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旧事》绿叶木子

13、征战 完颜宗弼战

　　第十三章征战
　　时光荏苒，眼见着又是几个月的光景，四太子又要奔赴前线了。
　　塔木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眼看着便快生了。
　　最近唐贤哥哥告诉我说珍儿有个旧相识，苦于现如今有难，我们可以及时救下她一家，再设法安排到王妃身边伺候着为我们探听消息。
　　我再三查问是否妥当并问及为何不直接放在四太子那里时，他胸有成竹的确认此事可行，只因她是罪臣之女，放在四太子身边恐怕外臣太多容易认出来。
　　我仔细考虑了一番，允准了。
　　临行前一晚，皇上大摆宴席相送。
　　因着近日颇得四太子宠爱的缘故，此番我也有幸前去。
　　宴席一开场，奏乐声渐次而起，在袅袅声乐中舞姬们渐次登场，尽情宴饮真是让人愉悦。
　　四太子与王妃同坐，我与阿兰侍立在側。
　　饮宴之余但见位于最上首的小皇帝完颜亶。虽然年纪轻轻尚带有一丝孩子气，但仍是颇有气势。
　　他体态壮硕，眉宇间有很强的肃杀之气，但其服饰包括举止等实则是在仿汉人的日常，无怪乎早有耳闻他崇汉学,亦喜欢各种汉俗汉礼。
　　他身侧坐着几位华服女子，那位同他坐的最近的金人女子容光焕发，看上去青春活力，便当是贵妃裴满氏了。
　　另有两名汉女亦在身旁，细细瞧去，正是宁福帝姬与庆福帝姬无疑了。
　　想当初我们被掳来时她们还是小孩子，幸得缨络姐姐在世时的接济，姐姐去世后我亦对她们时时施以援手，现如今她们总算是平安长大了，更好看了，也不必再受苦了，真好。
　　席间大家觥筹交错时，二人对上了我的目光，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投来和善的一瞥。
　　我心领神会，蹲下身附在四太子耳边低声道：“太子，我且去瞧一瞧故人的妹妹吧。”
　　他看了看上首，点了点头。
　　我便悄悄走到两位帝姬的身边去。
　　我走至庆福帝姬的旁边为她斟酒，她趁此机会笑言：“竟是许久未见姐姐，缨络姐姐故去后谢谢您对我们有求必应，一直多加照顾。”
　　我淡淡笑了笑：“别客气，缨络姐姐在世时也是格外关照我的。我们汉人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都是应该的。”
　　我瞧了宁福帝姬一眼，转过身道：“妹妹们长大了，出落得都是十分标志呢！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有皇上可以处处护着你们了。”
　　她面色转为愁苦，随即脸上却如死水般平静，拉我坐下轻声道：“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我忙打断道：“妹妹说话要仔细些，这样糊涂的话再莫要说了。两位妹妹若有心气不顺的尽可找机会与我言说，莫在人前作此语了。”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因说道：“缨络姐姐在世时常嘱咐我们要相互照应。我也略有耳闻四太子府中的一些事，姐姐若有难处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我将声音压得极低靠近她耳边道:“说到难处有时候还真有不少麻烦，必要时我定向两位妹妹开口。我方才瞧你们见到裴满氏时微有惧色，也听说贵妃娘娘恃宠生娇，怕是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是不是？”
　　她亦低声作答：“姐姐果然聪明，见微知著的本事真是让我们自愧不如。正是如此呢，宫中有人传言她很快要位至皇后了。想来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我宽慰道：“于他们金人而言，我们终究是异族女子，纵然原先的身份再高、再得宠也不比他们女真女子。凡事你们多些忍耐便是了，妹妹家破人亡，兄弟姐妹连带遭殃之仇这笔账我们来日还是要认真慢慢清算的。”
　　她微微一怔，随后笑道：“的确如此。姐姐，多谢指教，我们都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的。”
　　我会心一笑，握紧了她的手：“真是个灵动的丫头，可成大事。”
