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后会无期 ...
-
“不,三娘,不是这样!”戴纯锡未死心,还想挽留面前的瘦俏身影,却被聂三娘一个决绝的后退斩断。
聂三娘话语凉凉:“戴纯锡,我与你的缘分始于崇岭的相遇,那时,我是你戴氏一族的影子;如今,我与你的缘分绝于锦都的离别,此刻,我就是我自己。”
手指微蜷,面露怔忪,戴纯锡知家族世代豢养影子,却从未想到竟是自己的意中人。
“我的阿爹、阿翁、太公——整整六代人啊,一辈子被绑在戴氏的名下。姓名由你们取,婚姻由你们定,哪怕死了埋在哪儿也得由着你们说,我聂家几代不知因你们死了多少人,我的两位兄长也.....”聂三娘面露凄凉,眸底渐渐浮上狠绝:“我其实挺讨厌你的,我阿爹为何要救下你,我一辈子还得囹圄于你的命运。阿爹总说要报恩,还先祖的债,可从一开始就挟恩图报的恩情能叫做恩吗?”
“所以崇岭那六年,锦都那三年,你都是作为一个影子,在报恩?”戴纯锡眸色灰暗,凉意逐渐沁入指间,向心房袭去。
“不。”聂三娘眸中神色变得复杂,她带着苦笑,静静地凝视着他:“戴郎你值得,我从未后悔喜欢你。可人的一辈子那么长,男女之情只是你我走过的其中的一段路而已,相比之下,我更向往自由。我先祖的承诺给予我枷锁,如今,你母亲的承诺给予我解脱。戴郎,戴氏一族已沉冤得雪,我已自由,你放手吧!”
放手,如何放得了手?从少年时代就开满心房的花朵,怎么能说舍就舍?戴纯锡紧闭着唇,摇着头,不肯。
此时,天空中掠过一群灰椋鸟,黑灰的翅膀齐齐扇动,振起隐隐约约的风啸声。
贺晔的随扈从远处跑来,递送了一个胡饼到贺晔手上。胡饼是贺晔吩咐扈从才在南雅常去的摊位上买来的,贺晔接过来,随手就塞到南雅的怀里。
一口咬在饼上,芝麻的香气弥漫在南雅的齿间,她双眸望着聂三娘的身影,不禁动容道:“贺晔,若你是他们,你会怎么做?”
贺晔从小被丽太妃管得紧,还从未敢对别家的闺秀起过爱慕之情,他抄手想也没想:“小王不屑于做这种事。”
南雅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嘴中不住嚼着饼,鼻尖也跟着一动一动:“若我是聂三娘,自在我也要,人我也要,我就打晕戴纯锡,背着走!”
贺晔扑哧一声笑出声:“小娘子果真是不同凡响!不过留不住的就留不住,不然早在聂三娘离开锦都时,戴纯锡就该追上去了,而不是另娶吏部尚书之女章桐。”
两人正说着,一辆灰色的小轿缓缓从两人身边经过。小轿微微前倾,轿前的婢子搀扶出一位螓首蛾眉的女子,女子梳着规整的随云髻,含着胸,始终微低着头。她朝贺晔施了一礼,然后转身探首轻唤戴纯锡道:“夫君,回去吧。”
戴纯锡身子微微一震,才回过神来。他看看自己的妻子,又回头看看聂三娘,一时愣在两人中间。
看着戴纯锡这为难的模样,聂三娘哧鼻轻笑。她抓着镣铐,行步至章桐面前,虽脚带镣铐,却仍未减脚步轻快半分。
聂三娘凑近章桐身侧,章桐双目顺着鼻梁盯着地,未有半步避让。
“戴家娘子。”聂三娘在章桐耳边轻声说道:“早就听闻你宁做罪臣之女,不做被弃之妇。其实对于戴郎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往后安心做戴府主母吧。你我第一次见面,却要告声后悔无期了。”
话罢,聂三娘旋即转身唤着官兵出发,再未多一眼到戴纯锡身上。
她离去的路是一条笔直而孤寂的巷路,秋阳侵染着巷路两旁屋舍顶上乌青的瓦片,屋墙上灰黑的墙缝也跟着渗透出暖意,一丝生机顿时在巷道上萌发出来。鲜活的色彩下,一行人越走越远,在道路的尽头,那抹洒脱的墨色身影勾出水清石瘦的一笔,消失在戴纯锡默默的注视中。
终于,她在刀光剑影的原野上策马驰骋,他在庙堂耸立的天空上振翅翱翔,或许偶有回首,不过江湖与庙堂之间的遥遥一笑罢了。
那些野生的情感,终究在人间的烟火中奄奄一息。但在彼此的心海中,总有那么一处瞭望角,上面或许绿草如毯,或许鲜花灿烂,而你拾起一只号角,嘹亮地吹响那些甜蜜而羞涩的时光。
别了,那些心神不安辗转反侧的夜晚。
别了,那些发自肺腑一生一世的诺言。
别了,那些心甘情愿彼此迎合的退让。
别了,各安天涯,各安海角。
出了锦都的城门,是一条开阔的大道,没有规整的青色石板铺就,却有无边的沃野相伴。金黄的稻田连成一片,田边堆砌着成堆的被收割下的带着肥硕稻穗的秸秆,贪嘴的鸟儿立在树梢上,在人们的吆喝中不甘心地盯着咫尺可得的食物。
随行的四人看见这田野风光,虽身不得自由,却高兴得也跟着吆喝起来,唯有聂三娘却回头望着。
手上的手镣响动着,聂三娘回过神来,竟是押解的官兵将手镣打开取了下来。
见聂三娘一脸疑惑,那官兵忙解释道:“这是圣人的旨意。为免谏院闲语,圣人命我等待各位英雄出了城门再解开各位的镣铐,之前多有得罪,请务必海涵。还有此去路上,我等也不必相随了。”
众人的手镣脚镣相继被解开,胖子满脸憨笑:“就不怕我们跑了吗,还去什么劳什子的泗水城,当什么见鬼的护城兵哟?”
那官兵朝他们拱手说道:“圣人说各位是江湖儿女,端的就是侠肝义胆,背信弃义这种事各位万万是不屑于理会的。”
众人一听,身躯纷纷一震,回礼齐声应道:“护国守城,定不负圣人!”
领回各自的武器后,胖子等人挺胸昂首走在前,想起要去边关大展身手,不禁意气风发。聂三娘默默不语跟在后,眉眼寂静,目光清淡平远,忽然,她脚步一顿,细眉紧蹙,眼尾迸散寒意。
一个身着灰白道袍的男子卧在田坎边的稻草堆上,一顶棕黑色的斗笠半搭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聂三娘。男子眼睛是内双的,宽窄适度,眼尾细长上翘,他眨了眨眼,就像在人身上故意啄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男子并不理会胖子等人紧张诧异的表情,他紧盯着聂三娘,话语幽凉:“本道等你许久了。”
打完招呼,男子扶着斗笠缓缓起身,竹编帽缘下显出男子线条流畅鲜明的下颌。他将斗笠扶正,大袖随风起落,一颗朱砂痣跃然在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