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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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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你怎么回来啦?”
说话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姣好面容,远山眉,一边眉尾贴着翠钿,着一身青灰色底描黄花的绸质衣裙,搭着深棕色的披帛,一脸疑惑地望着随南雅而入的众人。
“崔十娘。”南雅走到她面前,兴奋地冲她喊了一声。
崔十娘打量了一番南雅身后的男子,犹犹豫豫地应着,放下手中的刨花水壶,缓缓从院中的石榻上站了起来。
将指尖上的残留的刨花水抹在发髻上,崔十娘悠悠地向贺千帆施礼笑道:“贵人到,要来壶什么茶啊?”
花朝坊丙四巷最里端,有间不起眼的小院,是崔十娘开的茶坊。
南雅在锦都入宫前,曾在这里住过几日。确切地说,当是被收留了几日。
她初来锦都,不识方向,误入花朝坊,遇见了崔十娘。崔十娘见她年纪尚轻,衣裳褴褛地赤脚而行,偏又模样精致,忧她在这勾栏瓦舍之地被哪家的老鸨子掳了去,一时发善心收留了她。
后来大理寺在这坊内四处搜捕女犯,崔十娘心知有异,连哄带骗又将她送出了院门。
现如今她带着一帮人找上门来,领头的气宇非凡,一身华衣非富即贵,倒将崔十娘唬住了。
见贺千帆眉眼凝重,审视着这小院,未曾顾得搭理她,崔十娘转头朝南雅笑着:“小娘子今日好有心思,竟来照顾十娘的茶坊买卖!”
“不是来喝茶。”南雅俏皮回道:“就来取取东西。”
“那就快去,快去。”崔十娘巴不得她取了快走,直觉告诉她这姑娘是个麻烦。
“你就是来取个东西吗?”贺千帆终是开口了,醇醇的嗓音像酿了十年的桂花酒。
“也不全是。你随我上去。”说罢,南雅伸手就朝贺千帆手指抓去,贺千帆手一缩,只让她抓住了袖口。
她松了手,向上指了指:“那我先上去了。”
贺千帆抬头望了望,一棵梧桐老树立在前面,巨大的树冠只残留着些许叶片,二楼的雕花窗露在树冠的后面。
“这小娘子之前在二楼住了几日,后来就突然走了,许是有些东西留着还未来得及收拾。”崔十娘避着搜查的事没说,只挑着南雅流落街头,自己好心收留的事提了提。
她还是煎了一壶上好的茶,又将果干盛放在彩绘的云上神仙漆盘内,端在贺千帆面前的石案上。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贺千帆微微颔首,瞟了一眼二楼,问道。
“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妾实在记不住了。”她朝贺千帆身后看了看,想起些什么:“倒是想起应是王校尉来这里的第二天,她就离开了。”
贺千帆有些意外,回头看向王勉。王勉神情难堪,忙拱手解释:“臣那日喝多了些,到崔十娘这里喝喝醒酒茶,未曾想到过这二楼还有.......”
贺千帆的眼神带着犀利,王勉实在说不下去了。
不再用眼神折磨王勉,贺千帆回过头来:“你这茶馆开在花朝坊,倒是特别。”
“妾也曾在这坊间做过几年的都知。”崔十娘低着眉,给贺千帆倒了一碗茶:“醉生梦死的客人太多,倒给了妾做醒酒茶的机会。”
“所以从良了?”贺千帆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着:“怎么没想着出去?”
“妾这身份的人,纵是离了勾栏瓦舍,也离不了这花朝坊啊。”崔三娘掩口笑道,有袖子挡脸,辨不清神情。
气氛有些冷场,贺千帆用指腹摩挲着碗口不语,也未见得要喝下去的意思。手指在碗口转了几圈,他终是开口沉沉问道:“崔十娘仿还记得,南雅可是端午前后离开的?”
经贺千帆这么一提醒,崔十娘手掌一合,倒是想了起来:“她当是端午后一日离开的,离时还去火房捎了妾两个肉粽走哟……”
崔十娘话到后面却小声了,因是她看见王勉正一脸难堪地伫在一旁,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贺千帆点点头,瞅着那碗茶没再他话,只是掀起眼帘看了看王勉:“王校尉当是少喝酒才好!”