　　待我回到四太子身侧，王妃已经去与其他贵族女眷敬酒闲话了，四太子一把拉我坐下好奇道：“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要这么久？到底你们是同为汉人啊，平日里看你们几乎没有往来，却也一见面便能如此投缘。”
　　我笑着解释道：“四太子说笑了。不过是看到她们不禁让我想起了故人罢了。她们姐妹同宗同源，如今却天人永隔，实在不幸。不想昔日的小帝姬们竟也这般大了，顿生感慨。可见世事难料，不宜辜负眼前的良辰好景才是。”
　　他默默喝着酒，眼神随王妃娘娘而动，半晌后漫不经心地道：“好端端地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真是煞风景，倒酒吧。”
　　我见他兴致寥寥，便识趣地为他添满酒，慢慢自觉退下了。
　　王妃娘娘正在与完颜宗隽之妻欢快地聊着，她眼神偶尔瞟过来看上四太子几眼。
　　二人眼神偶有交汇，都是藏不住的喜欢，瞧得出感情不错自不用说。
　　多年夫妻还能不至于厌烦，仍旧相敬相爱的也实属难得了。
　　我往人少处去，只见棱森正端了菜食迎面走过来。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低声道：“等会儿湖边见。”
　　她垂下双眸，我知道她是明了了。
　　我一路往湖边赶去，先是加快脚步，走着走着我发现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我，便往另一处去企图绕过此人。
　　转弯之际我偷偷半侧着头，瞥见身后之人的衣饰分明是斡萨所有，莫不是要跟踪我？七拐八弯之下终于甩掉了斡萨。
　　待眼见四下无人周遭一片寂静之时，我索性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等着与宇文虚中大人的会面。
　　因我刻意绕了远路，我去时宇文大人已经等在了湖边。
　　我开口道：“有人跟踪，故而来迟了，想来是王妃娘娘乌林答氏不放心我，大人也要多加注意小心防范才是。”
　　他作揖道：“有劳提醒，自当如此。夫人上次所传消息我已经送出，但似乎用处不大。无妨，多数军报我身为外臣探知便可，夫人尽己所能便好，不要操之过急。您所说的棱森这个侍女做起事来细心又会转圜，当真不错。”
　　“你尽可放心用她，她是个私生女，其亲哥哥杀害了四太子一名妾侍的父亲，这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她原先的一家人四处躲藏，快要藏不住之际被唐贤获知，在我们的一路帮助下得以逃脱躲藏，她不敢拿全家人性命儿戏。”
　　宇文大人苦笑道：“我也有所耳闻奴仆杀债主之事，不过这样的例子太多，竟未曾注意到这一桩事。她倒也是个聪明人。如此一来传递消息便能方便许多了。”
　　他还有疑虑：“夫人既能做到如斯地步，想来还有许多人是夫人的帮手。”
　　我正色道：“不错，只是眼下也无需一五一十全然告诉于你，我心中自然有数。那些人也是些苦命的，昔年我在大太子处时施恩于不少汉人，如今为了报恩，有些人毅然决然挺身而出罢了。嗯，还有我那个表哥唐贤，腿上有不便之处，我兄长在世之时是他的旧识，本来说是前些时候要离开大金，却在最后当口冒险留下来帮我，亦可信任。”
　　“大人，我这里若能得到军情必会想法子知会与你。”
　　我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我终究是妇道人家，所得消息恐怕有限。此前受我些许恩情的汉官似乎肯偷偷帮你的也不在少数，也无需我再去牵桥搭线想法子了。外臣这边就还要多仰仗大人您了。”
　　他胸有成竹：“放心，外面一切有我。我已说过，夫人万不要操之过急。”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去了。
　　不多时棱森过来了，我上前对她道：“我们虽同在一府之内，却也是不好说话的，故而约你来此。跟着乌林答氏最近如何？”
　　她眼睛到处瞄了一番：“放心吧夫人，不过是那个斡萨仗着自己是伺候王妃的老人儿时常欺压我们而已，别的还好，王妃瞧我做事还算可靠故而慢慢信任于我了呢！夫人的要紧事尽可交付我来办！”
　　我点了点头赞赏道：“那就好，辛苦你了，果然你是个聪明孩子。好了，有什么难处想法子告诉我才是，万事小心为上，我身边那个汉人丫头是个值得信任的，若有不便之处找她也是一样的。”
　　她应道：“是。”
　　我担心她若是绕道回去会遇见斡萨，故而叮嘱道：“你便从最近的路也就是顺着来路回去，千万不要绕路。只怕那个斡萨正在那条路上还没回去呢，等会儿我去解决这件事，你先走吧。”
