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旧事》绿叶木子

12、旧识

　　第十二章旧识
　　果然，宴席结束后四太子便与塔木娜同去了，王妃虽有些不甘但在众人面前上还算挂得住。
　　至于其她人，看起来则是无心的继续无心，有心的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我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中，其后静默低头饮食。
　　王妃同我们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我将要回去时却看见斡萨正跟乌林答氏耳语着什么，看她那神色，还很紧张。
　　我立刻提高了警惕，上前立于一边。
　　待二人说完后，我即刻禀道：“娘娘已经忙了这么多天，今日便更是最忙的时候了，左右我也无事，便在这里帮娘娘吧！”
　　她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也好，且先随我来。”
　　我便与阿珠阿兰默默跟了上去。
　　只见不远处跪着一男一女，那女子正掩面哭泣着，男子垂着头一副不修边幅的粗俗模样。
　　我低下头细瞧，这不正是我那的珍儿吗？
　　我回身觑了阿珠一眼，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只听斡萨激动道：“这两人竟在这样的好日子搅扰大家的兴致，都大着胆子不去前面伺候着，在角落里私会，真是岂有此理？尤其是你这罪奴，不过是个外间杂役罢了，生出这泼天的胆子敢牵扯府内的侍女。”
　　我弱弱地道：“实在抱歉，这丫头是我那里的。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因想着男女互生爱慕也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过错便没有追究。娘娘，斡萨说得对，二人欺上瞒下，更别提在今晚这样的重要场合这样糊涂，的确该罚。”
　　大家都狐疑地看向了我，乌林答氏苦笑了一下，道：“既然如此，这丫头便交由姐姐处置了，只是府内一向是赏罚分明、治下严谨的，不要姑息才是，至于这罪奴，永远地赶出去……”
　　我连忙打断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人腿上有伤，走路都费劲，估计在外干活时没少被欺负，怪可怜见儿的，不如一并交由我吧，我定然先好好罚他们。”
　　王妃微微一笑，转身道：“也好，替我省了这道麻烦，去吧，我这便忙去了。”
　　我们齐齐在后道：“恭送娘娘！”
　　我淡淡道：“起来吧，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要靠哭声张扬些么？”
　　二人起身的一瞬间，我感觉那男子颇为眼熟，但光线昏暗，我又急着回去盘问，便没有多加留心。
　　带着他们回去后，我在廊下坐着静静看着他们跪在地上垂着头，淡然道：“都别跪着了。”
　　他们二人并不敢动。
　　我余光往四周一瞥，只见外间干杂活的丫头们全都个个伸长了脖子还要装作干活的模样想要偷听。
　　索性我大声道：“看看你们做的好事，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们却偷偷摸摸在府中大喜的日子密会，可恶至极。但念在珍儿这丫头在我这里干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份儿上，先让你们在我这里继续做事，但要一齐罚俸。珍儿便罚半年的，这半年分一年来还，每月只发给你半分俸禄，为时一年。”
　　我朝那男子道：“至于你，直接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他们齐声道：“谢主子慈心。”
　　“好了，起来吧！”我叹了口气道。
　　二人便垂头站了起来。我细细瞧着那男子的面容，虽然此时他形容邋遢，头发蓬乱，胡子也没有修剪，但那熟悉的小眼睛，平凡普通却总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的面貌，却让我觉得是再熟悉不过了。
　　一时间我险些都坐不稳，阵阵眩晕袭来：是他，竟然是他！
　　我强自镇定下来，良久，我吩咐道：“阿珠与这两人留下，其余的闲杂人等尽数散去各自休息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吩咐给这两个罪人。”
　　众人虽有些惊讶，却也都看罢了好戏也愿意抽身而去。
　　我激动地上前道：“是你，贤哥哥！家中遭遇变故之后我便更了名姓，现在唤作叶蓁。”
　　他抬头对上了我的双眼，那一瞬间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悲苦道：“原来……原来是……是你！竟是个女子，只怪我当日眼拙没能瞧出。”
　　他激动地道：“妹妹竟然还活着，真好！”
　　我泣不成声地道：“异地相逢，不像我们皆沦落至此，想到昔日荣光，不胜哀伤！”
　　“不过，哥哥一家不是在金陵城平安无事么？何以至此？”边说着我边向他的腿投去了探询的目光。
　　他垂下头，复又陷入沮丧之中：“却是如此，但我父亲数年前被无故罢官后，我们便迁居别处了，那时并不知晓大金国的四太子会这般不计代价的搜山检海，一路上攻占不断，连我们……我们也成了流民四处逃窜。后来，我们一家人便在途中陆续走散了，加上有流寇所扰，更加苦不堪言。这些年流离失所，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不知怎的半年前便被金人抓来了，管束我们这些人的脾气又暴躁，一来二去的还打伤了我的腿。又没有机会修养，便就此残废了。”