王勉是端午节后出发,寻到穆新瑶是端午节后半月的事了,南雅应是听了他醉话里的风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东禹亲卫队的校尉半月之久!
按下心中讶异,贺千帆抬头望向梧桐老枝后的窗户,却正巧看见南雅撑着窗框,一半身子探了出来,大有再挪半寸就要栽下来之势。
枯叶衰败的声音在风中沙沙作响,南雅清亮的声音生机勃勃地从二楼响了开来:“贺郎,上来吧,有好东西给你!”
那神采奕奕的模样,让贺千帆记不清轿中她那黯淡模样了。
去吧,怎么能不去呢?摔下来,伤得可是他自己。
这小娘子,哪有什么可爱、天真、无知?
拿捏他的死穴,拿捏得紧紧的。
眼前的景象震撼着贺千帆。
二楼不过两个立柱间距的房间,竟出人意料地塞满了雕花的屏,描着芝兰的榻,黄铜做的盆,甚至还有昂贵的西域水晶杯子。这些混乱的家具什物全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彼此搭建着,卷积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浪卷,随时准备着落下来。
而墙边是一扇沮丧的窗户,悬吊着已经辨不出色彩的纱帘,纱帘因厚重的灰尘显得很没精神,只是在秋风的鼓动下软绵绵地抖了抖,以示对闯入者的欢迎。
贺千帆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想着靠他最近的牡丹雕屏是不是最新挤进来的,因为它和其他布满灰尘的什物相比,实在是干净得耀眼。
低头看了看,贺千帆犹豫着是不是该在满地的灰尘上往前迈开。最后,他终是放弃了,只朝前冷语喊道:“南雅,你又在搞什么花样?”
屋内壮观的景象容不得太多的光线挤进来,南雅约莫是弯着腰的,只听见她翻找东西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却看不见她的人影。
贺千帆紧蹙眉头,正要转身回去时,那张牡丹雕花屏后,却突然冒出南雅小巧的脸蛋。
隔着盛放的牡丹,南雅冲他眨了眨杏眼,轻快地跳了出来,然后一头顺利地撞上了头顶上斜支出来的铜盆。
“哎呦!”两人捂着头,同时叫唤了起来。
贺千帆咬咬牙,两步走上前去,把她从洪涛之下拉了出来。心中憋着的闷气全渗进了他半带质问的问话中:“就这地方,不会就是你刚才信誓旦旦要告知的来历吧?”
南雅耸耸肩,摆了摆手,朝后看了看:“是的。”
捏在南雅手腕上的劲不自觉地在加大,南雅见势不妙,赶紧拍了拍他的手,话语颇为诚恳:“挺好的呀,也就比你那地尘土多点,小了那么一点。”
“我那地?”贺千帆声音微微地颤抖。
敢情这历经了更朝换代,迎接了十几位君主,有上百年历史的宫殿到了这个山野小丫头嘴里就变成了这三个字。
“真的挺好的,能遮风挡雨,还有睡觉的窝。”南雅却自顾自的感概着:“难怪你们喜欢成家,有家才有这窝啊。”
“家?”贺千帆愣住了。
面前的女子点点头,笑着,杏眼弯得像轮新月,棕色的眸子藏在长长的睫羽后,像被月色映衬着的浅淡的夜,却又闪着遥远的星光:“也难怪聂三娘一直做着成家的梦。她有一个相好的,为了她远走他乡寻求功名,于是她就一直等,等到她赎身卸了都知,又等到成了这茶馆的主人。这些什物都是她为了她相好回来过日子置办的,可我觉得,那人不会回来了。”
她看着贺千帆,眸中的星光柔了不少:“若真是为她,那么多年,早该寻来了。就像我那么多年,还是寻到你了。”
“你曾见过我?”贺千帆疑惑不解。
抿嘴一笑,南雅话语坦然:“是的,见过。”
紧接着,她话语顿了一下,随即又朝贺千帆挤了挤眉眼:“那时,你还是个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