　　于是我们就此分开，分别绕道回去。
　　我再次来到引斡萨去的地方，沿路返回，一路疾走着，想在路上同她碰面好打消她的疑虑。
　　果然，天色越来越黑了，我走着走着便听见一女子一路走一路抱怨的声音，那声音正从另一条岔路上传来。
　　我快速跑到另一条岔路上，正是斡萨迷了路，一跛一拐的四处瞎摸索着，正一路走一路嘟囔着呢。
　　我走近扶住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脚崴了？”
　　她点了点头，皱着眉呻吟道：“正是呢，这可如何是好？”
　　我忙道：“让我瞧瞧，我能……”
　　下句险些说出不用担心，我马上帮你治好这话。
　　心中暗道：好险。万不能让人发现我会医术之事。
　　她转过头问我：“什么？”
　　我先扶她在路边坐下，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道：“记得我以前崴脚时别人似乎是给我敷了一种草药。你先坐在这里等我，容我片刻，我去瞧瞧能不能找到那种草药。”
　　她半信半疑：“夫人，您说的可靠吗？”
　　我面色也是犹疑不决：“别管那么多了，先试试吧。”
　　正好道路两旁林木层层，我四处竭力在枯黄草丛中搜索着。
　　终于，被我找到了这种草药。
　　我暗自高兴：臭丫头，看我这次怎么整治你，让你敢跟踪我。
　　我跑回她身边，激动道：“累死我啦，应该是这种不差。”
　　她急忙阻止：“这不会有毒吧？”
　　我恐吓她道：“我见过的能治崴脚的草药跟这种长得分毫不差啊。别说了，就这样试试吧！我听说啊崴了脚不及时处理会血瘀的。”
　　她疼得无法，只好让我一试。
　　我捡石头砸烂了那些草药，迅速将其盖在了她的脚上。
　　她连声阻止都来不及。
　　我在心里暗暗幸灾乐祸着。
　　继而我眉头一拧道：“妹妹，这药效定是不能一时半会儿便能发挥作用的，不如让我来背你回去吧。”
　　她推辞道：“夫人，尊卑有别，万万不可啊。劳您扶我一段便好了。”
　　我无奈道：“那好吧！”
　　慢慢扶她起来，将她的左臂搭在我脖颈上道：“好，天这么晚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路上我好奇道：“这三更半夜的，妹妹真是胆大，竟到处乱跑，指不定王妃娘娘现在正四处找你呢！平白的让她担心了一通。”
　　她亦反问道：“我方才出来寻棱森这丫头呢，她这个蠢货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我心道：果然是个奸诈的，分明是要跟踪我还要在此时攀扯别人，鬼话连篇，看来让你受些罪治一治你也好。
　　我接话道：“是吗？棱森是谁？新来的小丫头吗？我似乎有点印象，那丫头看着还老实竟会如此呢？”
　　她淡淡道：“可不是，人不可貌相，您可别被她这个狡猾的小丫头骗了。”
　　她转而狐疑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是想问我深夜为何在此。
　　我灵机一动，难为情支支吾吾地道：“其实吧，我是趁人不注意去给我从前的缨络姐姐也就是故去的顺德帝姬偷偷烧纸去了，我们同为汉人一向为人所厌，她亦死得不光彩，若是让人知道了难免要被斥责一番，我便想着来一个僻静处让姐姐安生的受些香火之情。斡萨，我怕王妃娘娘罚我，念在我今夜为你包扎还有扶你回去的份儿上，不如你就别告诉娘娘了？”
　　她犹豫片刻，然后满口应承道：“好，只是你也切莫再做这等事情了。以后堂堂正正禀明王妃后再做也不迟。”
　　我用细不可闻的轻声嘟囔了句：“那必不会准的。”
　　她转头看向我，我忙道：“妹妹这脚如何了？这药效可是有用了？”
　　她眉头紧皱，有些吃痛：“怎么并不见好，反倒像火灼了似的呢？”
　　此时汗水已经浸湿了我的衣裳，我们一路走着，我一路觉着自己额上脸上身上都在不断冒着汗。
　　我对她道：“歇歇吧，我实在是累得走不动路了。”
　　她亦吃不消了，轻轻点了点头。
　　我便将她扶到路边草丛上坐下，取出帕子擦了擦汗，只见她脸色发白，看上去她很是难受。
　　我心中暗暗后悔：我真是着了魔才把她引到这么远的地方，哎！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今天也算是我自己让自己开了眼界。
　　这才走了一半有余，可怎生是好？
　　凉飕飕的夜风阵阵袭来让人身心格外舒畅。
　　罢了罢了，咬牙坚持着带她回去吧。