　　我哭道：“竟是如此！阿珠你和她一起扶他进屋。”
　　在屋内坐下后，我直接道；“让我瞧瞧你的腿吧！”
　　他掀开裤腿，只见受伤处淤青中隐隐泛黑，我蹲下用手捏了捏，道：“可还疼痛？”
　　他吸了口气道：“若是不去碰还好些，这样一捏却是很痛。”
　　我忧心道：“也真是难为你了，想必平日干活时常常是强忍着疼痛咬牙坚持吧！”
　　我知道要他的腿恢复如初是不可能了，但还有望静养一段时日后干活走路不再勉强，便道：“真是可惜，当日我女扮男装同你还有哥哥们一起打马球的时光一去不返，还要看见你的腿现在这个样子。放心吧，且在我这里做些杂活便是，我让阿珠替你收拾一间房出来住着，只需放宽心养着便是，其它的一切还有我呢！”
　　二人便随阿珠一同出去了。
　　我坐在屋内心中有说不出的激动愤慨，曾经一起打球的旧识到了今日却死得死，伤得伤，实在可惜！
　　方才在众人面前处置了他们二人，但如今留下他们在此休养还得同太子与娘娘说一声才是，既是我哥哥的旧友，便以表哥相称，而他又不喜读书，文职于他不合适，便待他养好了腿让四太子赏个小小的守卫官职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方觉得安慰了许多。
　　阿珠还忙活着尚未回来，阿兰便入内服侍我洗漱，我吩咐她等会儿阿珠回来了直接去休息便是了，有事的话明日再向我通禀。
　　一番忙碌后终于能歇下了，我独自坐在床上想事情想得出神，尤其是每每想到哥哥时便心如刀绞，而我从没想过的是宋帝的报应是以天下万民之苦作为代价。
　　放心吧，兄长，我会代你好好照顾他的，也时时刻刻不敢忘记报复仇人！
　　翌日我便着阿珠去向乌林答氏请示让我那表哥暂时在我这里养着，乌林答氏爽快应承下了。
　　下午时分我亲自去看望这位唐贤表哥，并嘱托阿珠去寻个大夫来给他瞧瞧腿伤。
　　我与阿兰关好门确认外面无人后复在屋内坐下。
　　我忧心道：“哥哥大约将养一月便会好上许多的。既然我们重逢了，我自然会全力帮你，所以，哥哥勿伤，养病时还要心情舒朗些才好。”
　　我若有所思地道：“想来哥哥定对我如今的情形处境满是疑虑。其实，我也是大难不死，侥幸苟活至今，现在……现在我是四太子的妾侍。”
　　我垂着头心虚地说道。
　　他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过了会儿他突然道：“妹妹，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我本就虚长你几岁，原应该我多照顾你的，如今……哎！妹妹可曾想过逃跑？依我看，不如待我的腿伤好转些，我们便逃离这里吧！”
　　“我亲身经历过，知道那金人粗鄙暴躁，又残忍嗜杀，恐怕绝非良配，妹妹定是饱尝苦楚。我们还是离开得好！我也不妨直言，在此半年多我一直在计划着逃回去，遇上……额遇上珍儿后这个计划耽搁了，但我们也说好了，最迟下个月便走。”
　　我一开始听这话是生气，待他说完又觉得十分动心，真想就这样不管不顾的与他一走了之，重回故乡，心里盘算着盘算着又满是愧疚之情。
　　我心里挣扎了许久，甚至我紧张地悄悄拽住了衣角。
　　他见我如此，疑惑道：“妹妹，是舍不下四太子还是怕我们出走会失败？”
　　我下定了决心还是不走，故而只好仍旧垂头静坐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似乎等得急了，面有愠色：“天下哪有身为俘虏反倒对仇敌恋恋不舍的道理，为了你的哥哥，你也该好好的！”
　　话一出口，他也是后悔了，便不再言语。
　　忽听门外有大物件坠地“咚”的声音，再想到刚刚我们所说的话，我心中一慌。
　　奔出去一看，阿珠正满脸惊惶的收拾着掉落在地的药箱，旁边的老大夫埋怨道：“姑娘，你怎的这样粗手粗脚的。”
　　阿珠一边道歉一边捡着，我亦俯下身帮忙，阿珠眼神闪烁的道：“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我故作镇定：“无妨，我们快进去吧！”
　　一时间问诊开方后阿兰与阿珠皆去忙了，或许是我们双方都冷静下来了，我耐心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留下有我的道理，抱歉，暂时不能告诉你。你想走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腿伤了。”
　　他点点头：“好，也罢，好妹妹，谢谢你！”
　　回去后我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虽说阿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她终究是个金人，哎，想想我也真是失败，竟拿不住自己贴身侍女的心思！
　　罢了，他要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当为了这件小事阿珠便出卖我，即便是她说了出去，我也会设法保护好表哥他们的。
　　晚上的时候，阿珠心情郁郁地道：“夫人，四太子今天又没来，估计他是陪塔木娜娘娘去了。”
　　我风轻云淡的道：“为何会这样猜测？”
　　她试探着说道；“听说塔木娜娘娘有孕了。”
　　我一惊，继而笑道：“哦？这样啊。这不就是她送四太子的好礼吗？四太子今年的生辰当真是没白过。”
　　阿珠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看她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倒是有趣。
　　我淡淡地道：“那你与阿兰这两日选些咱们有的好东西给她送去恭贺她吧！”
　　阿珠实在气不过；“夫人您可真是心宽得很。”
　　我继续折纸不予理会，她便闷闷不乐地出门去了。

