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旧事》绿叶木子

14、故土

　　第十四章故土
　　四太子终是回来了，是在此两军不再交战之际为了从前线回上京呈报军情了。
　　这次南下次次失利，皇上体恤，未曾说些什么，但朝中暗流涌动，不少人等着看四太子的笑话或是干脆上书参四太子一本。
　　四太子这里倒是风轻云淡的不予理睬。
　　我心中暗道不妙，自他杀了宗隽宗磐之后又南下屡屡失利恐怕对他这样的好强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来说，这些打击非同寻常。
　　依我对他的了解，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不久后皇上仍旧举办了宴席欢迎四太子南下归来。
　　席间除了歌舞伎还有所奏乐曲欢快之外，各人要么是各有心思，要么是心里不痛快着呢！
　　见大家都兴致不高，皇上无法，只得带头饮酒助兴。
　　四太子表面一团安宁，实则旁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
　　但我清楚，此时万万不要触及他的逆鳞才是。
　　慢慢地，喝酒的气氛渐渐祥和融洽起来，有人开始说起了醉话，有人开始交谈说笑起来。
　　邻桌坐着完颜希尹大人，此时他言笑晏晏地同人喝酒说笑着，也不知是聊到了什么趣事，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说是要打还是让人灰溜溜撵了回来”“依我看呐，有的人就是纸糊的老虎”“这行军打仗嘛，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大太子一样的。”
　　我担忧地看了四太子一眼，他面色铁青，不发一言，十分骇人。
　　又过了会儿，希尹大人醉的更厉害了，索性跑到四太子这边来了。
　　他戏谑道：“四太子，我敬你一杯。要我说，尔乃鼠辈，此番南下的结果我们大家也都看见了，咱们大金呐一向是能者居之的，无能者让贤，四太子再这样继续霸着兵权也不太好吧。”
　　四太子反唇相讥：“俗话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年纪也大了，不宜领兵，还是好好在家颐养天年吧。”
　　希尹大人不服气：“那倒不至于如此，你一个小辈，怎敢这样同我说话？屡次兵败那也是既定的事实，你也应该明白，形势比人强。”
　　四太子冷笑道：“依我看，此刻认不清形势的倒是并不是我。”
　　希尹大人正欲再说话时其他桌上的人眼见情况不妙，便忙上前劝阻，拉走了完颜希尹。
　　可四太子此刻是怒火中烧，只见他取来匕首恶狠狠扎入一只烤羊腿中，不少人都吓得呆住了。席间他再没有吃一口菜，喝一口酒。
　　我在他身后伺候着不敢言语，有任何动作也格外小心，只听他口中极其轻声地骂了一句“老匹夫，安敢如此？”。
　　塔木娜娘娘坐在他身边看起来也是诚惶诚恐的。
　　方才的小闹剧让位于最上首的皇上皇后都看在了眼里，只是不便直接询问。故而我瞧见已被封为皇后的裴满氏面色隐现不安，招了招手让一个知情的内侍去二人跟前回了话。
　　二人听完后也没有动作，只是不约而同的向我们这里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夜色越发浓了，待宴席散了之后皇上起身似乎是要去商议国事了。
　　四太子却待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样子，塔木娜试探着询问道：“郎君还有事留下来吗？若是如此，我们便先告退了。”
　　他不作答，只是淡淡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便识趣的依次退席，期间我扭头回看，四太子早已不在原先坐席处了，我的目光四下搜索了一番，却见他正与皇后裴满氏热烈交谈着。
　　那模样看上去他是颇有怨气，而皇后似乎正在宽慰他，偶尔皇后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看他们这神情动作，我心里猜测着定是四太子特意与皇后细说完颜希尹的不是与方才席间的种种无礼之处了。
　　晚间四太子去瞧过乌林答氏的病情后便着人叫我过去。
　　一想到席间的不快还有这段时间他的挫败，我便暗暗告诫自己，在他跟前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
　　入内后我观其神色，明显感觉出他比方才冷静从容了许多，一颗提着的心登时放下了。
　　他示意我不必行礼，我便依着他的眼神示意在他身边坐下。
　　此刻他只顾饮酒，一杯连着一杯，我便跪坐在旁为他不断添酒。
　　这种宁静让人浑身不自在起来，于是我缓缓开口道：“太子去瞧过王妃娘娘的病了？大夫怎样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道：“正是刚刚去了才回来的。她是心病，眼下心结慢慢解开了，这病自然也就不药而愈了。自我这次回来以来，我就一直在想，或许我把你们都一直带在身边也是件好事。”
　　我有些惊愕，继而问道：“那太子下次出征是会带上我们了？王妃一直病着，四太子还是应当多陪陪她的，如此一来也能多瞧瞧孩子们。”
　　他伸出右手搭在我肩上在我耳边低声道：“怎么？我这回来几日头回见你，你倒是客气，这么迫不及待的把我往外推？”
　　我也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奴才自然是想郎君想得紧了，只是娘娘病着，我不敢僭越。”
　　他宠溺的用手捏了捏我的脸：“你还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我问他：“那太子对于希尹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他的脸色又由阴转晴，沉默片刻后，他坚定道：“只欲取其性命，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我奇道：“只是他到底是历经了几朝的老臣，为上下臣民们所倚重，怕是皇上也需给他几分颜面。依奴才愚见，倒不如忍下这口气，太子何必在朝中树敌，若是此番事不能成，来日他卷土重来，恐生无妄之灾。”
　　他嘴角掠过一抹嘲笑：“你们汉人不是有句俗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若不冒险，怎能成事？放心吧，我心中自然有数。”
　　他用手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调笑道：“瞧你这样子，眉毛都拧在一处了，愁苦的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抓住了他的手，贴至我颊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奴才虽处处不及王妃娘娘体贴周到，入府多年也无福分为郎君生个一儿半女的，但奴才只盼着有生之年四太子能好好的，我只想平平安安的陪在您身边。”
　　他轻轻抱住了我，我亦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俯下身子轻轻吻了下我的额头，然后轻声道：“傻丫头，有我在，我们都会平平安安一辈子的。”
　　我轻轻搂住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唯有你与我。
　　四太子第二日便带着我们一路赶往燕京，正欲从此处一路向南。
　　路上四太子着意行进的慢了些。
　　我在心中盘算着：究竟能否搬倒完颜希尹，就要看这两日的动静了。
　　幸甚至哉！这日黄昏时有皇上所遣使臣带旨前来。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一局，胜负得失已定，我们赢了！
　　皇上盛情邀请四太子返还，愿意以诛杀完颜希尹作为代价。
　　于我们而言，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四太子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心中大喜，我亦如是。
　　待我们重回上京时，我方才彻底了：四太子这次当真是下了一手好棋啊。先是在皇后裴满氏跟前陈述完颜希尹恶行的事实，再以退为进，并与宗干联手制敌，
　　谁是黄雀，谁又是蝉，一目了然。
　　此人果然不可小觑，决不能仅仅将其视作一个会打仗的将军那么简单。看来，往后我们行事还需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登高跌重，完颜希尹仗着自己是一介老臣，口无遮拦，以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不得不让人唏嘘啊！
　　四太子清除异己终向皇帝直接进言，以“奸状已萌，心在无君”的罪名奏请处死完颜希尹。
　　皇上准许了。
　　可此次的事并未因其倒台而就此作罢，其同党中所受株连之人亦不在少数，一场牵连风波就此展开。
　　我心中感叹：或许权力的转移更迭便是如此，或死于其中，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旦置身于朝局的漩涡中，最终结局实难预料。