　　休息好之后我们又接着赶路，不觉间我的身上已经是汗涔涔的了。
　　走了一段路，我们实在是寸步难行了。
　　只好停下再次歇脚，她对我说道：“我们怎么竟没想到？我在这路边等夫人，你回去找人过来将我抬回去不就可以了么？”
　　我气喘吁吁连连摆手道：“你说的我早就想到了。可你也要知道，这乌漆抹黑的你一个尚未许人的姑娘家，若是我把你丢在这里，有什么人图谋不轨可怎么办？虽说这里大晚上的人迹罕至，但这凡事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放心，我带着你不过是多费些时间力气罢了，我们两个作伴多少有个照应，若真遇到什么人指不定我也能跟人家过两招。但你就肯定不行了。”
　　她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眼眶微微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忙逗趣道：“左右我也不急着回去忙些什么，就当是我们一起出来散心了。”
　　我慢慢拉起她：“我们接着走吧，天太黑了，实在不宜久留。”
　　她抹了抹眼泪，我佯装没瞧见。
　　终于，我们快到了。
　　我这才全然放下心来。
　　我便让她在路口等我，自己跑远些去叫人过来帮忙。
　　闹了一两个时辰，可算是平安回到府中了。
　　好在也就是底下的奴才们还有王妃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闹大。
　　四太子也忙着准备南下，并不在小事上着意。
　　翌日，四太子便带兵去了河南，听说是要在那里治兵。
　　十二月时朝中传来消息：宗磐，宗隽还有獭懒三人已经决定将河南和陕西两地退还给南宋。
　　我心中暗喜。
　　但也隐隐担忧，我想这件事恐怕绝不会如此简单。朝中不肯买账的定然不在少数，只是挞懒等三人坚持不敢明面反对罢了。
　　我立刻让表哥想法子知会宇文大人还有其他与我暗中往来的汉臣万万不要参与到此事之中，不要明着表态站在哪一方。
　　唐贤办妥了之后来禀报我，我便放心了许多。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私下反对之人联合起来悄悄送信给四太子。

　　不久后四太子匆忙赶回上京会宁。
　　因为此事的最终敲定并未听取他的意见，故而四太子为了此事勃然大怒。
　　这一怒当真是非同小可，毕竟军权几乎全部掌握在四太子手中，从前没有撕破脸时尚且能彼此暂且忍耐着相安无事。
　　这下则全然不同。四太子简直是怒不可遏，于是在皇上面前直言不诲，揭露这三人的所作所为实乃叛国行径。
　　加上獭懒与南宋一直有私下往来，待四太子拿出证据后，便立刻以叛国谋反之罪将宗隽与宗磐二人一并处死。
　　但顾念到獭懒是长辈，更在征辽伐宋大大小小的战役中为了大金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马功劳，功勋卓著，除此之外，他数年来也为大金政事操劳个不停。皇上和四太子商量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只将他贬到了燕京行台尚书省去做左丞相。
　　至此，三人的朝中势力渐次被瓦解。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光是令大金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也让我胆战心惊。
　　在政治的角逐中没有永远的胜者，却会有一时间高高在上的胜者居高临下，而朝局的动荡、百姓的命运全系于其一身。
　　在时代的洪流，权力的倾轧之下，每个人都被推着向前走。
　　一时之间我也分辨不清四太子此番雷霆手段是大义灭亲之举还是私怨积蓄已久。
　　但无论如何，同室兄弟操戈，互相残杀是我没有想到的局面。
　　我知道在史书之中的玄武门之变，高平陵之变等等无一不是有流血牺牲的，更知晓皇室中的争权夺利尤为厉害，可事情实实在在的发生在眼前还当真是让人胆寒后怕。
　　四太子啊四太子，当真叫我越发看不明白。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都让我对四太子更加畏惧几分。
　　此次他回来之后迅疾出手，朝廷局势大变，近日更是忙于政事甚少在我们跟前露面了。
　　朝中你死我活争夺的厉害，府内塔木娜临盆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久塔木娜为四太子诞下了一位公子，四太子守在塔木娜处高兴得无可不可，我也亲自备了份厚礼送过去。

