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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再起疑心 ...

  •   华帘被缓缓放下,贺千帆那张肃着的脸寸寸隐退,最终只留下一张龙虎斗的满幅锁绣将车身的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他一下松开南雅的手,指了指帘旁角落:“你呆那儿去。”

      想起桑筑南雅那次前科,他又连忙补充道:“呆着别动,让我静静。”

      六月的飞雪般,和方才的和煦温暖相比,贺千帆此刻的态度是突出而骤然的。南雅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被蜜糖齁得晕乎乎的脑袋顶着一盆子冷水清醒了过来。

      贺千帆扯了扯衣角坐在榻上,身形放松,已不是方才阚院内正襟危坐的模样了,他虚眼看了南雅一脸的疑惑模样,话语自然而出:“方才只是做做样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哪有那么巧的面圣,不过是装着英雄救美,牵线搭桥罢了。

      御书房的女子,贺晔的出游,大理寺的亲审,众臣面前假装的喜爱,起初只是意外的发生,最后这御状却水到渠成。

      这世上人人都有所扮演的角色,不管愿不愿意,那些堂下垂目沉默的文臣,或许猜明白了这出戏,可是谁又敢道出实情:兄弟可以反目,姐妹可以结仇,这世间却忍不了不孝之举,翻先帝旧案,实大不孝,岂能主动揭开面纱?那些臣终究不是旁观者,早已卷入这场兄弟阋墙、君臣反目的序幕。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箭已开弓,回不了头了。

      如意殿内密格中列举郑青浩边城罪状的状纸蠢蠢欲动十几天,而今终是拨开了阻遏可见天日。仅凭一页自证清白的信笺怎可翻案,这半年暗自搜了造了人证物证,郑青浩已是瓮中之鳖了。

      车窗边传来陶嶙刻意压得很低的声音:“那聂三娘最后托我转一句话:圣人之大恩,她定拼死相报。”

      聂三娘并非一个武蛮子,终是猜了些出来。早在戴纯锡出事之时,贺千帆便有意保他,私下派了亲卫密查此案,谁知竟发现了扳倒梁王军中势力的机会。时隔三月之时,天远地远的聂三娘才得知戴纯锡出事的事,连忙潜入锦都四处打听欲救人。动静传入皇城,贺千帆只当他们是戴蛮的旧部,便授意亲卫透露线索给他们,聂三娘也有几把刷子,当时不见了踪迹,谁知最后居然查到阚达这条线上。

      许是阚院中装着婢女的女探子漏了端倪,才叫聂三娘前前后后一琢磨猜了出来。

      贺千帆盯着窗帘边角处时隐时现的街景不语。

      女探是两月前入的阚院,这是埋的一条线。聂三娘是另一条线。除此之外还有几条线,为的都是要看似自然而然的揭开那层面纱。

      戴纯锡和聂三娘是最自然最应当的那条线,比他想象中的完成得还要更好,居然唤醒了阚达,加实了罪证。

      街景跃入眼中,窗帘被撩开了。贺千帆蹙了蹙眉,陶嶙定是有极为重要之事,才做出这看似冒犯之举。

      半张黑红圆脸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窗前,陶嶙看了一眼南雅处,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那瘦得跟个猴子似的男子,身子穿的轻甲,甲片乃左押右,那是北地惯用的做法。我问了那瘦子,说是山道崎岖,有商队行驶抖落下的,他便偷偷拾了起来。”

      搓搓手指,贺千帆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紧绷着。

      什么样的商队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挑着险路来走;这随随便便一抖,便抖出件轻甲出来,可见这兵防之物数量惊人。

      前不久官场的巨变,终是让北地的兄长不安了。

      “兵甲砌如小山,刀剑堆似山屏。他不过见过一件北地的兵甲,而我曾见过北地满库的兵刃防具,又有什么稀奇?”

      窗外的影在南雅褐色的瞳孔中浪般起伏,她弯腰抱着腿,大半张脸掩在淡蓝的袖中,清清的嗓音带着凉凉的颓意,从脸庞与衣袖的缝隙中飘了出来。

      贺千帆听得很清楚,转头虚眼盯着她:“照你所说应当是军机要地,怎容得一个小女子窥见?”

      “妾这个小女子不也进了宫门重重的万景宫吗?”南雅突然抬起头,唇边隐着浅笑:“当时不过想去那看似储粮的地方寻些吃的,没成想却看到些没用的。”

      贺千帆见过她天真的、无知的、蛮横的笑容,此时此刻,见到眼前这个笑容,才想起眼前这个小女子也曾蹲过几次县狱,闹出过几场鸡飞狗跳的事。

      “也并非没用,”南雅的眼梢勾着他:“妾见你方才仿是紧张了?”

