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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消失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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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千帆眉间川字突显,低低的眉压着眼中疑惑。
接下来的话却让贺千帆心中一惊:“临海边上有个小渔村,约摸十四年前你到过那里,对不对?”
南雅盯着贺千帆,可面前探究的眼神着实锐利地让人心慌,南雅干脆眼珠子朝屋顶看去,环抱着胳膊,话语继续:“你是在那里遇见我的。你不记事了,我便带着你在那渔村讨了一阵的口粮。”
贺千帆拧着眉头没吭声,脑子里想起了十四年前他落难临海的往事,那时人被穆新瑶救了,却丢了一个来月的记忆,后来待他身体恢复后也私下去附近的渔村打听过。村民倒是认得他,却恨得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小子,整日地带着一个傻丫头在这村里偷鸡摸狗,怎的今日只有你一人了?”
欠债还钱,这是贺千帆的风格,于是赔了不少银子出去。终待村民们脸色好看了,才得到有关这傻丫头的支言片语:“不认识,没见过,许是从哪里来的流民,不过六七岁的光景,许是哪家人过不下去了弃在这路上的,后来倒也没见过了,许是走了。”
靠着打听来的零星消息,贺千帆拼凑出失忆间的画面:落水失忆,流落渔村,捡到个没人要的小丫头,善心大发带着她寻口饱饭。却不过是短暂的缘分,又彼此散了。
凭着身上的伤口贺千帆得知自己后来应是被人追杀,不过未曾寻得这傻丫头的踪迹,也未曾见她后来寻他。贺千帆倒是松了口气,看来也没受他牵连,怕是自己也走了。
终究不过恰好凑一起的缘分,散了便散了吧,聚散无常,依贺千帆的性子终究是会给她寻个落脚的地方,只是可惜她没这享富贵生活的命。
而今终究以为缘尽的人又冒了出来,贺千帆激动地一把扳正南雅的肩:“看着我说。”
南雅心虚,昂着头,偏不肯把眼神落下来。
把手一松,贺千帆禁不住思索起来:“你这光景,往前推十四年,不过一刚会走路的婴孩,对不上号。”
粘着屋顶上的眼神有些松动,南雅心里合计着看来这贺千帆记不起也唤不起这有关人鱼的记忆,可这渔村的事却有些印象的。这生造出来的身份还是赌对了,能在贺千帆心里偷的半点位置,南雅心中暗喜。
忽然,一根手指抵上她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南雅脖子往后缩着,盯着面前贺千帆颚骨紧绷的模样。
贺千帆的深窝眼在她脸上扫视着,从她小巧而饱满的唇,到娇俏的鼻尖,到亮晶晶的杏眼,随即面部一松,从高耸的鼻梁中发出不屑的笑声。他收回手指,顺势指着她:“我要记住,你骗人的模样,你嘴里吐不出真话。”
“我可不是十四五岁!”南雅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怼回去,又叹了口气,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你是叫不醒了,罢了。”
说罢,转身走到牡丹屏后,提起一大包东西,作势就要朝贺千帆怀里推,贺千帆立马挡住:“这什么怪物?”
乌青色,光滑而冰冷的,一个大包裹。
“鲸鱼肚上的皮。”南雅仍伸着手,表情执拗而坚决。
“胡说,那深海里的巨鱼,你怎么杀的了?”
“见过鲸落么?”
“什么?”
“沉在深海里的鲸,像一朵要被吹散的云。”
“鱼不就是在海里吗?”
“它在下坠,它先是病死了。”
“死了就死了,还有什么先来后到?”
“它确实先死了,然后它、然后它,”南雅凝目思索了一下,选了一个词:“轮回,然后它开始轮回,接着我切下它轮回的一块,最柔软的那块。”
“你.....”贺千帆猛然收回话,他突然意识到这对话像脱缰的野马,正朝奇怪的方向奔去。手扶了扶额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朝那奇怪的包裹示意:“那这块轮回里是什么?”
