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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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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早朝,鲁豫章就将上午见到的全都陈诉给了东临煦,“惠妃上午从正阳宫回来后一直没什么动静,偶尔见了见下人,并无通风报信或密谋造反等举动。”
“哪个下人?”东临煦半眯着眼,再透出来的,都是危险的光。
经过上次的事,李双在宫中名声大噪。鲁豫章进宫的时间不算短,竟捉摸不透皇帝这句话在意的点到底是惠妃还是李双。
疑惑归疑惑,奴才下人要做的就是恪守本分,除此之外的不需要也用不着他猜想。他从实答:“是李双。”
东临煦怅然,眯着眼叹气。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却又私心里期盼着不是他。
印象里李双一直和朱家的人走得很近,先是朱玉潇后是朱玉惠,丞相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竟让他愿意这般为丞相家赴汤蹈火。难道他对他不好么?
“皇上的意思是?”鲁豫章捉摸不透,九五之尊为何要为一个太监的事而苦恼,跟在皇帝身后转悠。
东临煦心情不好,来来回回左右徘徊。鲁豫章有心在他面前卖弄表现,私下里揣摩心思,以为他是生气了,把手作刀放在脖子上一抹,眼里放出阴狠的光,“要杀了他么?”
“大可不必。”东临煦极快地否认。
回过身来是极冷的一张脸,又怕太突兀叫人看出端倪,双手背在身后冷静道:“你先下去,盯紧了惠妃和李双,有任何意外,及时禀报朕,万不可打草惊蛇。”
东临煦对李双的态度愈发迷离,鲁豫章领了命令出门去,至今没想明白皇帝为何不对李双动手,明明一刀子的事,现在反倒让他监视两人。
东临煦回了书房,进门后便有淡淡的清香萦绕,从唇齿到鼻息,比花淡雅比茶芬芳,使他很容易就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他跟前转悠的人。
批改奏折时研墨,舞剑时陪练,穿堂走路时背后总少不了摇扇鼓风……
如果能一直这么陪同他就好了,将所有坏心思全都湮灭。哪怕骄纵一点,升他个大内总管也不是不行。
可偏偏要与他作对,去巴结什么丞相,甚至连朱玉潇凌风晨这类人都要讨好,为何不直接来讨好他。
满腔怨气郁结胸中,东临煦手中朱笔久久未动,漆黑的墨汁在奏折留名处晕开了,浓重的力度染到了下一页。
不妙不妙,何时出过这种差错,东临煦强迫自己静了心,将这页奏折打了个叉,重新批改奏折。
李双尽心尽力做着分内事,白日里找空隙和丞相府的人接近以套取各类有用消息,夜里尽忠职守帮东临煦暖床。
金线黄袍,烨烨生辉,像铺了一地金黄的暖阳,让人心生暖意。
李双不是没躺过龙床,以前是事态紧急且有救命之恩,可今日……,今日他像个嫔妃一样,无其名有其实,其他嫔妃梦寐以求的,更是他唾手可得的,但他偏偏不在意。
睡暖了整张床,柔软,轻松,舒适。李双好像从未这样舒坦地休息过。
佣人房其实就是柴房改造,条件有多差自然不用说,周围的吵闹嘈杂每一样都是干扰项。
尤其从国破家亡的那刻开始,从前朝皇后的嘱托开始,压在李双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不曾也不能真正舒心地休息。
可今日他竟很自然地放松了警惕,上下眼皮直打架,是贪恋那一秒钟的惬意休闲,在皇上寝宫也无人干扰。
静,房间里实在过于安静,李双计算着时间眯眼,打个盹儿的功夫,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又不敢睡得十分安稳。
朦胧之中只觉得身体在下坠,警惕感与他而言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失重感让他猛然惊醒,而后从床上坐起来。
哪里是下坠,分明是东临煦坐在床上后,床单下陷带来的紧促感,这一幕竟被他代入梦中。
批阅完奏折回房间后,寝宫内还有一丝暖光残留,似乎也温暖了东临煦那在深冬寂夜里日渐冷淡的心跳。
比起奏折上一件又一件恼人的烦心事,东临煦的愁绪在看见李双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床上的人眉目舒展,偶有微光残留扫过他面庞,哪里是太监的阴柔貌,和煦文雅得像个贵族公子。
东临煦微妙地勾了勾唇,动作尽可能轻的坐在他身旁,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他。
收回还未曾伸出去的手,却又不知如何安放,东临煦正不知道如何开口打破这段尴尬,倒是李双忙里慌张地从龙床上滚下来。
好怕自己就这么触怒皇威死了,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奴才有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见他如此怕自己东临煦很矛盾,想伸手去拉也不方便。东临旭捏了捏手指,殊不知手心里竟冒出了冷汗。
更不知说什么好,有意与他拉近距离,企图通过深入谈话的方式交心,好几番低回婉转,嘴上绕了无数条弯路,才抛出一条算不得太见外的突兀话题。
东临旭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像所有普通朋友聊天那样从家长里短下手。“李双,你当日为何进宫,家住何处?父母可都还健在?”
