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孙立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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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道袍的男子截了几人的道，引到路边的茶摊上。茶摊很是简陋，一个火炉，炉上热着一把茶壶，两张旧草席平铺在地，席上放着几块石头和废木板凑成的几案，案上还搁着几个颇有些岁月的茶碗。茶摊临着一颗枯树，树上拴着一只毛驴，毛驴一只耳朵耷拉着，驴头上戴着不知从哪儿拾来的五彩斑斓的璎珞。那驴见几人过来，忙冲着道人哼哼了几声，显然道人是它的主人。
大高四人一席，聂三娘和道袍男子一席。
“俺发现三娘一个习惯，总是得好处后给别人承诺。”顾老四一屁股坐在席上，猛灌下一碗茶，咋吧着嘴啧啧道：“她不满自家几代被恩所挟，大高，你看她自己也不这模样吗？”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去了！”大高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表情，双眼向一旁的两人瞟去。
顾老四闭上嘴，把碗朝几案上随意一放，未料几案只是凑个样子，板面竟翘了起来，顾老四忙哐地一声又按了回去。
聂三娘扭头看了眼一旁传来的动静，又顺带看了看这茶摊。茶摊是道道袍男子一早就摆好的，正逢秋收农忙季节，辛苦劳作的人们便来喝茶解渴。道人心也大，就摆了个破小竹兜盛茶钱，聂三娘瞅了一眼，竹兜里零零星星洒了几个铜板，饭钱倒是勉强够一顿。
“缙云道长真有闲心，竟到这里赚起茶水钱。”聂三娘板正着身，将剑放在几案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男子姓缙云，单名一个介，桃花坞道观里的道士。他听聂三娘这样说起，提着釉黑茶壶的手即刻顿住，他稳着面色的肃静，只幽幽道：“非也，乃供奉三清天尊的香火。”
说罢，他将茶壶嘴顺势顷下，才发现手边没有顺手的茶碗，索性从袖中掏出一个棕黄色的浅口碗，盛满茶汤，推在聂三娘面前。
“道长的庙太小，装得下三位天尊吗？”聂三娘盯着茶碗，口舌虽有些干，她却并没有品茶的打算。
“庙小，但天地大。”缙云介唇角浮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人的眼神总带着股散不开的瀣气，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滑进潮湿的夜色中：“就是不知聂三娘你心中还容着之前予本道的小小许诺没？”
聂三娘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还记得之前离开桃花坞时，本道问你的那个问题吧？”缙云介凉幽幽地说道：“本道现在就要答案了。”
大理寺狱前，聂三娘对南雅说是“路过”桃花坞，其实她因看出南雅记仇的个性，为免节外生枝，隐瞒了自己是专程寻去桃花坞的。三个月前，聂三娘一行人探得桃花坞道观有异士，特来寻求唤醒阚达之法，未料胖子被蛇咬了，虽抹了解毒的药，却还是不得不在道观里歇脚一宿。
道观虽破破烂烂，但四合的建制还是有那么几间屋，聂三娘等人寻了一圈，并未寻到道人的踪迹，只觉得这道观莫名透着诡异。
胖子叹着自己拖了后腿，寻不到唤醒阚达的方法，众人正灰心丧气时，缙云介却执着一把拂尘，仙气飘飘地突然出现。他并未理会其他人，只盯着聂三娘说道：“我有一物可解你们困境，但娘子有本道感兴趣之处，本道有一问需得你解答。”
聂三娘面露疑惑，话语中带着谨慎：“若道长的妙法真可纾困，三娘定知无不言。”
那时，缙云介轻轻迈前几步，拂动拂尘，扫在聂三娘耳后一处细小的伤痕上：“本道就想知道，娘子这伤是谁弄的？”
如今，靠着缙云介给的指骨，聂三娘困境已解，缙云介寻上门来，自是要一个答案的。
缙云介的背挺得笔直，牵扯着颈项也欣长显骨，配着仙姿玉质的长相，哪怕穿着粗衣麻布，也自带与常人格格不入的脱尘风骨，引得路旁经过的村姑频频瞩目。缙云介丝毫不在意四周艳羡的目光，他竖起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耳后，然后又缓缓地将手放在团坐的腿上，他静静地朝聂三娘看去，等待着她允诺的答案。
“孙立，一个名叫孙立的举子伤得我。”聂三娘并不遮掩，直接将名字说了出来，然后又纠正道：“是一个曾叫孙立的人伤了我。”
“曾？”缙云介对这个用词表示疑问。
聂三娘面色逐渐沉了下来：“此人已死，或许应该说在戴郎救他时，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缙云介浅笑道：“既然是个死人，又何必救他？”
聂三娘皱着眉头，继续说着：“戴郎在崇岭山道上碰见自称被强盗打劫的孙立，便带他回来救治。他除了一身又破又臭的衣裳身无一物，在屋里的那几天，拒绝更换干净衣物，也不吃东西，拿了件薄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就像很怕别人看见他身体似的。”
“确实是个怪人。”缙云介点点头。
聂三娘别有意味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看面前的茶碗，心道你也是个怪人：“他来时就很虚弱，一直窝在角落里，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们，嘴里一直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我们当他是被吓傻了，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伸出一只手来。”
聂三娘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眉头紧拧着，仿佛回忆起恶心的场景，她直觉地想喝口茶压下这倒胃的滋味，却又飞速地缩回了伸向茶碗的手。她抿了下唇，咽下一口唾液：“缙云道长料理荒尸野骨，想必见过不少死人的手吧？”
缙云介点头：“你是说这孙立的手像死人的吧？这世间不缺饥寒困苦，活得像行尸走肉的也大有人在，一只像死人的手并不稀奇。”
“如果这只手上还有尸斑呢？”聂三娘的身子微微前倾，神色紧绷：“孙立来时就瘦脱了人样，不过几天，脸上就皮包骨头，就一个骷髅头糊弄般地贴着一张人皮似的，我那时便心中生疑，只是怕吓着戴郎不好深究。那日戴郎外出，我又见到孙立手上的尸斑，便提剑剥掉他的被子和外衣，于是，终于窥见......他胸口上的大洞，心脏已腐烂，正在被虫啃咬，还有一团黑气聚集在那个洞里。”
“他盯着我。”聂三娘将手压在嘴上，努力压抑着心中那丝不安。
孙立的眼睛混浊不堪，暗如死灰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她，透过那双眼珠中放大的瞳孔，她甚至能隐约看见正吞噬大脑的尸虫。
“‘真可惜啊！’他对我说：‘你们都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孙立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