　　经此波折之后四太子便带着我们放心的回汴京城了。
　　临行前我特意叮嘱唐贤兄去救助几个模样俊俏、性情温和些的此番被牵连的女孩子，留待以后用。
　　重游故地，经年不曾来此，倒让我徒增伤感。一路上我掀开轿帘四处打量，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天离开的那一日。
　　总觉得在大金的十几年时光像噩梦一般虚幻，可又清清楚楚的明白那些伤怀、痛苦、折磨都深深地刻印在我的生命中，不可磨灭。
　　到了四太子在汴京城的府邸时我心中更加感慨万千，至于阿兰，亦是如此。
　　昔日繁华富庶之地如今却是战火方息，敌军盈城，这里相比起往日肃杀萧条了许多，我幽幽的叹了口气。
　　试问，这世间还有什么比物是人非更让人心痛呢？
　　很快便入冬了，这儿的冬天比金陵冷上不少，却比又上京暖和多了。阿兰陪着我静静坐在廊下，我看着这漫天飞雪，恍惚中竟有一种往日重现的感觉。
　　记得我才来汴京城时，是愕然又心痛的，那时满心的仇恨让人憋闷的要发疯。
　　那年一场滔天巨祸便这样毫无预兆的砸在我们家，从此荣华富贵、岁月静好都不再有了。
　　本来我恨极了大宋的狗皇帝，恨不得日日咒死他，也曾想过不管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可是一来我这样低贱的宫女想接近他实在太难，二来每每恨得咬牙切齿之际，又会想到父母兄长让我活下去的嘱托。
　　便只能一忍再忍，苟且偷生，不辜负父母亲人费尽心思藏匿我的一番苦心。
　　如今想来，竟也只有平静从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