　　自宋金和议达成，四太子除去那些人后便擢升为了都元帅，已经全然掌握了大金国的军事大权，他自然是坚决要收回退还给宋的河南和陕西土地的，皇帝完颜亶十分赞成，命金兀术带兵讨伐。
　　大局虽然我隐约听说了，但这些军情的详细部署我却并不能获知，正忧心如焚之际方才恍然大悟，此事在外的朝臣必然是知晓的。
　　那宇文先生便可想法子送消息去南朝，让他们早做准备了。
　　这样一想，我便又派唐贤去宇文大人那里带回确切消息给我。唐贤回来只说是不必担心，外面有宇文大人自会安排妥当，登时让我放心了许多。
　　我怕唐贤腿上有疾招人耳目故而叮嘱他不必事事自己出面，让棱森出府代办亦可。
　　好在他早已想到这一层，另有妥善安排，我这才觉得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这次大金背离盟约，南朝自然不肯。
　　于是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夺地，东路由四太子统帅，攻打河南；西路由监军撒离曷统帅，攻打陕西。
　　战事以东路军最为吃紧，听闻四太子在刘锜和岳飞的坚决阻击之下屡吃败仗。
　　为此王妃娘娘日夜忧心不止，一连好几个月消瘦了一大圈，人也变得没有精神起来，看上去竟如同老了好几年一般。
　　我们都自发前去劝娘娘放宽心，等着四太子凯旋的好消息，尽量捡些好消息说与她听，或是讲些趣事让她能高兴些。
　　可种种方法一一试过都没有什么收效。
　　我虽然不喜欢乌林答氏，这些时日却也为她的如斯深情所感动着。
　　我想，什么山盟海誓，至死不渝也抵不上这般“我在乎你”“为你忧心如焚，为你哭为你笑”的平平淡淡的少年夫妻恩情吧。
　　四太子是幸运的，他有一个英雄父亲，有显赫出身，有时刻将他挂在心上的妻，还有爱妻为他生的一双儿女。而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也可以说，是许多人穷其毕生都得不到的。

　　次年五月，金兀术率领金军逼近顺昌，金军前锋韩常和翟将先到顺昌城外，为宋将刘锜所败。
　　于是金龙虎大王等人率领三万金军人马自陈州而来围住顺昌城，又被刘锜设法击败。
　　金兀术只好亲自率兵十万再次围住顺昌城增援，刘锜仅有不到两万人，便施以竹筒掷豆之法，力挫金军精锐拐子马，此战刘锜以少胜多，金军损伤大半，只得转为防御。
　　而另一路金军在淮阳之战中因不惯水战为韩世忠率军败之。
　　有消息传回上京，此番顺昌之败令金兀术大为受挫，怒火攻心以致都到了咳血的地步，此种消息令朝野震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夏金乌也就是佩林公主的夫君战死了！
　　府中人也都约摸知晓如今的情况，但我们都不敢告诉王妃娘娘。自王妃去年一直病着起，府中的大小事务便交给了伺候四太子的老人儿侧妃勒先娘娘还有塔木娜代为处理。
　　二人严命大家封锁消息，不准去给王妃添堵，众人自然是不敢明知故犯了。
　　还好自开春以来这几个月天气转暖，乌林答氏也不再操持那么多王府事宜，轻松了不少，也没有人敢告诉她前线的坏消息，大家只告诉她四太子快回来了，战事十分顺利。
　　故而，这般一来二去，她这病也慢慢快养好了。
　　趁着有一日天气好，我去了乌林答氏那里。
　　她依然礼数周全，表面上客客气气的。
　　看上去她仍有些憔悴。
　　我宽慰她道：“不曾想四太子这一走娘娘竟是如此不知道爱惜自己。看到娘娘这般，着实让我心中不忍，请您恕我僭越，说句心里话，娘娘自打嫁给四太子的那一刻起便当知晓嫁给这样一个将军日后是少不了为他担心受怕的，其实，您又何必自苦呢？”
　　她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啊，你说的不错。近来我也想明白了许多，这世上之事若是都能一一明白、领悟按照既定的想法去做，那便不是我们这样纷繁复杂的生活了。我虽然知晓这一生不会如其他女子般与丈夫平安和顺，一生顺遂，可我仍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
　　我的心中不觉为之一震。
　　我用敬佩又艳羡的眼神看向她，道：“娘娘与太子真是情比金坚，娘娘的心意与四太子必是心心相映。娘娘好好养病，就当是为了孩子们，少思虑一些。待四太子回来了一切都会更好的。”