进宫许久都未曾有人问过这问题,以为是露出了什么破绽端倪,李双心里一惊,幸好提前准备好了身份和答案。
恭恭敬敬回秉他:“奴才是中州夏邑人,因为一场瘟疫,父母……父母族人都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幸存但危在旦夕的弟弟,奴才无计可施只好进宫换得大量碎银以救他性命。”
人说谎时最容易心虚,怎得无计可施,堂堂七尺男儿,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估摸着东临旭全然看穿,李双自圆其说:“奴才当时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住过寺庙跑过腿,但来钱都太慢了,‘弟弟’的性命危在旦夕,奴才身无长物救弟心切,逼不得已才选择了这种方式。”
东临煦一直盯着他。但李双的话里又不全是假的,真假参半,怕对方不信又强做足底气抬头对上他视线,眼底尽头皆是苦楚。
李双的父母和族人的确都死了,死在东临国侵犯黎国的那天,至于患了“重病”的弟弟,说的可不就是黎阳么。
黎阳的家国都没了,需要他进宫做卧底,只有黎国真正光复之日,便是黎阳和黎国人民康复之时。
静默的气氛里略显微妙,东临旭倒没真的把他当奴才,想反问他为何不问亲友邻居去借,后又想起他说族人都不在了,在赏识可怜和可恨可恼的边缘摇摆不定。
话题到这里略显尴尬,勾起了对方的辛酸往事,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只剩了尴尴尬尬直白的一句“你是在怪朕吗?”
李双心里一惊,回顾自己说过的话,害怕哪个环节出现漏洞露出马脚。
他们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那的确该怪东临旭,怪他烧杀抢掠,怪他毁了黎国杀了皇上皇后,让太子孤苦飘零,让百姓流离失所。还有他自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只是忙着磕头作揖道:“天灾人祸,奴才绝对没有怪罪皇上的意思,奴才一时口误,望皇上勿怪。”
其实无论他说不说,东临旭都心知肚明,改朝换代的疾苦,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无非是想从他嘴里听到这番话,内心的疾苦就会减轻许多。
摇摇头似乎在自言自语,浓重的叹息声后,东临旭脸色斗转温和可亲,“罢了起来吧”。话音刚落甚至亲自弯腰俯身去扶他。
李双不是没受过这等大礼,可不知为什么,许是东临煦炙热的眼神一下子撞进他心坎儿叫他心神不宁,好像对方看出他是在撒谎,过于心虚的后果就是慌张不已,为避开那意外的援手他卯足了劲儿别开衣袖往后退。
看不见的你来我往的拉扯被‘铛……’的一声脆响打断,金银着地的清脆声银铃般悦耳,砸地的那瞬间似乎还有弹跳力。
李双瞬间回了神,觉察到似乎有东西从袖中掉出来,定睛去看,竟是朱玉惠赏的他那根簪子,而那簪子竟好巧不巧地落在东临旭脚边。
好不容易刚解释完上一出,结果各种破事儿接踵而来。李双傻了眼,暗道不妙,还未彻底平复的慌乱和紧张又浮上心间,行为甚至更加慌乱。
早知道就不站起来了,李双立即跪下去捡,利用衣服的样式尽可能大幅度地遮掩自己的怪异表现,再祈祷东临旭什么都没看见。
东西就落在自己脚边,东临旭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瞧不见,只是与看起来本就羸弱的李双相比,后者占据了他多半关注的视线。
只需一低头,东临旭便能看到他正朝自己爬过来,再看目的地,东临旭绝不会认为他是因为什么来向自己祈求讨好,只怕真正的用意是刚掉落出来的簪子。
东临旭何曾看过这样的李双,心下更加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簪子,能让他失了礼仪和方寸,如此在意。
比起李双匍匐前行的速度,自然是比不得他自上而下顿地拾物的瞬间。东临旭拾起那枚簪子,定睛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