      南雅突如其来的自称妾在贺千帆很是刺耳和异样,他眼皮浅浅抬起:“胡口扯些没的,你说呢?”

      “我是真见过!”南雅眉头一皱。

      “哦,在哪儿呢?”笑容不动声色地挂上了唇,贺千帆的眼中聚着光。

      南雅咬着朱唇,像衔了半边桃花在嘴中,她眼珠子咕噜一下瞟了瞟窗外,忽然按着额边喊道:“我头晕,你这马车实在不好玩,抖得慌!”

      “哦?”贺千帆看戏似的看着她。

      “停下!停下!”南雅朝窗外嚷着。

      敲了敲窗框,贺千帆挥手令龙辇停下。

      “头还晕?”贺千帆好笑着,唇角却绷得很紧。

      南雅忙捂着额头,偷眼张望着窗外景象。

      龙辇是往朱雀大道驶去的,此刻正停在坊间支路上,一旁是高高的灰青坊墙,墙的那头隐隐传来女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南雅的神情落入贺千帆的眼中,他的深窝眼嵌着一对如冰晶透亮的眸子,这对眸子见过宫中诡谲风云,而这些风云悄悄地磨锐了他的眼角。

      眸中光亮收缩着,他冷冷笑着:“以前只当你是个疯的,却也会装来装去的有心思。”

      这么巧,就让她撞见了北地的军机要地,是故意说谎引他注意,还是她本就是北地探子,见过这些也不稀奇?

      他忽然想起了她那些荒唐奇特的见闻,乘一叶小舟在晦暗不明的岱渊上乘风破浪,而那时却像有一只莫名的小鬼潜在心上的暗礁旁,大声对他喊道:“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

      于是他就真信了,信她的欢喜,信她的疯癫,信她的幼稚。
      如今看来,对她还是不当轻信。

      “你?”南雅扭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她不过说出北地所见想引他注意,怎么他这表情就像抓住了一个骗子?

      “呵呵,方才大庭广众之下,你不也装着喜欢我么?怎么,这天下只许你骗人了?”
      “那就是承认你说谎了?”贺千帆抓着她的话柄不放。

      儿女情长也罢,岂可拿军政大事做文章?

      “我没有。”南雅急了。

      “那就真见过?”贺千帆盯着她:“此番军政要地定是重兵把守,岂是一个会小小把戏的小女子轻易闯入的,就算侥幸逃脱,就冲你几次被抓坐牢的本事,也早被追兵追杀在路上了。又或者,你本就是那儿的人,别有居心?”

      “我,我是......贺千帆,我可比你想的厉害的多!”南雅腮帮子咬得紧,手指着他:“你那重兵把守的皇宫,我不也进去了!”

      “对呀,我看你就是想进来的紧,一天到晚地守着如意殿,是想听什么呢?又想传信给谁呢?”

      “我没有!”南雅词穷。

      “你那些奇闻,照着话本上编的吧?”

      “我没有!”

      “说什么喜欢我,也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吧?”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喜欢过?”贺千帆问得急促,逼得南雅气息难稳。

      南雅一急,侧身把鞋一脱,朝贺千帆扔去。

      没想到南雅会来这么一出,贺千帆下意识地一挡,把鞋子捏在了手中。

      两人彼此对视,都愣住了。

      “从头到尾,你真的是从没信过我。”南雅的肤色白净,那急窜上来的怒气轻易地就染红了脸颊,漂亮的杏眼微微一眨,一丝水光荡过琥珀色的眸子。

      贺千帆没说话,只冷冷地注视着她,心里那只小鬼淹没在潮水中,前些日子那些曾被打消的猜忌正破土而出。

      “方才不是好好的吗?”南雅哭笑不得,话语中竟又难得的自嘲:“我不过就想你哄哄我,哄着哄着我不就说了么?”

      像世间女子般,撒个娇,被心上人哄一哄。

      未曾想却是这样的结果。

      贺烨教的那些,原是不管用的。

      贺千帆手中的鞋掉在了地上。

      “那要地我是真见过,可这地点我突然不想说了。”南雅昂着头,唇角带着蔑笑,她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秋风扰着额前的发丝掠过她的眼帘,她回头认真地看了看贺千帆:“随我来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来历吗?随我来,那要地我也一并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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