“黄珍珠。”南雅说完便咬着下唇,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贺千帆哑然失笑。
珍珠,不止黄的,白的、黑的、粉的,他都见过有过,并不觉得稀奇,只是在普通百姓眼中,确乃珍贵之物,何况这么一大包,难怪南雅这么宝贵了。
“这东西,你送我?”贺千帆觉得好笑。
“你打开呀!”那送礼的手又朝前推了推,大有不收下就不结束之意。
侧目瞅了瞅窗外的天,他回头一边伸手一边令道:“你捧好。”
打开包裹的手是倨傲且不耐的,贺千帆准备看见珍珠后夸一句很好就了结这件事,待看见包裹里的什物时,话到嘴边却忘记说了:“这是?”
确是黄的,一颗颗的,却是扇形扁扁的,不是珍珠的模样。
手往包裹里抓了一把,南雅捧起黄灿灿的颗粒,介绍道:“我从墨赤国带来的,这是种子,长大了有一人高,结出的果实就是黄色的棒子,当地的人称它为妈给,我想就是母亲给予的礼物之类的意思吧。”
“你送我种子?”贺千帆拾眸看向她,静静问着。
南雅点点头:“嗯,当地人吃这黄珍珠,有力气,跑得也快,跑得过猛兽。我想着你吃了,也能跑得快了。真的挺好吃的,贺千帆你不是最爱吃了吗,老吃不饱,老爱叫饿。”
最爱吃?贺千帆突然想起,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敢告诉别人他喜欢吃什么,碰见喜欢的吃食也只能克制,渐渐地到了最后他却连自己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你送我种子?”贺千帆话中滋味难辨,整个人笔直地站着,全身的肌肉僵持着,不肯泄漏一丝情绪。
“当然,这样你就可以年年吃啦。”
“你倒想的周到。”贺千帆瞟了她一眼,手指又快速地将包裹系上结,将沉甸甸的包裹拎在手里。
“这么沉,你从那什么墨赤国背回来的?那地方远吗?”墨赤这个国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还好。”南雅低着头回忆着,游回来也就一两个月,可惜她路上贪玩,倒是又多了几个月。幸亏用这鲸鱼的皮做包裹,一来防水,二来抹上她的血,也不怕种子腐坏了。
“你又骗我?”贺千帆突然低下头,朝南雅凑近,一双眼在她脸上探究着。
南雅屏着呼吸,看着他那双深窝眼。
这对深窝眼,镶着漆黑的眸子,深深的,等着人往下坠。
南雅没有避开:“没有。”
贺千帆的眼神从她的脸蛋往下落,又是这双赤脚,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拓落着一行痕迹,此刻脚拇指贴得紧紧的,正焦灼地反复叠放。
他拍了拍南雅头上的尘,叹了口气:“下去吧。”
南雅这回听话了,点点头便垫着脚往下走。下了几节楼梯,她突然回过头来,发丝扫起了风,带动着轻尘在窗中透来的光舞动。
“在乌凸山后面,一日脚程,有一处荒村。那些兵器防具,全堆荒村仓房内。”南雅端着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骗你。”
贺千帆的心沉了下来,他倒宁愿南雅在骗人。
乌凸山一带,俗有关内之关之称。往北,可达北部边防之地,也是梁王所在辖地,而山内,地势较为平坦,且坐拥苏江以及众多支流,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源源不断地向东禹的核心输送鲜美的血液。若破乌凸之守,不但可获丰厚的粮草支援,长驱直下,还可直捣袒露在东禹大地上的国都锦都。
梁王的军队竟离得这样近了。
“怎么了?”南雅察觉出贺千帆表情的凝重,小心关心着。
贺千帆蹙着眉,端睨着南雅,沉默着。
“圣人,明王去雅山斋取了几壶雅酒!”陶嶙的黑红脸蛋从楼梯拐角处露了出来,满脸的兴奋,就差脱口而出我要品酒之词了。
可这兴奋在撞见贺千帆的一脸肃色后,顿时冷了下来,陶嶙不禁站得笔直,眸露询问之色。
“南雅,那雅酒是这坊间名酒,你可去看看。”贺千帆突然向南雅笑道。
“好呀!曾听崔十娘提过一次,我都闻见这香味啦。”南雅拍手喜道,兴冲冲地蹦下了楼,只留下陶嶙与贺千帆作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