的灯盏被执在缙云介的左手中,半缕燃烧的灯芯在桐油中映出油润的光亮,像执灯人的黑眸,带着夜的瀣气与星芒。
南雅在外的动静并未惊起缙云介眉眼多少的波澜,他肩披灰色的道袍,神情宁静,话语带着更深露重的幽幽秋凉:“夜黑雨落,小娘子来的怕不是时候吧?”
南雅杏眼一弯,单手虚扶在窗框上:“恰是时候,听闻道长擅测字,我今日此时心中忽得一字,定要今时此日解得此字。”
才从湖中爬出,南雅的头发丝还滴着水,一腰红黄间裙服服帖帖地绞在她的腰肢上,十只嫩藕般的脚趾正大咧咧地露在裙外。
缙云介看着她这副模样,不急不忙道:“小娘子的今日此时好生固执,便进来吧!”
见缙云介执灯转头入屋,南雅难掩得意,赶紧翻窗入内。
缙云介将人领入内室,自己先坐在塌上,顺带取下道袍,一把扔在南雅头上,止住她正想带着一身湿衣坐在他干净坐榻上的想法:“小娘子,莫湿了本道的榻啊。”
南雅抓着道袍在身上胡乱擦了擦,然后掷在榻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坐榻边放着白日茶摊上的火炉,炉上却换了一把雕花暖壶,壶中热着桃花酿,缙云介正掐着一颗青梅往暖壶中扔去,见自个儿的袍衣被如此糟蹋,轻咳一声:“小娘子是要测什么字?”
南雅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要测什么字。她拧眉想了想那几个自己会写的字,一二三约莫肤浅了些,一个“四”字貌似还能展现自己的才华,于是提笔在面前几案上的草纸上写了下来。
缙云介取开镇纸,双手拾起草纸,看后点了点头:“不错,没想到小娘子习得竟是今草。”
南雅抿着唇,没吭声,眼珠子盯着他手中的镇纸,把这个夸奖生生领下了。
“‘四’本意原为鼻中流涕,”缙云介遗憾地啧了一声,放下草纸轻叹道:“后被借字为数,小娘子这两横颇弯,鼻涕长流,哭得很是伤心啊!”
“我只是胡乱写来,不作数,换一个,换一个!”南雅听这字如此不好,不干了,俯身要去抓回草纸,却被缙云介一柄拂尘敲在手背上。
缙云介凉悠悠的声音缓缓响起:“非也!一切皆乃定数,此字指借意代替,莫不是小娘子被人代替了什么去,才写下这痛哭流涕的一个字吧?”
南雅心中惊诧,反手抓住拂尘上的白色毛须,带着力往身前扯:“没想到道长还真有些本事啊!”
尘世间装神弄鬼的她一路见了不少,倒是她之前轻看了这小庙里的道人。
白拂于道士是法器,缙云介为防白须被扯下,也不和南雅较劲,干脆松手放开拂柄。力量顿时失衡,南雅随力往后仰去,双脚带起几案翘起,哐的一声,几案的一脚掉了下来,整个案面随之往下塌。
缙云介赶紧提起暖壶,起身往后躲去。
“这案脚看起为何如此古怪?”南雅见那案脚白中带黄,并非木质,倒有点像骨头。
“哦,那曾是一匹良驹的小腿骨。”缙云介低头瞅了一眼,见佛尘挡在他脚下,便一脚轻扫于角落:“只可惜遇见狠心主人,跑瘸了它的腿,便杀了它。”
南雅推开压在脚上的几案,微狭的杏眼压着眸中光亮,她撑身向缙云介走去:“道长的那枚镇纸看起也挺独特。”
“哦,那是一只黄狗的脊骨,”缙云介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话语湛凉沁骨:“它本是一书法名家之家犬,因护主被殴至死。我可怜它的忠心,拾了一骨磨做镇纸伴墨香。”
南雅环顾四周,轻哂一声,疾步朝前:“这屋里明里暗里不少这种白骨之物,看来道长很有收集骨头的爱好啊。”
缙云介颔首默认,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淡黄浅口碗,随手斟下一碗酒:“此碗乃一酒匠的头盖骨,他醉心酿造,苦寻一秘方未得,疯癫而死。我佩服其心志,留其遗骨做念,盛酒颇有风味,小娘子要不尝尝?”
“我今日并非来饮酒。”南雅轻轻摇头,眸底一亮:“我几日前得见一指骨,听闻乃道长相赠,特来一问。”
“哦?”缙云介拉长声音应了一下,唇边浮起浅浅笑容。
南雅又向前几步:“道长居于乱葬岗,这些骨头不会都是从这桃花坞而来吧,那这指骨的主人遗骸,不会也在这桃花坞......”
话语顿住,南雅突然发现了异样,这内室不过两柱间深,她竟是一直未走近缙云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