　　她又道：“我那任性胡闹的女儿佩林这几日神思恍惚，有时还会怔怔地落下泪来，眼下夏金乌那孩子也不在她身边，也无人同她闹气啊，是因为前线有不利的事情让她担心吗？”
　　我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公主尚幼，年轻人总归是冲动些，不够沉稳也是常事，眼下还是您的身体最为要紧，我已经细细问过，前线一切都相安无事的，娘娘勿忧。”
　　她点点头微笑道：“也好。”
　　我见她神思倦怠，知道不宜多加打扰，便向她道：“娘娘多休息吧，那奴才这便告辞了。”
　　她示意斡萨等侍女相送，待送至门外，斡萨笑道：“谢谢夫人殷切关怀我家娘娘，娘娘这段时日断断续续病着，上次您的善心之举，还没有来得及重谢呢。夫人心善，必有好报。只是我也没有贵重之物能让夫人能看得上的，便只有将来娘娘有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了。”
　　我满脸愧疚：“哎，那日的事情别提了，是我不好，把草药认错了害得你的脚伤加重还在床上躺了几日。”
　　她满不在乎地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夫人，谁能没有个错处的？娘娘发心是好的且确实救了我，多谢了。”
　　我笑而不语。
　　不多时便见一个小侍女远远地端着药要进门。
　　我习惯性地想要闻一闻那药，便凑近对她说道：“是什么补药啊？闻着似乎让人精神都转好了呢！”
　　那小侍女神色如常，如实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是大夫过来开的方子让娘娘服用的。”
　　斡萨笑道：“娘娘就是爱说笑。那药哪里便能如此之奇了？只怕是娘娘嘴馋的紧。”
　　我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我那里还有事情险些忘了，我这便回去了啊，以后有空去我那里坐坐。”
　　待我走远些，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那药，绝不寻常。
　　的确是补药不假，但显然有几位药材加重了，若是长久服用，定会神色憔悴、精神萎靡不振。其实就是慢性毒药，可这药，除非颇有医术的大夫亲自来验，否则用普通银针是试不出毒性的。
　　试问，大夫只管开方子问诊，如何能知道这药其实早已经增减了剂量，亦改变了药性呢？
　　这下毒者究竟是谁，居心何在呢？
　　是勒先，还是塔木娜，或者其她人？
　　不对，我们这些从大太子那里过来的汉女没有这个必要，活命便好，更不会与乌林答氏有什么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私怨。
　　再说，毒死乌林答氏对我们几乎没有好处。
　　那么，是勒先，还是塔木娜，或者王妃娘娘自己想演一出苦肉计呢？
　　首先，王妃自己下毒不太可能，四太子不在身边何故这样折磨自己，再说了，她虽是个扇阴风点鬼火的，却也不至于恨哪个人到这种地步吧！
　　是勒先？或者，塔木娜？
　　侧妃娘娘勒先这人平时言语少些，在府中这些年了也有自己的儿子。难道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打算想要毒死乌林答氏么？
　　至于塔木娜，如果是她，她的目的何在呢？是因为前段时间生了儿子为了孩子打算吗？可即便乌林答氏不在了王妃之位论起资历似乎也轮不到她。
　　两人虽然私下素有龃龉，却几年来相安无事啊。
　　难道说，是有人蓄意如此陷害给其他人吗？
　　想到这里忽然让我毛骨悚然。无论这个人是何目的，毫无疑问的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那人已经能指使人毒害王妃了。那么其她人，诸如我的安危呢？
　　我不怕死，可仍有许多未尽之事让我放心不下。
　　若是将来查起，从煎药的侍女这一处查起才最容易。
　　眼下我却不想趟这个浑水，就这样吧，处处小心提防着先保全自己再说吧。
　　……
　　且说四太子那里，听闻金军在顺昌之战后只得退守开封。宋将岳飞趁机率师北进，连克颍昌府、怀宁府、郑州、西京河南府等地，进逼开封。
　　金军见岳家军兵力分散，便率领龙虎大王、韩常等一万多人直趋郾城，并令重甲骑兵做正面进攻，但皆为岳飞及其子岳云所迫。
　　同年，小商桥之战金军亦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