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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寄居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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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扫过,金色的稻田连绵起伏。
聂三娘髻上的乱发朝前扫着眼尾,她将身子向前松懈,胳膊按在几案上,双手交叉靠在鼻翼前,侧目直直地俯视着地面,眼尾闪着细碎的冷芒。
这件诡异可怖的事她以为一辈子就会烂在肚里,从未想起过还有提起的一天。
缙云介在一旁面不改色,趁聂三娘缓气,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又启目静静地听着聂三娘叙述下去。
聂三娘看了眼缙云介,思绪与话语纠缠在六年前那场贯穿整个记忆的风雪中。
石屋的门窗被凶猛的北风撞开,敲得石墙嘣嘣响,屋外猎猎寒风呼啸着,排山倒海地向屋内的死寂袭来。
“真可惜啊!”孙立睁大着死目盯着聂三娘:“你们都不合适。”
孙立伛偻着背,朝前踽踽几步。
“你想做什么?”聂三娘提剑刺向他的腹部,她自诩一贯冷静,却也有如此恐惧之时。
孙立咧嘴笑了起来,发出骨头碰撞的咯咯声,他将剑抽了出来,歪头看向聂三娘:“娘子即知我为死人,何必徒劳一剑?我对你们并无恶意,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我为何要和一个死人做交易?”聂三娘保持着警惕,朝后退了一步。
孙立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姓戴的郎君心思在哪里,娘子还装着不知道吗?他壮志如大鹏,而你非要把他困在这荒山野岭处?”
聂三娘身子一僵,微眯着眼,等着孙立继续往下说。
“把我的身份给他吧。”面前伛偻的身子努力想伸直腰:“我此行本是要去锦都的四门学进学,只可惜......我生前容貌与你家郎君相似,又是孤家寡人,我已然无力举物,于是将公验文书藏在路上,你将它取出来,可助你家郎君成壮志。”
“而你只需要,”孙立指了指额头上的疤,努力牵扯出一个友好的露出白齿长牙龈的怪异笑容:“在他额头轻轻划上一刀。”
“那你需要什么呢?”聂三娘收回了剑,气息已平。
“我这幅身子撑不了几时了。”孙立蹲下来,抓着棉被爬回角落,又将自己紧紧裹着:“将我葬在路边吧。”
“就这?”聂三娘有些吃惊。
孙立回头看着她,那双死目仿佛又朝眼眶里陷了几分:“坟头上挖个小洞,我怕黑怕寂寞呢。”
“为什么做这些?”聂三娘不解。
“娘子见过寄居蟹吗?可怜的小东西......”孙立虚无的声音从紧裹的被中飘了出来:“我想要完整的人生,我一直在等一个姑娘。”
“我当时以为他是要戴郎替他过完剩下的日子,还真去取了公验文书。”聂三娘冷笑了一声:“寄居蟹,他形容得真贴切。”
缙云介的唇角微妙地向上牵扯一下。
“我将他葬在一条山道边,因他说怕寂寞,还特地挑了一条人们常用的道路,照他的意思,在坟上开了一个小洞。”聂三娘继续说着。
“你是个好姑娘,难怪天尊们让我遇见你。”缙云介夸了夸她,嘴边却浮上嘲讽:“只可惜好人最易受狡猾之人的蒙骗,干得却不一定都是好事。”
“是的,他很狡猾,我不该埋他在那里。”聂三娘眼中透着凉意:“埋他那日下了一场大雪,而坟上那个洞却始终没被封上。事有蹊跷,我决定在坟边守上几日,直到有一天,几名行人经过那里。我看见一团黑雾从洞里钻了出来,袭进其中一名少年的心窝,少年顿时晕了过去。”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我要那名少年的名字与相貌。”缙云介端肃表情,幽深的目聚起精气。
“我记得他晕时,他的同伴叫他,叫他......”聂三娘突然捂着头,牙关紧锁:“我记不清了,我头好痛!”