　　几日后四太子来我这里，我对他道：“太子，前几日因缘际会竟与我那表哥再见了，可怜他残废着腿脚还要没了命的干活。所以我擅作主张将他接来我这里休养了。太子，您宽宏大量，是不会计较的吧？”
　　他笑了笑：“难得你有个亲人，善待些也无妨，他才华如何？我给他荐个官也可。”
　　我笑着依偎在四太子身上：“那恐怕要辜负太子您的一番心意了，我那哥哥平庸了些，待他休养好了再说此事吧！”
　　四太子点点头：“也行，按你的心意来办吧！”
　　我向他粲然一笑。

　　他的腿伤已经几比从前好多了，下地干活也自在了，为此吾心甚慰。
　　再过几日唐贤便要离开此地了，故而这几天去看他我都私自揣了好些贵重的首饰留给他做盘缠。
　　外面听说他都已经打点好了，我便放心了许多。
　　可谁知又过了两日，他来找我说不愿意回去了。
　　我不明所以，追问道：“这是为何？”
　　他不肯答。
　　我便劝他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远行贵在从速。”
　　他示意我让阿兰离开，我使了个眼色，阿兰识趣地退下了。
　　我淡淡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他带着哭腔道：“我还觉得妹妹糊涂，原来我才是这天底下第一大糊涂人。不明白妹妹所受的苦便对你横加指责。原来妹妹一直以来忍辱负重牺牲了那么多。想我堂堂男儿，竟窝囊软弱至此。”
　　我也怔怔落下泪来，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你怎会知晓？”
　　他定定答道：“是宇文虚中。”
　　我叹道：“是他啊？也只有他了。”
　　“哥哥作何想？”
　　他坚定道：“让我留下帮妹妹你吧，妹妹一个人太难了。”
　　我摇头道：“不行，这不过是我的任性之举，没必要把你也拖下水，况且你与我们不同，我们是了无牵挂，可你呢？全身而退的几率太小，我不想事发之日无端端搭进两条人命。你走吧！你不走，这么久的计划全白费了。”
　　他反驳道：“那宇文虚中呢？四太子早就开始疑心他了，还将其母亲孩子都接来这里用以要挟他。珍儿她也是个苦命人，孤身在此，即便真有那么一天一死又何妨？”
　　我只得激他道：“你说过的，自从你们家迁就，你一直是东逃西窜，被流民欺侮，为金人所伤，你坚持着一次次死里逃生难道是等着和我们一起送死吗？你走吧，你和珍儿我都不相信。”
　　他向我行了作揖礼后缓缓退下了。
　　他一走我便无限后悔自己竟说出这些话来伤他，但我想，他们能平安最好，其余的都是次要的了。
　　可到了日子他们竟然毫无动静，我气愤不已，去找他他却故意称病不开门，我只得去珍儿那里。
　　一干闲杂人等退出后，珍儿替我斟茶并劝道：“娘娘不必逼他。他心意已决，说是在这里还有要紧事没办，却始终不愿意说出究竟是因为什么非得留下来。他有他的难言之隐，娘娘，依我看您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就好。”
　　又与她寒暄了一会儿，我悻悻地回去了。
　　十多日的别扭倔强闹下来他愣是不肯走，我拗不过他，只好听之任之了。
　　他又来劝我放宽心，说是愿意替我传递消息，助我一臂之力，他也会保护好自己的，让我不要劳心。
　　接连来劝我几次，我便默许了。

　　塔木娜或许是孕期脾气大了些，又惹得四太子生气了好几回，再加上她有身孕，诸多不便，四太子白日便带我狩猎打马球之类的。
　　借着这个机会，我替唐贤哥哥求了个府中守卫的差事，也对他的腿脚有利些。
　　真是没想到，这怀孕之人如今却不受宠，反倒是我这个闲人常常陪在四太子身边。
　　为此，有一日阿珠高兴道：“主子，现在塔木娜失势，您的风头呀都快压过王妃去了。”
　　我无奈地望了她一眼，她无声地轻轻坐下，柔声道：“我知道，主子您的苦，其实，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您一个人真的太不容易了，将来事成，我们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吧，让奴才一辈子跟着您伺候您！”
　　我含泪看着她，缓缓道；“傻瓜，你会有你的归宿。这一生，我认了。”
　　她亦哭了，我劝慰道：“这都是命，我的心这些年都快要凉透了，但这样看不到尽头的辛苦日子会到头的。你别怕，凡事总还有我呢！”
　　她擦干了眼泪，低声道：“棱森还有宇文先生那里暂时并无异样，他们也没再想法子联系我们。”
　　她应道：“是。”