缙云介站了起来,月白的袍带顺着他高峻的身姿直直垂下,他一手搭着灰白的袍袖,一手抚在聂三娘耳边。顾老四等人见状立马跳了起来,上前阻挠:“道长要作甚!”
缙云介并未正眼瞧他们,只是收回手,又随意坐了下来。
“不必紧张。”聂三娘头痛减缓了许多,立即止住了顾老四等人。
“他对你下了禁制。”缙云介神情并未有多少变化,缓缓开口说着:“他封住了你关于少年记忆的一切,所以你耳后会有那道伤口。”
聂三娘缄默片刻,说出最后残留的画面:“他只晕倒那么一下,瞬时又醒了。他看着我,眼中的光袭向我,一时间,那条山道仿佛只有我们两人。”
聂三娘还记得最后的情景。
“你真是幸运,我快睡了,灭不了你的口了。”少年伸出手,手上的指甲锋利如刀,在聂三娘的耳后划了一道,一丝黑气沿着甲缘注入伤口:“过你们的人生去吧,永远不要记得我。”
“等我清醒过来,道还是那条道,那群人还在那里,少年也恢复了正常,几人嘻嘻笑笑地又离开了。我当时才反应过来,方才是孙立控制了我的神思,而他已经进入了少年的身体。”聂三娘直视缙云介:“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寄居怪吗?”
缙云介正要开口,又被聂三娘伸手止住了:“你别说,就到此为止吧。我一介凡人,不知什么神仙妖怪。”
“你们倒是简单,凡是看不懂的都称为妖怪。”缙云介感叹一句,心里却道她确是很幸运,她和戴纯锡体质都不适合孙立,不然早被占去了。
聂三娘并未理会他这句话,抓起几案上的长剑便起身,招呼着众人出发。
缙云介伸手拦着她,他抬头缓缓道:“茶水钱,一人一个铜板。”
顾老四一听要跳起来了:“这哪里来的道士,居然这么世侩!”
“罢了,罢了。”大高息事宁人,从腰间摸出五个铜板,扔进竹兜里。
缙云介斜目看了一眼竹兜,松手做了个请走的姿势。
顾老四气不过,见几案上聂三娘那碗茶还未动过,直道不能白让臭道士占了便宜,伸手便要取来喝,却被聂三娘一剑打开。
聂三娘在一旁低声说道:“碗是头盖骨做的,你敢喝?”
几人一听,都惊了一下。
“缙云道长,我聂三娘向来不欠人情,你要的答案我说不出,所以还给你一个消息。”聂三娘转身朝缙云介抱了一拳:“出城时,也有人向我问起过孙立,她问我孙立胸口上是否有伤。”
“那你怎么说的呢?”缙云介正低头抚着袖,听聂三娘这一说便抬起头来。
“我凭什么告诉她?”聂三娘好笑:“名字给你了,她叫做南雅,她便是你口中的寻骨之人。”
“关于指骨,我也照你说的,说是从你这儿得来的,她听了仿是很生你的气,相信不久后就会来寻你。不过我瞧你一直未提过这事,想必也猜到她会寻来了。”终于可以和这些怪人说再见了,聂三娘如释重负。
“本道知晓了。”缙云介面露微笑,悠哉悠哉地朝她点点头。
喝茶的客人已走,缙云介将铜板数了数,又揣进怀里。他转身收捡着家当,将茶壶和火炉绑在毛驴身上,又将茶碗用细绳绑好挂在茶壶旁。随后又解着树上的绳子,他嘴里重复起孙立说过的一句话:“一直在等一个姑娘,一直在等一个姑娘?真是不要脸,把要占别人身体说得这么深情。”
解下的绳挽在手腕上,缙云介回头看向身后高耸着的巨大城墙,锦都的风貌藏在厚厚的城墙后,裸‘露出的殿宇屋顶高翘在蓝色的天空下,悄无声息地彰显着这座城市的雄伟与辉煌。
“居然有了名字,是叫南雅吧,”缙云介轻轻笑着:“很期待与你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